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5、第 165 章 ...

  •   屋子里的药味苦的让人难以忍受。
      门外守着几个士兵,里头不停有下人进出。谢与进去的时候,看到有个老郎中正在施针,烧红的金针扎在穴位上,刺进去的一霎,昏迷之人的眼皮会浅浅的动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谢与慢慢走上前,看到楚玉离静静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着,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他浑身不知为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看上去十分渗人。谢与眨了眨眼,朦胧的视线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他忽然惊惧地浑身一颤,茫然的移开目光,仿佛愣住了一般。

      沈穆似乎习以为常,伸手探了探楚玉离的额头,看见一旁小几上的药盅已经凉透。

      “药还是喂不进去吗?”

      老郎中摸着花白的胡子,十分苦恼的点了点头。

      “服了那样烈性的药,浑身都逼出了红疹,证明的确发挥了效果的,按理这么多天,总该恢复一点意识,但病人的情况却日益衰败,也许是他心气已竭,不愿醒来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沈穆皱着眉头。
      “或许可以再吃第三颗试试……”老中医叹了口气,道:“但也得提前告诉您,这药本质上是以毒攻毒,用痛苦强行刺激昏迷者的神志,这个过程对病人的身体损伤极大,已经连着吃了两颗,再加药量,很有可能会让他当场暴毙。就算侥幸醒来,也会彻底败坏了身子,大大折损寿命。”
      “但若迟迟醒不过来,病人如今已滴水不进,这么一直拖下去,也迟早会撑不住的。两害相权,究竟作何选择,还得将军您来定夺。”

      两害相权取其轻?
      沈穆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看见楚玉离的嘴唇因高烧而干裂,就用手帕蘸了水一点点润湿他的嘴角,但无论怎么擦,那嘴角都始终没有一点血色,仿佛一尊漂亮但冰冷的塑像。

      “你在犹豫什么?”身后传来谢与的声音,“总归要试一试吧,也许会好转呢?”

      沈穆就那样沉默的站了许久,终于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是啊,再试一试吧,试着留下来……”

      那声音仿佛在恳求,又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当天夜里,郎中给他喂下了第三颗药。只可惜,仿佛老天故意捉弄人似的,楚玉离的情况非但没有要清醒的迹象,反而情况急剧恶化。

      他浑身的红疹越来越多,颜色越来越深,最后连成大片大片的红斑,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他的眼睛里、口中、鼻中都流出血来,翻开眼睑,亦是充血严重,整个眼白都被红血丝覆盖了,浑身烫得惊人,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喘息——那是药物的纯阳毒性太大,病人体质偏阴寒,根本受不住这种猛烈的药性。

      郎中诊脉之后,皱着眉头久久不再言语。所有的人都提心吊胆,谁也不知道他会在某一刻忽然好转,还是彻底断了气。

      与此同时,就在楚玉离命悬一线的时候,北境的情报百里加急传至雍南——
      三日前,以西北通商不利为由,公然在甘州挑衅偷袭,夜间偷袭,炸毁了甘州边境的一座关塞。次日,蛮子与甘州驻军发生冲突,两方交战,折损数百人。
      次日,耶律王撕毁议和条约,出兵占领聚霞关。驻军按朝廷政策,临时下令守军暂时退避关外。
      当日夜,耶律王族麾下部落占领落霞关。并于当夜向关内出兵。
      至此,耶律希正大光明的宣战。接连有情报,称北线、南线、中线耶律氏统治下十七个部落全部集结,同时向甘州各地出兵。

      接下来的几天,大多时候是谢与守在屋子里,沈穆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方面是各地的军情让他分身乏术,另一方面,是他自己在有意回避。
      他知道宋敏初说的很对,至少现在,他还不能就此消沉。倘若他看到楚玉离现在的样子,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当场崩溃,只能亲手斩断那些纷扰的思绪,让自己的心在百转回肠间一点点冷下来,如行尸走肉一般,重新踏上既定的轨道。

      这天夜里,谢与端着刚熬好的汤药推门进屋,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白烟飘过,顿时眼前发黑,就这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那盅汤药,将谢与缓缓放倒在地。昏暗的室内,一个人影落进屋内,悄无声息的走到床边,仿佛幽灵一般。

      床上的人呼吸微不可闻,而立于床边的人也静默无声,屋子里仿佛空无一人。

      “那东西,你终于还是交给了他罢?”
      “……”
      “难怪这两年这般乖顺……”
      “……”
      “这算什么,自食其果?我那些骗人的伎俩,你倒是学得很好。”
      “……”

      昏迷的人不会做出任何回应。那人在床边站了很久,默默的盯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面无表情地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颅悬空拽起。

      “你不是胆子大得很吗?不是口口声声要跟我对着干吗?怎么还没开始就弄成这样了?”那个人的声音非常嘶哑低沉,仿佛还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感觉,“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吗?别做梦了!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我要你活着,亲眼看见我踏平中原的那一天。”

      五指一点点收紧,眼看着他无意识地皱紧眉头,胸腔剧烈起伏着,五官因痛苦而逐渐扭曲,眼睫发出濒临死亡的抽搐。那人倏然松手,昏迷之人无力的摔回床榻上,紧闭的眼角缓缓淌出泪水,顺着死气沉沉的脸,一点点滑进鬓发。

      “……你得活下去。”那人喉咙似乎一滚动,片刻后缓缓抬手,碰触到那双眉眼,用指腹一点点为他擦掉泪水,“……你不是恨我吗?那么,就这样继续恨下去。在我死之前,你都必须得活着,就这样,带着恨意活下去罢。”

      ***

      次日早上,谢与迷迷糊糊爬起来,回忆起昨晚自己竟忽然倒下,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是被人下了迷药。想到这里,他倏地一惊,冲到床边查看,幸而发现楚玉离依旧完好无损的躺着。
      他的脖子上残留了几道深深的指印,但谢与没有过于关注这一点——他惊喜地发现,楚玉离浑身红疹竟奇迹般消退了,缠绕数日的高烧也退了大半,整个人虽然依旧昏睡着,但浑身的死气已经散去不少,呼吸也平稳很多。

      就像是奇迹一样,谁也说不出缘由。谢与急忙找来郎中号脉,居然被告知他已经脱离了危险,不出意外,三日之内就会醒来。

      与此同时,蛮子悍然出兵之事,已上报朝廷,还未得回应。沈穆下令西北进入战备状态,地方守军不得无由撤退。另一方面,则迅速召集兵火局的工匠,连夜赶制新型火药。
      这种火药最难的是提纯硝石的步骤,当初楚玉离在京城,因为有先帝炼制的高纯度硝石,大大节省了时间。但今非昔比,从头研制,尽管已经有了制造技术,仍需要数月时间。
      而耶律希定是知道时间就是他唯一的优势,因此发兵极其迅猛,力求抢占先机,速战速决。

      得知楚玉离脱离危险之后,沈穆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但也同时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真的必须得走了。雍南的事基本处理的差不多,粮草供给这一大难题总算得到解决,他必须立即赶回将军府指挥调度。多耽误一刻,北边的局势就会多一分混乱。

      临走前那天夜里月亮出奇的圆。楚玉离还是没有醒,但人已经明显有了一点气色。沈穆不知道是什么把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但至少,这个好消息能让他离开的更踏实。

      大病一场,楚玉离整个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深的凹陷下去,衣衫下的骨骼清晰可见。沈穆坐在床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很久以后,才轻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要命啊……”
      仿佛他自己也跟着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微微俯身,在他眉间落下一吻,仿佛无声的告别。

      破晓时分,一行快马疾驰于北上的古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