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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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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当照,黄土像燃烧的灰烬般闪闪发光。
惨淡的日头下,龙鼎寨大门外人头攒聚,一众汉子赤裸上身,立于两侧,在他们正中央,则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头热油噼里啪啦,滚滚黑烟直冲天幕。
杜冲脱了官服,耷拉在一旁的木架子上。他的脸比铁锅还黑,指着日头道:
“已经过了时三刻,咱说到做到——来啊,下油锅炸了他!”
人群爆发一阵吆喝,两名汉子扛着位五花大绑的小伙子,直挺挺往油锅台上走。那公子哥嘴巴被堵着,一双眼睛惊恐的瞪得极大,像一头待宰杀的肥猪,发疯似的扭拱着,嗓子里发出赫赫的叫喊。
老县令手足无措的站在台下,此时已经气得眼前冒黑——传言西北山匪猖獗,行事野蛮,可也万万没想到,那杜冲胆大包天,竟敢捉了他堂堂县丞的儿子下油锅!
“你你你你你你你岂有此理!”他竖起发抖的食指,道:“商路之事,全听凭丞相大人的指令行事。丞相要征收了你龙鼎寨,你拿我儿撒气算怎么回事?”
“废话少说!我让你把丞相一并喊来,人呢?”
“你当丞相是我家亲戚?杜冲你这悍匪,今日我儿子若有三长两短,本官做鬼都不会放过——”
杜冲略一摆手,几个汉子把那小公子吊挂在了木柱子上。那小公子被黑烟熏得涕泗横流,像一头待宰杀的乳猪。县令骇得眼冒金星,大喊“速速去请丞相!”说着就撅了过去。
人群爆发一阵快活的笑。方圆十里的土匪都聚在寨门外观望,有些胆子大的山下百姓,也纷纷赶来凑热闹。
“啊,真是大快人心!”
“杜大当家真乃英雄豪杰!”
喧闹的人群里,谢与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气喘吁吁的从人堆里挤了进去。他肩上扛着一大捆柴,右胳膊挎着个菜篮子,默默朝杜冲翻了个白眼,从角落窜去了后山。
后山倒是风平浪静,静无一人。
推开木栅栏,院子里空空荡荡。他把新砍好的柴堆在角落,先去侧边的小厨房转了圈,果然菜架子上空空如也。便打开菜篮子,把从山下采集的蔬果米面摆满木架台,瞬间有了烟火气息。
菜篮子底部还装着鼓鼓一大包药材,是在镇上的医馆里抓的方子。他把药包打开,放在灶台边,小炉上摆上药盅,等着待会儿烧水熬药。做完这么些事儿,才擦擦额头的汗,转而进了屋子。
“我回来啦!”
屋里的阴凉扑面而来。他朝里间喊:“不会还在睡吧?”
谢与愣了一下,忽然心头一紧,走到床边,猛地掀开帘帐。帷幔哗啦啦扬起,被褥乱糟糟揉作一团,床上空无一人。
床旁小几上,还放着清早出门前熬的药,已经凉透,却连地方都没挪过。
谢与脑子嗡的一下,似曾相识的惶恐涌上心头。他焦急的在屋子里乱转了几圈,忽然猛地想到到什么,冲出屋子,朝前山而去。
前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刻钟转瞬即逝,丞相的影子也见不着。杜冲冷笑着挥手,汉子们举着那小公子就要往油锅里丢,杀猪般的叫声响彻云霄,县令嘴巴张得奇大,气急败坏喊着“胆大包天!灭了这帮悍匪!”,县衙的差役和龙鼎寨的一群壮汉便打了起来,寨门外看热闹的快活的挥拳叫喊着。
“开道,让一让!丞相派人来了!都让开!”
就在此时,山路尽头远远传来一阵叫喊,只见一群官兵手持长兵,驱散人群,随之而出现的,却是一年轻官吏,利索的翻身下马。那人摘下腰牌朝四周一亮,朗声道:“我乃将军府幕僚,兼任丞相大人亲自指定的粮运使,陆昀。啊,诸位有话好商量,先把这大油锅给撤了,简直太残暴了!太残暴了!”
“大哥,这位不是先前赌场那位么?”小弟凑到杜冲耳边悄声道。
后者眯起眼睛,摸了摸黑胡子,思忖片刻,高声问:“你到底是哪边的?”
“都是为百姓办事,哪里分甚么左边右边?”陆昀义正辞严道:“杜大当家,当初沈将军信任你,力排众议为你求来官位,你怎好意思当众做这种无赖事?”
“耍无赖的好像是你们朝廷吧?江湖规矩,出尔反尔者,必须有人下油锅来补偿。敢跟老子蹬鼻子上脸,我看今儿不死几个人,这事就闹不大了!”
“寨子的事,官府不是已经跟你说通了吗,只是暂时借用,借用,等到战事一停,白岭山这一片早晚归还与你,不仅如此,还能给兄弟们升官加封,这岂不是——”
天气着实炎热,陆昀急得直冒汗,脸色涨红,话没说完,忽被身侧一人抓住领子。
众人尖叫。
谢与不知道从哪里冲进来的,一把揪住陆昀的衣领,狠狠挥出一拳,砰!爆出一阵血雾,陆昀脑袋朝左侧歪去。几乎是本能的,在第二拳抡来前,陆昀抬肘挡住,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谢与抬腿把他踹得倒退几步,陆昀顺势勾住他膝盖,两人一齐摔倒在地。
这一拳可算擦出了火苗子,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兄弟们上啊”,顿时像点燃了一长溜炮仗,两拨人顿时风风火火的打了起来。
“晦气!”谢与恶狠狠道:“一见你就没好事!人在哪?”
不待陆昀开口,谢与又原地打了个滚,左手掐住陆昀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欲挥出第三拳,忽然手腕被人从背后拽住了。
“打架打上瘾了?”
***
傍晚,丞相派人送来文书,说是暂时撤回收编龙鼎寨的指令,还按照原先许诺的,该给白岭山土匪的权益一分不少。
这下子杜冲才算满意了,笑哈哈地遣散了起哄的人群,把大铁锅撤走,只留下一根高高的木杆子,上面挂着几根麻绳。县丞抱着腿软的儿子痛哭流涕了半晌,自认倒霉,惊魂未定地回家去了。
后山,谢与抱着刀靠在木屋外。里头的交谈声窸窸窣窣,一句话也听不清,好像刻意防着谁似的,弄得谢与十分郁闷。
良久,门嘎吱一声开了。
“给您添麻烦了,啊,不用送了,我会转告丞相大人……”
陆昀出来时头上缠着布巾,看样子是楚玉离帮他简单处理过了。他右半边脸全肿了,却没有半分要兴师问罪的意思,说话依旧和和气气。楚玉离把人送到门口,陆昀向他抱拳别过。
谢与黑着脸,心里骂了句“装货”。
直到陆昀走远了,楚玉离便扭头进屋,顺手要带上门,被谢与掰住门缘,硬生生挤了进去。
谢与站在屋子里,十分哀怨道:“你去见丞相了?”
楚玉离慢慢的坐下去,动作很缓慢,捂着侧肋,显得有些吃力。他才苏醒没几天,精神一直不好,也就勉强能下地行走。赵钦想上去扶他,却被避开了。谢与有些哀怨的吸了吸鼻子,跟着做到了桌边,殷勤的添茶倒水。
“郎中要你卧床静养,这才几天?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被楚玉离黑着脸瞪了一眼,谢与舌头一打结,茶都差点倒洒了:“我、我的意思是,打架是我不对。我这不是害怕,你又像上次那样……”
“你还好意思提上次?”
“以后不会了。我保证。”谢与竖起指头对天,“不过,那个姓陆的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哪哪都有他?刚才你俩在里头悄摸摸的说啥呢?”
“关你什么事?”
楚玉离恶狠狠道。从面部表情就能看出来,他现在非常,非常,非常的不爽。在这种不爽情绪的影响下,谢与也逐渐变得不爽起来。
“我问问怎么了?那个丞相找你做什么啊,有什么不能说的?”
楚玉离直接无视他,起身想走,却被谢与抓住胳膊。
“你能不能别当我是三岁小孩!”谢与有些恼火,提高了音量,道:“其实我什么都清楚,还不是为了西北军那些事!我只是不理解,你到底想干什么?”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吗?命都差点没了!你还想怎么折腾?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当初既然选择留在这里隐居,又干嘛插手那些事情?如果当时你没有露面,就不会被人给盯上,也没有后头这么些糟心事了。前些日子你差点挺不过来,你知道我们给你灌了多少药,守了你多少个日夜吗?你能不能别再掺和那些烂事?你有几条命经得起折腾啊?”
谢与吼完这一通,面红耳赤的,楚玉离却依旧面无表情,半点回应或解释的意思也没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什么动静也造不出来。
谢与很讨厌,或者说,很害怕楚玉离这种样子,好像破罐子破摔,谁也拿他没办法似的。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楚玉离叹了口气。
“曾经我也这么气冲冲的质问过他,他也没有给我什么解释。不过后来,我慢慢也就明白了。”他看向谢与:“你也一样。”
“少敷衍我,就是因为那个白衣人!”谢与叫道:“你为什么总是操心他?”
“那你又为什么总操心我的事?”
这话好像把谢与问住了,他愣了一下,才含糊的说:“一开始是因为我姐,后来……后来就不是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硬要说的话,我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和方向,我需要一个让我牵挂的人。”
“那就是答案了,我也一样。”楚玉离耸了耸肩,“人这一辈子就跟打仗似的,我需要一个引领我走向胜利的将军。”
“如果他最终把你引向的是地狱呢?”
“那我也认了。”
谢与一时间词穷了。
“好吧,好吧,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几天前,你还没有苏醒,那个白衣人临走那天晚上,他、他竟然亲了你。那时候我站在窗外偷看,心里突然特别生气……他,他怎么能对你做出这种事?”
“他是不是喜欢你?是的,绝对是的!那分明是心爱之人才会做出的。那么你呢?如果你不喜欢他,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立刻十万火急杀去将军府帮你揍他……这个人渣!”
楚玉离缓缓笑了起来,眼里有清晰的柔和,就像暖流消融在冷潮里。可是很快,那股暖流便散去了,恢复到一如既往的幽寂的湖面,而湖面的深处,是那样的混沌和不可窥探。
“你想多了。”他道:“根本没有这回事。”
没有哪回事?谢与没有问。
屋子里安静起来。楚玉离靠在床头,静静的盯着灰暗的空气,很久以后,忽然牛头不对马嘴的开口:
“那个张景初有问题。”
“什么?”
“如果边防军空额都已补足,各边镇仓库充实,以耶律希耳目之通灵,断然不敢轻易挑衅。除非他知道西北各地不团结,并非每个州郡都愿意放弃互市利益而共同作战。”楚玉离扭头看着他,“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怀疑他把这些内幕透露给了蛮子?”
“不是怀疑,是肯定。张景初绝对在背地里干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楚玉离眯起眼睛,幽幽道:“我只是很奇怪他的动机,明明来西北是皇帝的意思,他却处处避着飞影阁,两头都欺瞒,此人肚子里可是深不可测呢。这些文人政客,一张嘴抹了油似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跟耶律希简直一道修炼的老狐狸。等着吧,我要一点一点,把他身上那层假皮撕下来。”
看着那瘆人的眼神,谢与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看样子那位张丞相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