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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墓里无狗 墓门合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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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门合上的声音,很沉。
像一口石棺被人从外头慢慢推严,最后那一下“咚”地落下来,连墓道里的鬼火都跟着晃了晃。
抱虎立刻回头看。
外陵门已经合死了,石面严丝合缝,连方才进来的那道门缝都不见踪影。若不是空气里还残着狐香和鼠灰,倒像他们从未进来过。
抱虎抬手摸了摸石门。
摸完,他立刻甩袖:“这门不详。”
李泽云道:“这是墓门。”
“墓门就不能不详?”
“墓门本就不详。”
抱虎看他:“那你住了五百年?”
李泽云道:“习惯了。”
抱虎沉默片刻,十分真诚地评价:“你们狗妖命真硬。”
李泽云没有反驳。
墓道深处,幽绿火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石壁上原本刻着镇阴纹,线条极浅,像龟甲,也像山川脉络。李泽云记得这些纹路的每一处转折。他小时候还没化形,常常沿着这些纹路巡夜,爪子踩在冷石上,尾巴拖在身后,一圈又一圈。
那时候墓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山腹里水滴落下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幼犬时肚子饿得咕噜叫。
如今不一样。
镇阴纹被啃坏了许多处,边缘都是细细鼠齿痕。更深处还有龟壳摩擦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又刺耳。
抱虎也听见了。
他皱眉:“你这墓以前也这样吵?”
李泽云道:“以前只有我。”
抱虎一顿。
这话倒不像解释,像一句很平常的陈述。可抱虎听着,忽然觉得这墓道更冷了些。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他冷笑:“难怪你爱去洛阳听说书。”
李泽云看他。
抱虎道:“墓里没人说话,憋坏了吧?听人夸司马懿,便觉得热闹。”
李泽云道:“说得好,才赏钱。”
“说得不好呢?”
“走。”
“若说曹爽高风亮节呢?”
李泽云停下脚步,神情很平。
抱虎立刻警觉:“你想做什么?”
“那不是说得不好。”李泽云道,“那是胡说。”
抱虎看着他,片刻后评价:“你还挺护主。”
李泽云道:“狗本如此。”
抱虎抿了抿嘴。
他说这话时太坦荡,倒叫人不好继续嘲笑。
墓道往前十几丈,忽然分出两条路。
左路向下,冷水气更重;右路往内,石阶干燥,却有一股极重的龟壳怨气堵在前方。若依照李泽云记忆,右路通向主墓前厅,左路则是外陵耳室,里面有一口积阴井,原本用龟骨镇着。
抱虎看了两眼,抬手指左:“走左边。”
李泽云道:“主墓在右。”
“所以走左。”抱虎道,“你这种狗,闻见主人东西就往前冲,负壳翁就等你冲。”
李泽云看着他。
抱虎被看得不快:“本君说错了?”
李泽云道:“没有。”
抱虎一怔。
这狗妖今晚“信”得太多,叫人很没有成就感。
他只好补了一句:“你知道便好。墓里听本君的,免得你五百年老窝变成乌龟洞。”
李泽云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左路。
抱虎跟上去,刚走三步,腿伤便扯了一下。他脸色一僵,立刻扶住石壁,装作在察看镇纹。
李泽云头也没回:“疼?”
抱虎冷冷道:“本君在看壁画。”
李泽云看了一眼光秃秃的石壁:“没有画。”
“所以才要看为何没有。”
“看出来了?”
“墓主人朴素。”
李泽云道:“大司马确实不设明器。”
抱虎:“……”
这话竟然接上了。
他忍不住道:“李泽云,你在这墓里是不是特别有底气?”
“嗯。”
“为什么?”
“熟。”
抱虎被这个字堵了半晌。
两人沿左路往下。石阶湿滑,阴气贴着脚踝往上爬。越往下,水声越清楚,空气里还混着一丝淡淡血气。
李泽云脸色沉了下来。
抱虎问:“怎么?”
“积阴井封坏了。”
“你闻出来的?”
“嗯。”
抱虎立刻道:“本君也看出来了。”
李泽云看向他。
抱虎抬起铜铃:“阴气逆走,水声不稳,镇纹有缺,三者皆是井封破损之相。你以为只有你狗鼻子好使?”
李泽云道:“没这么以为。”
抱虎冷哼:“谅你也不敢。”
左路尽头是一间耳室。
石门半开,门缝里渗着黑水。黑水顺着地面缓缓流出,水里有许多细小鼠影,像灰线一样游来游去。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反而围在门口打转,像在等什么命令。
抱虎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鼠影守门。”
李泽云拔剑。
抱虎立刻拦住:“别劈门。”
“为何?”
“门后有水,水里有线。你一剑下去,水涌出来,牵魂线也跟着出来。到时候你是救墓,还是洗澡?”
李泽云收住剑势。
抱虎走到门前,弯腰去看地上的水。
李泽云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提。
抱虎猝不及防,被提得脚尖离地,怒道:“你做什么?”
李泽云道:“水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黑水中忽然窜出一条细红线,正缠向抱虎方才弯下去的手腕。若不是李泽云提得快,那线已经钻进他袖中。
抱虎盯着红线,脸色难看。
但嘴上仍旧很硬:“本君看见了。”
李泽云把他放下:“用后领看见的?”
抱虎:“……”
红线一击不中,立刻缩回水里。
门后传来狐妖轻轻的笑声。
“神君好眼力。”
抱虎冷笑:“狐狸精好胆量。躲在水里放线,不怕掉毛?”
狐妖没现身,声音却从耳室里悠悠传出:“我可不在水里。神君若有本事,便进来找。”
抱虎抬脚就要进。
李泽云伸手拦住。
抱虎看他:“又拦?”
“她激你。”
“本君知道。”
“知道还去?”
“本君去反激。”
李泽云道:“在门口也能反激。”
抱虎一噎。
这狗妖学坏了。
李泽云走到门侧,低头看黑水里的鼠影。那些东西被灰老三操控,身上带着墓土和龟壳怨气,寻常法术一碰便散,散后又聚,极烦。
他道:“怎么破?”
抱虎眯起眼:“鼠影被线牵着。线在水下,源头在井里。先断线,再压井。”
“你能断?”
“能。”
李泽云看了他一眼。
抱虎立刻炸毛:“你什么意思?本君说能便是能。”
“你符皮不稳。”
抱虎脸色一僵。
“谁告诉你不稳?”
“闻出来的。”
“你再闻本君?”
李泽云道:“你站在旁边。”
“站旁边你也不许闻。”
“那我屏息?”
抱虎刚要说“自然”,又觉得墓里危机四伏,让狗屏息似乎有点蠢,只好硬生生改口:“少闻。”
李泽云点头:“尽量。”
抱虎觉得这话非常敷衍。
他懒得再同李泽云吵,抬手将铜铃悬到黑水上方。铃身裂纹透出一线清光,光落在水面,水里的鼠影立刻躁动起来。
抱虎低声念诀。
“魂归魂,影归影。鼠有鼠路,邪有邪名。借人魂者,断;借墓气者,封。”
铃声落下。
水中牵魂线浮了出来。
一根,两根,三根。
密密麻麻,全从耳室中央那口积阴井里伸出,像一把红色乱发,缠着鼠影,缠着黑水,也缠着墓道里残破的镇纹。
李泽云眼神骤冷。
这已经不是单纯破井封。
负壳翁在用牵魂线把整座外陵当作一具尸体牵起来。
抱虎显然也看懂了,骂了一句:“缺德乌龟。”
李泽云道:“封井。”
抱虎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耳室。
黑水立刻涨起,鼠影从四面扑来。李泽云剑气压住左侧,抱虎铃声压住右侧。两人配合不算熟,却很奇怪地对得上。李泽云不必回头,便知道抱虎会先护那些将散未散的小鼠影,不让他一剑斩尽;抱虎也不必开口,便知道李泽云一定会挡在黑水最重的地方。
这让抱虎很不痛快。
仿佛他与这狗妖天生就该这样并肩站着。
荒唐。
一只虎怎么会和狗天生并肩?
他心里正骂,脚下忽然一滑。
李泽云反手扶住他的腰。
抱虎整个人一僵,随即怒道:“放手!”
李泽云松手。
抱虎差点又滑进水里。
李泽云再次扶住。
抱虎沉默片刻,咬牙道:“先扶着。”
李泽云道:“嗯。”
“只准扶,不准乱想。”
李泽云顿了一下:“乱想什么?”
抱虎自己也不知道。
于是他恼羞成怒:“不准问。”
李泽云没有再问。
积阴井就在耳室中央。
井口原本压着一块龟骨镇石,如今镇石裂成两半,一半沉在黑水里,一半被鼠齿啃得坑坑洼洼。井中阴气翻涌,偶尔照出一些破碎影子。
有洛阳被牵魂的百姓。
有抱虎观中惊慌的小妖。
还有一只很小的黄犬,趴在墓门前,尾巴蜷着,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
李泽云看见那只犬,动作停了一瞬。
抱虎也看见了。
他本能想笑一句“原来你小时候这么圆”,可话到嘴边,竟没说出来。
那只小黄犬太小了。
小到不像守墓,倒像被墓守住了。可它偏偏趴在门前,眼睛睁得很亮,虽然什么都不懂,却一步也不肯挪。
抱虎轻咳一声:“你小时候……”
李泽云看他。
抱虎把“还挺可爱”四个字硬生生吞下去,改道:“还挺傻。”
李泽云道:“嗯。”
抱虎又有点后悔。
好像不该这么说。
可李泽云已经移开目光,割破指尖,滴了一点血在镇石上。
龟息随血而动。
裂开的龟骨镇石亮起暗金色光。抱虎立刻将山君印按下去,以山气压井。井水猛地一震,牵魂线一根根绷紧,像要从井中挣脱出来。
狐妖的声音从井底传出:“神君,你真要封?井水会照本相。”
抱虎的手指猛地收紧。
李泽云看向井面。
抱虎立刻喝道:“不许看。”
李泽云移开目光。
抱虎反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泽云真会移开。
狐妖笑得更轻:“李捕头这么听话?可你不看,他便不是了吗?”
井水忽然明亮起来。
李泽云没有看井面。
可石壁上却被水光映出一片碎影。
一截雪白前爪按在老道士袖口上。那爪子很小,爪尖却生着淡淡金色纹路。水光再晃,一张极小的脸抬起来,额心有一道浅金王纹,眼尾带着一点幼虎似的淡斑。
还没等李泽云看清,抱虎一铃砸在井沿。
水光碎了。
石壁影子也碎了。
抱虎脸色苍白,声音冷得像冰:“假的。”
李泽云没有说话。
抱虎盯着他:“井水被负壳翁动过,照出来的都是假的。”
李泽云道:“嗯。”
“你信不信?”
“信。”
“你信得太快。”
“那我慢点?”
抱虎:“……”
这狗妖有时候真的很欠打。
可这一次,他没有骂。
因为李泽云没有问。
没有问那是不是猫爪,也没有问额上为什么有王纹,更没有问虎脸猫身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低头替他压着井水,像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抱虎忽然觉得胸口那道符皮更疼了。
不是裂开的疼。
是被人轻轻按住旧伤,却不揭开的那种疼。
井封慢慢合拢。
牵魂线断了大半,黑水退下去,鼠影失去线控,茫然地在水边打转。抱虎铃声一荡,将它们送回井底阴路,不叫李泽云一剑斩尽。
李泽云看见了,问:“为何不斩?”
抱虎冷声道:“它们是被灰老三驱使的小影,连魂都不全,斩了也没功德。”
“你还算功德?”
“当然。”抱虎瞥他,“本君又不似你们狗妖,光会咬。”
李泽云道:“你刚才救它们,不是为功德。”
抱虎一僵。
李泽云继续道:“你心软。”
抱虎立刻怒道:“本君是山中猛虎,心硬如铁。”
李泽云看着他。
抱虎也看着李泽云。
片刻后,抱虎补了一句:“只是铁也分熟铁。”
李泽云:“……”
井水彻底压住。
可就在镇石合拢的一瞬,李泽云忽然闻见不对。
他的血。
方才滴入镇石的那一点血,被井水吞了一半。龟息顺着井底裂隙,往主墓道方向流去。
李泽云眼神一沉。
抱虎也反应过来:“糟了。”
耳室外,主墓道方向忽然传来沉重的石门开启声。
一声。
又一声。
像数道内陵封门被依次推开。
负壳翁的笑声从墓道深处传来。
“守墓犬,多谢你的龟息。”
李泽云握紧黄骨剑。
抱虎脸色难看:“它利用我们封井,引你的龟息开内陵。”
灰老三的声音也从墙缝里钻出来,带着得意的尖笑:“狗东西,五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好骗。”
李泽云没有出声。
抱虎却先怒了:“你有脸说他?你一只老鼠靠乌龟壳撑腰,还嘲笑狗好骗?你当年被咬断半条尾巴,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聪明?”
墙缝里顿时传来灰老三气急败坏的尖叫。
李泽云看了抱虎一眼。
抱虎冷着脸:“看什么?本君不是替你骂。”
“嗯。”
“本君只是讨厌老鼠。”
“嗯。”
“也讨厌乌龟。”
“嗯。”
抱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暂时没那么讨厌狗。”
李泽云脚步微停。
抱虎立刻别开脸:“只是不那么讨厌,不是喜欢。”
李泽云道:“知道。”
他这次没有嗯。
抱虎反倒有些不习惯。
二人冲出耳室,回到主墓道。
右路已经开了。
先前被壳气堵死的石阶裂开一条向下的长道,幽绿鬼火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出墓道深处一座高大的石门。石门上原本有龟骨镇纹,如今镇纹被龟息冲开,露出一道漆黑缝隙。
缝隙里传来龟壳摩擦声。
还有极低的、像活物呼吸一样的声音。
李泽云脸色终于变了。
抱虎问:“里面是什么?”
李泽云道:“内陵前厅。”
“还有呢?”
李泽云沉默片刻:“我从前进不去。”
抱虎一怔:“你守了五百年,没进去过?”
“守墓犬守门,不入主室。”
抱虎看着他。
这狗妖有时真是死板得令人发指。
可又叫人没法笑。
因为他说得认真。
李泽云不是进不去,是不进去。墓主人不许子孙拜陵,不设明器,不扰死后清静,他便也把自己放在门外。五百年,只守门,不窥内室。
抱虎忽然道:“那今日进去,算不算坏规矩?”
李泽云看着那道裂开的内陵门。
许久后,他道:“若不进去,规矩就没了。”
抱虎点头:“有理。”
李泽云看他。
抱虎抬着下巴:“看本君做什么?本君又不是不懂事。”
“嗯。”
“这声嗯可以。”
李泽云便没有再说。
他们往下走。
走到石门前时,门上忽然浮出一道灰白龟纹。龟纹中传出负壳翁的声音:
“要入内陵,需守墓犬之血。”
李泽云抬手便要割掌。
抱虎一把按住他:“你这狗能不能别这么熟练?”
李泽云道:“门要血。”
“门说要你就给?”抱虎瞪他,“若门说要你的头,你也摘下来?”
李泽云看着他:“那怎么办?”
抱虎冷笑:“它要守墓犬之血,又没说要多少。”
他说完,从李泽云方才割破的指尖上挤出一点血,抹在山君印边角。
李泽云看着他:“用我的血,为何你挤得这么顺手?”
抱虎道:“本君替你节省。”
“血不是朱砂。”
“差不多,都是红的。”
李泽云:“……”
抱虎把沾血的山君印按到石门上。
龟纹亮起,石门缓缓开了一线。
负壳翁似乎也没料到还能这样,门内传来一声低低冷笑。
“抱虎神君,倒会钻空子。”
抱虎道:“本君这叫灵活。”
石门打开。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主室,而是一座极大的石厅。
石厅中央立着一座无碑石台。石台四角垂着黑色锁链,每一条锁链上都缠着牵魂红线。红线尽头,系着许多小小的影子。
洛阳百姓的魂影。
抱虎观小妖的名字。
还有首阳山中那些未化形的鸟兽灵息。
全被牵到这里,缠在石台下。
抱虎的脸瞬间沉了。
李泽云的眼神也冷得像霜。
石台上方,倒扣着那只半人高的龟壳。
龟壳裂纹里伸出几只干枯的灰白爪子,正慢慢扒着壳边,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从壳中爬出来。
灰老三站在石台旁,尾巴断处裹着黑气,眼中全是怨毒。
狐妖则坐在锁链上,红裙垂下,笑着晃了晃脚。
“二位来得正好。”
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红线。
远在抱虎观中的阵法似乎被牵动,抱虎掌心山君印猛地一烫。
他脸色白了白。
狐妖笑道:“神君,你那些小妖的名字,可都在这里了。”
灰老三也笑起来:“还有你那张符皮。负壳翁说了,只要山君印一碎,符皮也会跟着裂。到时大家都能好好看看,抱虎神君到底长着什么好模样。”
抱虎握紧铜铃。
李泽云往前一步,站到他身侧。
抱虎看了他一眼:“别挡我。”
李泽云道:“没挡。”
“你站这么近还说没挡?”
“并肩。”
抱虎一怔。
李泽云看着石台,黄骨剑缓缓出鞘。
“你守名字。”他说,“我守门。”
抱虎喉间像是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他很快冷哼:“谁要你分派?”
李泽云道:“那你说。”
抱虎看向满厅红线,又看向那只正在裂开的龟壳。
片刻后,他抬起下巴,铜铃在掌心亮起。
“好。”
“本君说。”
石厅阴风骤起。
红线如活蛇般从四面八方抬头,龟壳中的负壳翁终于发出一声苍老而满足的叹息。
“守墓犬。”
“山君。”
“来得正好。”
龟壳裂开第三道缝。
一只灰白的眼,从壳中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