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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西东 本来要登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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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灵难掩伤感,就这样看着不理山。
仿佛回到了千年前。
就在这里,不远处就是那条通往山尖的石梯路了。
石梯旁有株映山红,每逢春日上山下山,南北都会把地上落下的映山红捡起来,用路边的藤草编成花环。
他有时把花环送给青灵公子,有时给松叶,松叶从来都是嫌弃着不要,碰都不碰,南北却不管不顾地非要戴在她头上。
每当这时,松叶就一脸漠然地朝山上走去,南北就在后面追,有时干脆变回雾鸟,闲着花环飞过去。
南北熟悉不理山的一切,他曾一遍又一遍地飞在这山间,清楚地知道这里每一条的溪流要流向何方,这里的暮色何时降临,他知道这里的虫鸣清亮,花草芬香……
这里是不理山,是南北千年前的归处。
一场大火烧毁了不理山,也烧尽了南北的所有。
立在眼前的不理山,和千年前的一模一样。
忽然,山间出现一只蓝色雾鸟,绕着山间飞翔,山中的一切都是静的,唯有雾鸟掠过树梢,惊动了清风。
短短片刻,他已在好多地方停留,在那棵长得最高的杉树尖上,在那开得洁白的铃兰里,最后又停在了一棵枯树上,转瞬,又飞走了。
一晃,青灵槐阳还有松果来到另一个地方。
而雾鸟正在眼前的泡桐树上小憩,旁边是两层小木屋,木屋进门处,一抹模糊的身影站立,一抬头,在二楼的那个清透的窗户边,也有着两个模糊的身影。
身影很是模糊,怎么也看不清,青灵知道那是谁,门旁站着的是松叶,二楼窗边的是他和槐阳。
看着西东幻象里出现的这些,槐阳的心里,突然涌现了一丝熟悉感,这熟悉感并未让他感到欣喜,反而有种重物压在心上的闷闷感。
青灵看了一眼槐阳,又看了眼眉头紧锁躺在地上的西东。他想:或许除了他,此刻没有谁再能知道那都是谁?
胆小善良的西东怎会知道自己在千年之前是如此自在的一只雾鸟,他通神性,可幻化成人形,那时叫做南北。
南北飞下树,化成人形,十八九岁的少年,头发高高束起,清逸洒脱之下是少年纯澈的模样。
他手中拿着紫色的花环,伸手递给那个站在门外的模糊身影。
模糊身影迟迟未接过花环,南北就着急得往其头上戴。
戴上去的时候,从挺立的背面也能看出南北的开心。
可是刚戴上去,那身影就消失了。
青灵他们一抬头,果然,楼上的两抹影子也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突然间,南北的脸上出现了惊慌,他跑到山边,看见整座不理山正从青绿变成黑色,就像是泼在水中的墨,快速地晕染着不理山。黑色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刺痛了南北的双眼。
他飞下山,那里还有不理山的村民。他曾在他们的屋檐上停驻,感受过炊烟人家和傍晚斜阳。
不理山不仅被火包围,更是被黑雾包裹着,那黑雾太浓了,比不理山的夜晚黑多了。
南北没有犹豫,奔向了正在侵蚀不理山村民们的那一缕黑雾。
闯进黑雾的瞬间,南北双翅骤然断裂,骨头细碎声响淹没在大火里。
南北还未从巨大的疼痛中抽离出来,就瞥见周身正在快速消散,就像常在山间见到的雾气。
在他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个没有戴上去的花环往大火灰烬掉了去。
青灵脸上显出痛苦,那个爱说爱笑的南北又一次死在了他眼前。他闭了闭眼,将眼眶内的眼泪藏了起来。
松果没能看懂眼前的幻象和西东有什么关系?西东和这座山这只鸟有什么联系?那出现的黑雾和大火,消失的雾鸟和拿着花环的少年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这真的是西东的幻象?”他犹疑地问出了口。
“嗯。”青灵怔然答道。
“那只鸟是西东吗?”松果。
“是。”青灵哑着声音,“那是很久前的西东,他是一只有神性的鸟,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样,他们都在幻象中看到了。
刚刚的场景浮起,松果觉得莫名有些压抑。
“千年前你认识他?”槐阳往青灵耳旁靠了靠,他能清楚感受到青灵身体微微地颤抖。
青灵点了点头,“认识,他那会儿还是南北。”
“那一缕黑雾里聚集着邪魔最狡诈的阴煞气,目的是不理山所有的村民,只是最后被南北独自拢了去,他经受了阴煞气最残忍的折磨,得到的结局是神魂俱灭,永远无法轮回。”
青灵的声音哑得厉害。
槐阳看了看地上的西东,“他现在是因为那片青羽?”
他很早就注意到那片青色的羽毛了,因为那片青色羽毛,原本应该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南北寻回一丝残碎的魂,才能入了轮回,才能即使是一个魂灵也和别的魂灵不太相同。
“是,但是当时南北受到的伤害太大了,他身体里吸收的阴煞根本不可能消除,只能抑制住。我希望他可以安然轮回,可其实这一千年来,因为他身上的阴煞气,他根本无法度过一个安然的人生。”
南北一千年来数十次转世,从未度过一个安稳的人生。
这一世,父母早亡,从小寄居亲戚家,然而所谓的亲人,不仅把他当做一个免费的劳工,不给吃穿就罢了,更是有事无事就会被拳脚相加,时常头破血流地独自待在柴屋里与虫鼠相伴,生命终结于十二岁。
一千年来,他的生生世世皆如此。
眼前出现的情景仍是大火烧过的不理山,没有了鲜活迹象,只留下一片令人惊心的看不到头的斑驳,没有虫鸣鸟叫,树绿花香,没有了集市,那曾经缭绕在不理山上空的炊烟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死灰。
不知什么时候,地上的西东醒了过来,他趔趄的爬起来,看着这场火痕,眼中有过一丝茫然,接着就是望不到底的悲伤。
他没有眨眼,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死盯着这大火烧过后的触目惊心。西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难过,他明明从未有过关于这座山的任何记忆。
整座山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格外惨烈。
西东往前伸了伸手,犹豫着想要碰触,但立即又收了回来。他莫名有些害怕,总觉得那遗留的灰烬也能灼伤人。
而在他收回手时,那如同邪魔的黑色灰烬顷刻间荡然无存,为之取代的是先前那葱茏尽显的不理山,似乎又都美好了起来,空气也轻薄了,一切都是如此明亮。
看见眼前的情景,西东面色突然无比柔和,他似乎看到了不理山里更深层的东西。
都是他所期盼的,从那条石阶走上去,就能见到所有他想见到的。
西东并不知道他想见到什么,但那一刻,他就想顺着石阶走上去,有股无法言说的力量吸引着他,呼唤着他。
“西东。”青灵在他旁边喊道。
西东轻轻转身,看着青灵的脸全是茫然。眼中似乎有些不理解,就像不理解青灵公子为什么会在停在这里。
他靠近青灵,牵起青灵的袖摆,“青灵公子,走啊,我们回去。”西东指了指不理山理所当然地说着,自己都未发觉他说的是回去,一个回字,就能透出许多缘由。
青灵说:“为何要去?”
西东皱了皱眉,为何要去?他又抬头盯着眼前的山看了一会儿,才呐呐说:“为何不去?”
“你来过这里吗?”青灵说。
西东闻言一怔,他来过吗?他想了很久,他摇摇头,没有来过。
青灵看着西东认真回想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那我们就不山上去了。”
“不行。”西东着急地反驳道,“要上去的,要上去的……”西东口中不停地念叨着。
他扯了扯青灵的衣袖,试图拉着他走上去,可青灵怎么都不动。西东又转身看到了松果,他眼中一亮,拉着松果就要往前走。
“西东你松开,松开……”松果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就用力挣脱着却没有挣脱开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平日瘦弱的橡根小枯枝的西东这时力量这么大。
被西东扯着走过槐阳时,槐阳才一把抓住松果,连带着西东都停了下来。西东看了一眼槐阳,就放开了松果。
他不解他们为什么就不跟他走,就像是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一样。
西东此刻十分着急,甚至有些愠怒,他说:“我要去,我要回去。”说着便朝前跑去,想从那石梯上去,那里对他有着一股强烈的吸引力,他要上去,虽然不知道那上面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好的。
他是如此的笃定,如此的恳切。
就在他即将踩上第一级石阶上的时候,腰间的一股力将他拽了回去。
“啊——”他大声喊叫着,像是本来要登往山顶的人在最后一步落进了万丈深渊。
西东被槐阳扯回来,瘫坐在地上时,眼中一片深红。木讷地说着:“我刚刚差点就能去了,就差一点……”
他觉得很可惜。
说完,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接着一阵地转天旋。
松果小声问青灵:“西东在幻象中如果踩上了石阶,那会怎么办?”
青灵似乎在想着什么,并未听清松果说了什么。然就听见槐阳说:“他会待在里面,永远出不来。”
“那……不就是说他的魂灵会被禁锢在这里,得不到轮回吗?”
“嗯。”松果一想只觉心有余悸,但他知道那山上一定有西东觉得特别珍贵的东西,可是他自己都不清楚,因为他根本就不记得了。
从青灵公子说的来看,那是西东千年前的放不下吧。
随着西东的昏迷,幻象也就消失了,立于眼前的浓翠山林也在转瞬间不见了。
明明知道这是假的,青灵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这一丝失落不仅是因为自己,更是因为此刻昏迷的西东,还有曾经正年少的小南北。
幻象的消失,也让槐阳感到一丝空落,那黑色的灰烬如同沉重灼热的烙铁,烙在了他的身上。
为什么他会出现这种情绪?那场大火又为何而起?……他有太多的疑惑,这些莫名的疑惑告诉他,他与这座山,或与这座山的人是有关系的。
而知道这一切的青灵,似乎仍旧没有想过要告诉他些什么。
槐阳低眸看着正蹲下看着西东的青灵,虽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从他单薄的后背也能看出他此刻情绪并不高,就像是面对无法承受的失去的无力感,在这阴沉迷雾下,青灵蹲下的身影显得实在太过脆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