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之上》小红呢喃

3、相逢 青灵的记忆

　　第三章：相逢

　　“你……你是……槐阳上神……”老树的声音止不住颤抖。

　　槐阳并未应声，他目光如刃，轻轻扫过老树，再落到包裹成茧蛹的两个魂灵上。

　　“放下。”他的声音如同深幽湖底里寒冷的水，没有一丝温度。

　　槐阳的语调宛如冰刺，扎在老树身上。

　　他不得不发抖，内心充斥着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
　　许是受不了槐阳一贯的轻蔑语气，他声音忽然提高，里面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槐阳，千年前，你们灭我全类，要不是他们拼死将我藏起来，我还真等不到今天。”说完之后，他癫狂地笑了起来。

　　槐阳迟迟没有出声，他在沉思。
　　千年之前，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但他说的“你们”是什么意思。

　　槐阳无心多想，思绪很快回到现实。
　　他盯着眼前的老树，伸出左手，黑色袖间就即刻延伸出一条根细如发丝的藤蔓，在接触到老树的那刹那，枝干就已被割断，原本把青灵和西东包裹成茧蛹的老树藤全部碎裂。

　　一抹浅青烟雾瞬间被吸入西东青色羽毛中。
　　西东还算清醒，他恍惚着站起来，随即寻找旁边的青灵，却看遍四周也没有见到青灵的身影。
　　正欲慌乱，又被眼前的情景震慑住。

　　老树怒不可遏：“千年来，我吸入无数恶灵精魂，让自己魔力迅速强大起来，为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一千年，他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模样，就怕被人发现他是千年前逃脱的那棵树，这期间他受尽屈辱冷眼。

　　老树的怒吼响彻山林，似要将自己这千年的哀怨与怒气全部诉出。
　　可是站在他眼前的是槐阳。

　　槐阳似是没有听到老树的声嘶力竭，甚至眼前根本就没有这个怪物。
　　他眸眼冷淡，像是最平静的湖面，什么都不足以荡起一丝波澜。
　　看着槐阳不动声色的神情，老树愈发压抑不住怒气。

　　他厉声一喝，千年树根皆拔地而起，足有百丈来高，不计其数的树根上流着深绿粘稠的汁液，干枯的树干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洞中也流出黏腻的汁液。

　　西东见状，赶紧藏起来。
　　作为一只鬼，他也忍不住作呕，实在是恶心。
　　他没有见过如此气势这般强大的场面，当然，如果可以，他一辈子也不想看见。

　　槐阳站在原地，岿然如风。
　　就在老树根快要碰触到他时，槐阳的黑色长发才突然散开，变成了数万细针，环绕着黑色烟雾针针扎入树根，也没入那流着粘稠汁液的小洞中。

　　老树登时惨叫起来。
　　树根瞬间没入地面，老树仍不罢休，他的叶子变成千万刀片，汹涌朝前奔去。

　　槐阳黑色长衣下，无数藤蔓瞬间连接一起，成了道黑色厚实的藤墙。

　　片刻，在无数叶片的猛击下，他额间竟冒出一层薄薄的汗，这倒令槐阳有些意外。

　　他转即伸出双手，左手再上，右手在下，手指不停的拨动着，十根手指皆牵动着一根黑色极细藤蔓。口中默念：魂灵恶鬼，笼囚千安，神师杀伐，万物净化，去。
　　说罢，十根藤蔓飞向半空，形成巨大的神网，逐渐逼近老树。

　　神网上印着金色梵文，老树枝叶逐渐枯萎，神网碰触老树时，其枝叶瞬息成为黑色浊雾，只剩下一颗枯老死灰的树干。

　　与先前呈现出的生机勃勃截然不同，此刻一切都死气沉沉。
　　树干枯败，上方是不可抗拒的黑色神网。
　　老树的声音比起之前更加嘶哑苍老，他嘟哝地说着什么，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哼，槐阳，今天……就算死在你手上又能如何。反正他现在，不也死在了我手上。哈哈哈……”

　　随着神网往下压制，老树逐渐说不出任何话，树根也渐从地面显现，无数树根粗细不等，根皮粗劣，极其丑陋，正在神网之下挣扎扭动。
　　整棵树，无一处不觉痛苦，深绿汁液漫流地面，如同一条蜿蜒的绿色河流。
　　须臾，枯竭的树干和盘曲的树根便不再摆动，彻底沉静下来。
　　接着，出现一幕心惊的场面，原本枯槁的古树及树根都变成了数具白骨，层层增叠，像极了孤峰突起的云山，叫人毛骨悚然。

　　一具具白骨皆弥漫着黑色的雾气。

　　西东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他何德何能，能见到如此浩大，如此渗人的场面。
　　他心下一惊，难道活着没见过的，死了要让他见个遍？想完他赶紧呸了呸，收回晦气的想法。

　　西东察觉到一束凌厉的目光注视着他，下意识一抬头，冷不丁撞上槐阳，猛然躲闪，心中顿时打了个冷噤。
　　他悲戚地想，躲也躲不过，干脆说时迟那时快，扑通一声跪倒槐阳面前。

　　西东暗自庆幸自己在求饶方面造诣较高，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到槐阳冰冷的声音从他耳朵钻进他虚空的脑子里。
　　“闭嘴。”

　　西东无法，只得战战兢兢的用余光瞟向槐阳，却发现槐阳直直地盯着他腕间的红绳。

　　他这才发现，红绳上的青色羽毛正往外发出透亮的光，并让西东久违地感受到了温热气息。

　　接着，青色的光从西东手腕处脱离，缓缓飘向那堆骇人白骨。

　　蒙蒙间，只见从最底下的白骨里有一簇相同的光亮徐徐上升，直至白骨之尖。
　　两簇光亮在一堆白骨残骸中相融，青光瞬时变得刺眼，乍然形成了更大的光圈。

　　西东用手挡了挡这刺目的光，等他将手放下来时，淡青的光芒，已经暗淡下来。
　　而在白骨之上，正躺着一袭青衣的青灵，脸上被划伤的伤口消失不见。
　　他脸色还是白得出奇，身体仍旧透明，但比起之前却真切了许多。

　　他手指轻轻的拨动了一下，有了清醒的痕迹。

　　西东强忍内心的恐惧，跑去将青灵扶起。

　　青灵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西东，声音虚弱无力：“小东西，伺候的还挺到位。”
　　西东扶着青灵，两只眼睛不停地冲他眨巴着，示意他此刻的情况十分不好。
　　青灵困惑地扒开挡在身前的西东。

　　才见近处站着一名黑衣男子，身形高挑清瘦，束着深紫发带，鼻梁高挺，眉眼如月。

　　深邃的瞳孔中透露出的冷冽，像极了寒潭千年的雾气。

　　青灵怔然，鼻尖无意识地轻轻翕动，似是在寻找什么味道，可什么也没闻到。

　　西东轻轻推搡了一下青灵，紧张得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青灵公子，虽然是很好看，但咱还是别看了吧？”

　　青灵回过神来，他声音弱而清亮，无谓眼前人听见。
　　“是还蛮好看的。”说完苍白的面容上就露出个极好看的笑。

　　西东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欲哭无泪。
　　“这可是我们的祖宗呀！公子，这是槐阳上神呀！”

　　“嗯，槐阳。”青灵自顾念着。

　　他静静地看着槐阳，目光中不含一点儿隐藏，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他的思绪早回到了许久之前。

　　槐阳无视青灵的目光，虽然鲜少有人这样盯着他。

　　他左手往白骨堆中轻轻一点，原本束缚着枯树的神网便慢慢往回收了起来，最终消失在他的指缝间。

　　接着他的指尖上以极快的速度生长出许多细小而鲜艳的紫花，一朵接连一朵地飞入白骨之中，嵌进白骨里，足有上千朵，看上去无比绚丽而又诡秘。

　　这是紫槐花，传言槐阳经手安过的魂灵都会由紫槐花引到净魂池。

　　在紫槐花的驱动下，每一具白骨都升至半空，整齐有序的往天边飞去，而后消失在天际。

　　“你是？”槐阳问。
　　青灵还没张口，骤感双腿一软，毫不防备地跪了下去，就听身后的西东说：“回上神，小魂刚死一个多月，现下要去往基山，寻一亲人，见上最后一面。”

　　西东戳了戳青灵后背，意思是说你赶紧回禀上神。
　　青灵无言，跪都跪了，也就懒得起来了。

　　“我是青灵。 ”青灵自己都未发觉声音中有丝微颤。

　　“你是灵？”槐阳问。

　　“我是鸟，是一只死了的鸟。”青灵无奈答道。
　　“刚刚魂骨中的是你的灵识？”
　　“是灵识碎片，灵识碎了。”青灵淡淡回道，像是毫不在意。

　　灵，是三界外的生灵，天地精华孕育，是极少的存在。
　　灵不灭不死，且自愈能力极强。

　　若非自己祭灵，否则不可能有所谓的死，如果是祭灵，那更是灵身俱灭，永世不得存在，更无法成为魂灵。
　　眼前的这魂，能看出曾经确实是灵。
　　比起神的神明，人的命魂，灵的灵识是最为纯净的，它不染世俗尘埃，是灵物集万物精粹千年甚至更久才得以形成的。
　　不可能轻易毁灭，可青灵的一切形迹又表明他确实是个孤魂。
　　槐阳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这魂灵。

　　“青灵公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鬼。”西东大喊一声，一把抱住青灵。
　　“放手！”
　　……

　　槐阳向来漠然，并不打算继续追问。

　　不管是魂灵还是草木，都有各自的定数，该往那儿走，该怎样生长，都是有规律的，而总有少数，要打破这种平衡，那必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比如眼前的这棵老树，吸噬众多魂灵，让无数无辜的魂灵因此被禁锢。

　　在堂庭山里成为树魔，只手遮蔽这一角，必然是犯了大戒，该去到幽界谷。
　　幽界谷，是三界中囚禁罪魔的地方，令所有生灵闻风丧胆。

　　凡是进入幽界谷的，不管再大的能耐，都无法逃脱。
　　那地从来都是昼日，没有黑夜，没有任何生灵存在，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进去的魔头都只有一个结果，遭受心性摧残，最终神魂俱灭。

　　听闻，幽界谷之所以是永昼，是因为那里都是洞穴，洞穴中永远通明，那光映得洞里的玄铁笼发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烈火，会永远炙烤着玄铁笼中的囚禁的妖魔。

　　槐阳从腰间取下一个黑色的袋子，将枯树消失后的那一抹黑绿色的魂收入其中，随后收在腰间。
　　他淡淡扫过还跪在地上的两个孤魂。
　　“你们……”
　　青灵竖耳想听槐阳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要跟着我。”冰冷的话让青灵倏然清醒，心中升起些寞然。

　　“禀上神，我们绝不跟着你。”西东连忙答道。
　　心想，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他生怕还没出堂庭山，就因冒犯槐阳上神而落得个魂飞魄散。

　　青灵看着槐阳，目光恢复如常。
　　只是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槐阳就消失在一个断然的转身之中，只留下一丝清冷的风，吹得青灵隐隐作疼。

　　一切回归于平静。
　　若不是眼前折落的草木，若不是千年树根携带出深处的泥土，若不是不期而然重归的灵识碎片……那么一切真的仿若梦境。

　　是青灵不想醒来的梦境。

　　一千年了，他对自己都已陌生至此。

　　可他一出现，青灵的记忆又如同山海翻涌而至，一切又都清晰了起来，在此刻不停地撞击着他空了许久许久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