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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喵给你听 爷爷在此 负壳翁爬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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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壳翁爬得很快。
这东西明明生得像一只裂开的旧龟壳,底下拖着黑水和怨气,可一旦真往主墓门去,速度竟快得像贴地飞行。四只灰白枯爪扒过石砖,发出刺耳的“咯咯”声,像许多块骨头在墓道里滚。
李泽云追在最前。
黄骨剑在他手中重新稳了。
方才那一句“莫入”,像从主墓深处伸出来的一只手,将压在他身上五百年的旧令拨开了一线。
好生守着。
莫入。
这两句都是真的。
前一句是老仆遗音,交给他一座门。
后一句像是墓中真正残存的规矩,告诉他这座门不能随便开。
李泽云忽然明白,守墓这件事,从来不是叫他把自己埋进去。守墓,是叫不该进去的东西别进去。
譬如此刻这只破壳乌龟。
“李泽云!”抱虎在后头喊,“别光追!看门!”
李泽云脚步一顿。
前方墓道忽然分开三道门。
负壳翁一头扎向最中间那道。龟壳怨气撞上石门,石门上的镇纹瞬间亮起,又瞬间暗下去。黑水顺着门缝钻入,像要从里面把门泡烂。
抱虎赶到时,脸色白得厉害,嘴上却仍旧不肯露怯:“它要进主墓。”
李泽云道:“嗯。”
“你嗯什么?拦啊!”
“它走的是假门。”
抱虎一怔。
李泽云看向三道门。
主墓真正的门不在中间。
司马懿生前低调,死后不坟不树,不设明器,陵墓也不按寻常贵人陵制炫耀。外人进来,最容易认中门为正。可李泽云在这里守了五百年,虽然不入主室,却知道哪一处是真,哪一处是假。
他抬手指向右侧一面毫不起眼的石壁。
“真门在那儿。”
抱虎立刻转头。
那石壁灰扑扑的,既无门缝,也无纹饰,像一面死墙。
抱虎狐疑:“你确定?”
李泽云看他一眼:“我的墓。”
抱虎噎了一下。
这话他说得实在有底气。
抱虎只好冷哼:“你的墓还叫老鼠钻成这样。”
李泽云道:“所以在修。”
抱虎:“……”
这狗妖竟还会拿他的话来堵他。
中间假门处,负壳翁撞了三下,终于察觉不对。龟壳上的灰白眼睛猛地转向李泽云,怨毒极深。
“守墓犬。”
李泽云没有答。
黄骨剑已经横起,剑锋对着那只龟壳。
负壳翁忽然笑了。
“你知道真门又如何?你的剑钉得住阴门,却钉不住山君印。抱虎神君的符皮快裂了。只要它一裂,山君印认本相,抱虎观那群小妖的名字就会全露出来。”
抱虎脸色一沉。
李泽云皱眉:“什么意思?”
负壳翁笑声越发沉闷:“守墓犬还不明白?山君印不是谁拿着都能用。老道士用符皮替它压本相,骗过妖,骗过人,也骗过山君印。可一旦符皮裂开,山君印要重新认主。若它本相不稳,山君印便会反噬所有在册妖名。”
灰老三从后头的石柱边探出头,哆哆嗦嗦还不忘嘴贱:“就是说,小狸奴要是装不下去了,它那一窝小东西都得跟着倒霉。”
抱虎冷冷看过去。
灰老三立刻缩回去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小眼睛。
抱虎没有骂。
这反倒比骂更吓人。
李泽云看向抱虎胸口。
那道符皮裂痕还在亮。
先前在石厅里,他闻见了那缕本相气。很轻,很干净,也很锋利。不像寻常猫,更不像负壳翁口中那个可笑的四不像。
可符裂是真。
山君印裂也是真。
抱虎的手指搭在山君印上,指节发白。他很快察觉到李泽云在看自己,立刻抬头,恶声道:“看什么?”
李泽云道:“符。”
“符好得很。”
“裂了。”
“你眼睛也裂了。”
“眼睛不会裂。”
“狗眼会。”
李泽云沉默一下:“你若撑不住,说。”
抱虎立刻冷笑:“本君撑不住?李泽云,你方才差点把自己钉成门栓,本君说你了吗?”
“说了。”
“那是因为你蠢。”
李泽云看着他,没有反驳。
抱虎被看得更烦。
“你又想说什么?”
李泽云道:“不要硬撑。”
抱虎一怔。
这句话太平,不像命令,也不像质疑。
更不像李泽云平日里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嗯”。
抱虎胸口那道裂缝忽然更疼了些。
他立刻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感觉按下去,冷声道:“本君不硬撑,难道软撑?”
李泽云:“……”
灰老三没忍住,“噗”了一声。
抱虎一铃砸过去。
灰老三惨叫着又躲回石柱后。
负壳翁却没有给他们更多说话的机会。
龟壳忽然倒转,壳面裂纹全数张开。黑水从裂纹里喷出,不再扑向李泽云,而是直奔抱虎。
李泽云一剑横斩,黑水被切开大半。
剩下的小半却化作细针,绕过黄骨剑,直刺抱虎胸前符皮。
抱虎眼神一冷,山君印抬起。
“抱虎观诸灵,护名。”
功德簿虚影再次展开。
一道道妖名亮起,挡在抱虎身前。兔妖的名字颤得最厉害,却没有退;青蛇的名字慢吞吞盘成一圈;雀妖三只的名字乱飞,边飞边像在尖叫;七只猫名倒是齐齐扑出,像看见老鼠一般凶狠。
黑水针撞上妖名。
功德簿虚影剧烈摇晃。
抱虎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李泽云伸手去扶。
抱虎立刻拍开:“别碰。”
李泽云道:“你在流血。”
“那是朱砂。”
“你嘴角也有?”
“本君今日多画了点。”
李泽云看他。
抱虎瞪回去。
这种时候,谁先移开目光谁输。
偏偏负壳翁又开口了。
“抱虎神君,你护得住它们吗?”
黑水中浮出许多小小影子。
抱虎观。
南麓旧观里,兔妖抱着算盘缩在石桌后,耳朵抖得几乎要飞起来;青蛇盘在井边,尾巴压住地缝;老鹿握着棋子守后门,装得很镇定,腿却已经站反了;雀妖三只在梁上抱成一团;几只猫蹲在墙头,毛全炸着。
还有那些更小的、没怎么化形的东西。
刺猬,山鸡,乌鸦。
一只一只,全被红线虚虚缠住。
负壳翁慢慢道:“你若承认自己本相,山君印重新认主,它们或许还能活。你若继续用符皮硬撑,符皮碎时,名册也碎。”
抱虎咬紧牙关。
李泽云看着那些影子,终于明白负壳翁的毒处。
它不再单纯羞辱抱虎。
它是在逼抱虎选择。
继续藏着,本相不显,符皮会碎,抱虎观诸妖跟着受牵连。
承认本相,山君印重新认主,可那就等于把他最怕被人看见的那一面,暴露在灰老三、狐妖、负壳翁、李泽云,甚至抱虎观诸妖面前。
对旁人而言,这或许只是现个本相。
对抱虎而言,却像把他被笑过许多年的旧伤,当众剥开。
灰老三从柱子后探出头,贱声道:“小狸奴,认了吧。大家都知道你是猫,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是你那张脸嘛,嘿嘿,虎不像虎,猫不像猫——”
李泽云抬手就是一剑。
剑气擦着灰老三的鼠须过去。
灰老三惨叫:“我的须!”
李泽云道:“再说,斩舌。”
灰老三捂着嘴,惊恐地缩了回去。
抱虎看向李泽云。
李泽云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立在抱虎身侧,黄骨剑横着,像一条很稳的线。
抱虎忽然觉得这狗妖有些烦。
总是不问。
总是不笑。
总是挡在旁边。
若李泽云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他可以骂;若李泽云笑他,他可以打;若李泽云露出一丝轻视,他可以立刻翻脸,顺便把这点说不清的烦躁全丢回去。
可李泽云偏偏什么都不做。
只是站在这里。
这比嘲笑更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负壳翁的黑水再次压来。
功德簿虚影已经撑不住了。
抱虎知道,不能再拖。
他低头看了一眼山君印。
那块木牌已经裂了两道,正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虎头被裂纹分开,看上去更不像虎了,倒像一只强撑威风的小兽,被人从中间划了一刀。
抱虎忽然想起老道士。
老道士当年在三清殿前捡到他。
那时他还很小,雪白一团,刚开灵智,日日躲在供案底下偷吃贡品。老道士把他抱出来,点着他额心那道金纹,笑着说:
“哟,我们抱虎啊,是山中大王。”
他信了。
信得很真。
后来山里的妖怪笑他,说那不是王纹,是毛长歪了;说他那张脸有点虎相又如何,身子还不是猫;说他叫起来细声细气,哪有山君威风。
他打不过它们。
便记住了。
一记许多年。
直到老道士飞升前,把山君印塞给他,说:“抱虎啊,山中大王不是最凶的那个,是最能护短的那个。”
他那时不懂。
现在也不想承认自己懂。
可抱虎观那群东西还在册上。
那群没出息的妖,吃饭要算账,睡觉挡路,偷鱼干,传闲话,连门都看不好。
没了他,它们能被人一锅端了。
抱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金色终于不再压着。
李泽云察觉到了。
他微微侧身:“抱虎。”
抱虎道:“闭嘴。”
李泽云便闭嘴。
抱虎抬手,按住胸口符皮。
那张符皮亮起幽兰清光。
老道士留下的气息温和地护着他,像一只苍老的手,最后一次按在他的额头上。
抱虎低声道:“师父,本君自己来。”
符皮一震。
下一刻,抱虎硬生生撕开了那道裂缝。
幽兰仙气骤然散开。
白袍被墓风吹起,符纸碎片如雪一样从他胸口剥落。抱虎的身形在鬼火中晃了一下,不是像普通妖怪化形那样狰狞,也没有虎啸山林的威势。
只是变小。
一点一点,像被那张人仙皮包裹了许多年的本相,终于从衣袍和符光里走出来。
白袍落在地上。
墓道里静了。
没有人真在等一头虎。
狐妖知道他不是虎。
灰老三知道。
负壳翁也知道。
它们等的不是虎。
它们等的是笑话。
等他那张被老道士藏了许多年的本相,暴露在鬼火下,看他还怎么抬着下巴说自己是山中大王。
可当符光散尽时,石厅里的笑声没有立刻响起来。
地上站着一只白玉似的小兽。
身子确实是猫身。
轻,小,四爪雪白,尾巴炸得很厉害。背微微弓着,爪尖扣在冷石上,明明被黑水和怨气逼得周身发抖,却半步也没有退。
可它的脸不是寻常猫脸。
额心一道浅金王纹,像三清殿前旧香火点出来的印。眼尾带着淡淡虎斑,眉骨和鼻梁生着一点幼虎似的锋利。那张脸精致漂亮得近乎不真实,却又凶得很努力,像天地造它时也犹豫过,究竟该给它一副猫身,还是一副虎骨。
李泽云握着黄骨剑,第一次真正怔住。
不是因为它可爱。
虽然确实……
李泽云很快压下这个念头。
他怔住,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抱虎怕的不是猫。
也不是怕别人知道它不是虎。
它怕的是自己明明生着虎相,却只有猫身;明明被老道士叫过山君,却被满山精怪笑成四不像;明明每一次都站在最前头,却总要先证明自己不是笑话。
那只小白猫站在符纸碎片里,额心王纹亮着,眼睛圆而凶。
它看也不看李泽云。
只盯着负壳翁。
灰老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随即尖声大笑。
“虎?哈哈哈哈哈!这就是虎?”
狐妖的笑也慢慢回来了,声音却没有先前那样稳:“抱虎神君,原来你这张脸倒真有几分虎相。可惜啊,身子怎么还是猫?”
负壳翁低声道:“四不像。”
小白猫的尾巴炸得更厉害。
它没有说话。
或许是不想说。
或许是本相太小,一开口就会露馅。
灰老三越发得意,从石柱后探出半个身子:“叫啊,山君。叫一声虎啸给爷爷听听。”
李泽云的剑动了一下。
抱虎却忽然回头看他。
那一眼很凶。
意思很清楚:不许插手。
李泽云停住。
小白猫重新转向灰老三,额心金纹被鬼火照亮。
它张口。
很轻,很短的一声。
“喵。”
石厅里静了一瞬。
灰老三随即笑得浑身发抖,几乎连鼠须都要飞起来。
“听见没有?虎啸!好一声虎啸!”
狐妖也笑了。
“神君果然威风。”
小白猫站在原地。
四爪踩着冷石,尾巴炸得像一团雪。
它仍旧没有退。
李泽云看着它,忽然收剑半寸,走到它身侧。
小白猫立刻侧头,眼神凶得像要咬人。
李泽云没有说“猫”。
没有说“本相”。
更没有说“可爱”。
他只是看着前方灰老三、狐妖和负壳翁,声音很稳地问:
“山君,接下来怎么打?”
小白猫僵住了。
那双圆而亮的眼睛微微睁大。
石厅里,灰老三的笑声卡了一下。
狐妖也止住笑,看向李泽云。
李泽云没有看它们。
他看着那只站在符纸碎片里的小白猫。
像看一位真正能发号施令的山君。
小白猫耳朵很轻地抖了一下。
片刻后,它转回头,凶巴巴道:
“自然是先抓老鼠。”
李泽云道:“好。”
小白猫又冷冷补了一句:
“还有,本君方才那声不是喵。”
李泽云道:“嗯。”
“那是虎啸前的起势。”
“嗯。”
“你若敢笑,本君连你一起抓。”
李泽云看着前方,黄骨剑重新出鞘。
“未敢。”
这两个字落下时,抱虎身后的山君印忽然亮了。
不是木牌本身。
是那些裂纹里透出的光。
一道道小妖名字从功德簿虚影中浮起,像有人在墓道里重新写下一座山。
兔妖。
青蛇。
老鹿。
雀妖三只。
灰狸,橘猫,白猫,黑猫。
半化形山鸡。
乌鸦。
刺猬。
还有那些被抱虎从妖市、陷阱、雪夜、鹰爪和蛇口里捡回去的小东西。
一个名字亮起,山气便重一分。
抱虎仍旧是猫身。
可它身后的影子变了。
鬼火把那只小白猫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一开始只是一团很小的影。
随后,影子沿着石壁一寸寸长大。
圆耳拔高。
细尾化长。
肩背撑开。
爪影落地。
最后,一头巨虎伏在墓壁之上,额心王纹如金,俯视着整座石厅。
灰老三的笑声戛然而止。
狐妖脸上的笑也没了。
负壳翁那只灰白的眼睛微微收缩。
墓道之外,首阳山风声骤起。
抱虎观中,功德簿无风自翻。满山猫群齐齐抬头,柏林震动,老井回响,山中诸灵一同应声。
白猫方才只叫了一声“喵”。
可整座首阳山替它发出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