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龟壳老登 李泽云背着 ...
-
李泽云背着抱虎出了抱虎观。
这事若传回洛阳,县衙里的捕快少不得要惊掉下巴。神捕李泽云平日里连话都不愿多说两句,更别提让人趴在背上指东指西。
可抱虎趴得很稳。
嘴也很忙。
“左边。”
李泽云往左。
“不是这条左,是那条左。”
李泽云停步。
抱虎在他背上理直气壮:“你们狗妖怎么连左右都分不清?”
李泽云沉默片刻:“左有几条?”
“山里的左,自然不止一条。”抱虎冷哼,“明左、暗左、虚左、真左,凡人不懂也就罢了,你五百年狗妖也不懂?”
李泽云道:“方才你只说左边。”
“本君以为你听得懂。”
“下次说真左。”
抱虎趴在他背上,十分不满:“本君说一句,你就该明白十句。你不是神捕吗?”
李泽云继续往前走:“神捕不管猜左。”
抱虎噎了一下,随即道:“那你这个神捕也不怎么样。”
李泽云没有接。
他背着抱虎走在首阳山夜路上,脚步很稳。
怀里那张负壳翁送来的请帖压在袖中,气味阴冷,像一片被墓土埋了数百年的龟甲。前方北陵方向,墓气越来越重。后方抱虎观里,山君印和功德簿暂时压住井底鼠路,二十几只小妖缩在阵中,猫守墙,雀上梁,蛇封地缝,兔妖管账点名,老鹿守后门。
那座破道观乱得不像样。
可它确实被抱虎护着。
李泽云回想方才那一幕,觉得有些怪异。
他守墓五百年,见过许多妖。大妖多半爱占地盘,小妖多半爱求活路。强者压弱者,弱者躲强者,这很寻常。抱虎观却不一样。
那里像一个破窝。
门匾歪,账本乱,蛇挡路,雀妖多嘴,猫还偷鱼干。可每只妖都有名字,每个名字都在功德簿上。那些妖弱得可怜,却敢同抱虎顶嘴,敢偷他的东西,敢在他身后笑他。
它们不怕他。
不怕,说明被护得太久。
李泽云守的是墓门。墓不会同他顶嘴,也不会偷他鱼干,更不会拿功德簿垫棋盘。
抱虎守的东西就麻烦多了。
背上的小道士似乎察觉到他在想什么,忽然道:“李泽云。”
“嗯。”
“你是不是在心里嫌本君的道观乱?”
李泽云道:“不是心里。”
抱虎一怔:“什么?”
“确实乱。”
抱虎勃然大怒:“那叫生机!你懂什么?墓里倒是不乱,里面有人同你说话吗?有人替你点灯吗?有人半夜偷你供果吗?”
李泽云想了想:“没有。”
“这不就得了。”抱虎理直气壮,“本君的抱虎观,乱中有序,闹中有静,诸妖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李泽云道:“猫偷鱼干也算各司其职?”
抱虎沉默一瞬:“猫天性如此,不能苛责。”
李泽云:“你不是说最烦猫?”
抱虎立刻冷声:“本君烦的是不守规矩的猫。”
“它们守规矩吗?”
“……偶尔。”
“偷鱼干算偶尔?”
“闭嘴。”
李泽云便闭了嘴。
抱虎却更不自在。
这狗妖若反驳,他还能继续骂;这狗妖一闭嘴,倒显得他自己无理取闹。偏偏他又趴在人家背上,手还扶着人家肩。如此一来,连骂人都像少了三分气势。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神君架子:“本君让你背,是为保存灵力。此去北陵,妖邪众多,若本君灵力耗尽,你一只狗未必收拾得了。”
李泽云道:“知道。”
“也不是本君走不动。”
“知道。”
“更不是本君愿意趴在你背上。”
“知道。”
抱虎听着这三个“知道”,不知为何又有点烦:“你知道什么?”
李泽云绕过一段断木,道:“你话很多。”
抱虎:“……”
他抬手就想给李泽云后脑勺一掌,手举到半空,又觉得此举有失神君风度,最后改为替李泽云拍了一下肩上的落叶。
“本君是在替你掸灰。”
李泽云道:“多谢。”
这一下,抱虎反倒没话了。
山路往上,月色越来越薄。
柏树林密得像一堵墙。树干上隐约浮着灰白裂纹,纹路一节一节,像龟甲,也像老鼠爪子反复挠过。李泽云闻见墓土味被铺得到处都是,已经分不清哪一条才是原本通往北陵的路。
这便是灰老三的手段。
鼠精不擅正面斗法,却最会钻缝、偷路、改道。它把首阳山的墓气打碎,混入鼠灰和龟壳怨气,再撒进山路。如此一来,对李泽云而言,整座山都像一座墓。
鼻子再灵,也会被乱味欺住。
抱虎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停。”
李泽云停下。
抱虎从他背上下来,落地时膝盖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他立刻甩袖,装作自己只是要看地气。
李泽云看见了,没有揭穿。
抱虎弯腰,将一撮照魂灰撒在地上。
白灰落下后,没有像平日那样朝某个方向爬去,而是分成七八缕,一缕往山上,一缕往山下,还有一缕转了个圈,慢吞吞爬回抱虎靴边。
抱虎低头看着那缕灰线。
李泽云也看着。
抱虎面不改色地抬脚,把那缕灰线踩散:“这灰今日状态不好。”
李泽云道:“灰也有状态?”
“万物有灵,灰自然也有。”抱虎冷冷道,“你们狗妖莫要小看灰。”
李泽云道:“不敢。”
抱虎觉得他嘴上说不敢,心里肯定敢。
可这时不是同狗置气的时候。
他看向前方。
林间出现三条路。
左边落满枯叶,中间铺着碎石,右边隐约有一段旧阶。若按李泽云记忆,右边旧阶应当通向北陵外门。可如今那条路上龟壳怨气最重,阴气一层压一层,像有人故意把门口摆得明明白白,只等狗自己钻进去。
抱虎道:“不能走右边。”
李泽云问:“为何?”
“太像正路。”
“它本来就是正路。”
“所以不能走。”抱虎道,“负壳翁知道你会走正路。你这种狗,一看就是认死门的。”
李泽云道:“门若是自己的,自然要认。”
抱虎一顿。
他说这话时,神色没有半分玩笑。
李泽云一生似乎就这么简单。门在,他守;墓在,他守;洛阳百姓在,他也守。他不像抱虎,守一个破观还要日日同猫斗智斗勇,同兔妖算账,同雀妖吵架。
狗守得安静。
猫守得鸡飞狗跳。
抱虎莫名觉得这想法有些古怪,立刻把它赶了出去。
谁是猫?
他是虎。
抱虎指向左边:“走这里。”
李泽云看他一眼。
抱虎立刻道:“怎么,不信本君?”
李泽云道:“信。”
抱虎又被堵了一下。
这狗妖近来“信”得太快,快得叫人很不好发挥。
他只好冷哼:“算你识相。”
两人走左路。
走了约莫半盏茶,前方出现一棵歪脖子柏树。树枝上还挂着一截断绳,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抱虎脚步顿住。
李泽云看了一眼:“你昨夜被挂的树。”
抱虎脸色一黑:“不是。”
“绳上有你的气味。”
“狐妖栽赃。”
“树皮上也有。”
“树也栽赃。”
李泽云转头看他。
抱虎神情十分冷静:“首阳山邪气深重,树受妖邪蛊惑,并不稀奇。”
李泽云道:“有理。”
抱虎一看他这副样子,便知道他根本不信。
远处,灰老三尖细的笑声从地底钻出来。
“哈哈哈哈,小狸奴,你找的路也不怎么样啊。”
抱虎眼神一冷。
小狸奴三个字一出,李泽云明显感觉到他周身气息绷了一下。
那道幽兰仙气仍旧干净,仍旧遮得严实,却像平静雪面下忽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没有泄出多少本相味,只露出一点极淡、极短的锋利。
不像虎。
也不像寻常猫。
李泽云说不上来。
抱虎已经抬起铜铃,冷声道:“灰老三,有本事出来同本君说话。”
灰老三笑得更响:“出来?出来给你喵一声听吗?”
抱虎脸色彻底沉了。
李泽云握住黄骨剑,剑气贴着地面一斩。
一声惨叫从左前方石缝里传出来。
灰老三的笑声顿时断了半截。
抱虎看向李泽云。
李泽云道:“老鼠话多。”
抱虎怔了一下,随即道:“学本君说话。”
“你说得对。”
抱虎被这句弄得一时没法骂回去。
他别开脸,过了片刻,才硬邦邦道:“算你有眼力。”
李泽云没有再说话。
两人回到三岔路前。
这一次,抱虎没有立刻选路。他取出山君印,按在掌心,又把铜铃悬在半空。铃声一响,周围山风忽然停了一瞬。
李泽云闻见抱虎观那股淡淡山气从南麓追来。
很弱。
却很执拗。
像一只小爪子抓住了乱成一团的线头。
抱虎闭上眼,低声道:“抱虎观诸灵,借名一用。”
远处似乎传来功德簿翻页的声响。
兔妖,青蛇,老鹿,雀妖三只,灰狸,橘猫,白猫,黑猫,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妖名字,一个个化成极轻的气息,落入山君印中。
山君印上的虎头亮了。
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虎头,圆耳圆脸,怎么看都像装凶的小东西。可此刻亮起来时,李泽云却闻见了一股极正的山气。
不是妖气。
是被许多弱小生灵共同承认出来的气。
李泽云看向抱虎。
抱虎脸色白了些,却仍旧端得很稳。
他忽然明白,抱虎的“山君”不是靠吓出来的。抱虎观那些妖不怕他,所以才认他。若真靠威压,兔妖不会追着他算三文钱,雀妖也不敢在梁上编排他。
抱虎最可笑的地方,恰恰也是最难得的地方。
他想当虎,却不会用虎的办法。
他像猫一样,把所有麻烦都往窝里叼。
叼久了,窝里的东西竟真把他当成了山君。
抱虎忽然睁眼:“中路。”
李泽云道:“方才不是不能走中路?”
“方才不能,现在能。”
“为何?”
“本君开了路。”
李泽云看了一眼中间那条碎石路。
墓土味仍旧浓,鼠灰味也没散。但那股杂乱气息中,确实多出了一道极细的清路,像乱线里挑出的一根白线。
他道:“走。”
抱虎抬脚刚要走,膝盖又不争气地软了一下。
李泽云伸手扶住他。
抱虎立刻拍开:“本君自己能走。”
“你方才差点跪下。”
“本君是在拜山。”
“拜谁?”
“拜本君自己。”
李泽云沉默。
抱虎恼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见过自己拜自己。”
“今日见了。”
李泽云微微弯腰:“上来。”
抱虎看着他的背,脸色顿时变了:“又背?”
“你走得慢。”
“本君虎步沉稳。”
“虎步会跪?”
“那是拜山!”
李泽云没有起身。
抱虎站在原地,同他的背僵持了片刻。
山风吹过,远处龟壳怨气又重了几分。子时三刻快到了。若再耽搁,负壳翁恐怕真会从陵中打开阴门。
抱虎深吸一口气,咬牙趴了上去。
“本君这是为大局。”
李泽云道:“嗯。”
“不是让你占便宜。”
李泽云脚步一顿。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从何而来。
抱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奇怪,立刻改口:“本君是说,你不要以为背了本君,便能算作功德。”
李泽云道:“没算。”
“也不许同别人说。”
“嗯。”
“尤其不许同抱虎观那群嘴碎的说。”
“嗯。”
抱虎趴在他背上,还是不放心:“你若说出去,本君就说你迷路,连左有几条都分不清。”
李泽云道:“这是真的。”
抱虎:“……”
他现在很想咬狗。
中路尽头,墓气陡然沉了下来。
柏林散开,露出一片低矮山壁。山壁前有一段旧阶,旧阶尽头没有坟冢,也没有碑石,只有一块平平无奇的石面。凡人走到这里,只会以为是首阳山背阴处一面普通山岩。
李泽云停了下来。
这里是外陵门。
他守了五百年的门。
只是今日,门前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龟壳。
龟壳半人高,倒扣在石阶前,壳面裂纹纵横。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灰白冷光,像有许多只眼睛藏在壳下。龟壳旁站着灰老三,佝偻着背,嘴边鼠须发抖。一道红影则斜倚在柏树枝上,裙摆垂下,像夜里一片血色。
狐妖抬手掩唇,笑吟吟道:“来了。”
李泽云把抱虎放下,黄骨剑出鞘半寸。
抱虎落地后站得很直,仿佛方才被背了一路的人不是他。
灰老三盯着他,尖声笑:“小狸奴,方才不是很会封井吗?怎么还叫狗背着来?”
抱虎冷冷道:“本君骑犬出征,与你何干?”
狐妖噗嗤一声笑出来:“骑犬?神君好威风。”
李泽云看了抱虎一眼。
抱虎立刻道:“看什么?你有意见?”
李泽云道:“没有。”
他确实没有意见。
只是不知为何,觉得“骑犬出征”这四个字若叫县衙那帮人听见,洛阳顺口溜恐怕又要多两句。
龟壳中传出一道苍老迟缓的声音。
“守墓犬。”
那声音像石头在井底摩擦,沉闷,潮湿,带着五百年的怨。
“你终于回来了。”
李泽云看向龟壳。
负壳翁。
龟息三分,肉养妖身,骨镇阴门,壳聚怨形。李泽云当年误食古龟血肉,得了龟息开智修行;龟骨被用来镇阴门;龟壳则留在墓中,怨久成祟。
若论因果,负壳翁确实与他有关。
可若论主从,荒谬。
负壳翁道:“五百年了。你食我血肉,借我龟息,住我墓气,如今见了旧主,不跪吗?”
李泽云冷声道:“狗认主,不认食。”
抱虎微微一怔。
他侧头看李泽云。
这话说得平静,却很像李泽云。
狗就是狗,认定了谁便是谁。吃过谁的肉,借过谁的气,那是因果,不是主人。
负壳翁沉默了一瞬,随即低笑:“好一条忠犬。可你离山五年,墓气被鼠路蛀空,阴门被我撬开,你守的是什么?”
李泽云手指收紧。
抱虎抢先道:“守墓犬离山是为攒功德渡劫,渡劫是为更久守山。你趁人不在钻洞,还好意思问他守什么?照你这么说,贼趁主人出门偷米,倒要怪主人没有日日把脸埋米缸里?”
灰老三怒道:“小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抱虎冷笑:“本君说话时,你最好听着。老鼠不爱听人话,才总在阴沟里混。”
灰老三气得鼠须乱抖。
狐妖看着抱虎,眼里笑意却更深:“神君这张嘴,倒是一如既往地硬。就是不知那张皮,还能替你撑多久。”
抱虎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李泽云看见了。
他没有问,只往前半步,挡住狐妖看向抱虎的视线。
狐妖挑眉:“李捕头,你当真护他?”
李泽云道:“先管好你自己。”
狐妖笑道:“你就不好奇?他为何最怕别人说猫?”
抱虎手中的铜铃轻轻一响。
不是施法,是被他攥得太紧。
负壳翁的声音从龟壳里慢慢传出:“守墓犬,你闻不出他的本相,是因为老道士那张符皮缝得好。可你真以为,他是虎?”
李泽云没有回头。
抱虎冷声道:“妖邪胡言。”
负壳翁笑了一声:“他怕的不是猫。他怕的是,自己长着一点虎相,却只有一副猫身。”
墓门前的风忽然变冷。
抱虎的脸白了一瞬。
负壳翁继续道:“额心有王纹,眉眼似幼虎,可一张口,还是喵。老道士说他是山君,满山精怪却笑他四不像。守墓犬,你说,可笑不可笑?”
灰老三立刻尖声接道:“当然可笑!猫不是猫,虎不是虎,还敢自称山君!”
狐妖掩唇轻笑:“抱虎神君,等那张皮裂开,你便知道,他们笑的到底是什么。”
抱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泽云闻见他气息乱了。
那股幽兰仙气下,像有一片被藏了许多年的旧伤被人掀开。不是皮肉伤,是更深处的东西。被嘲笑过,被看轻过,被逼着一次次证明自己不是笑话。
李泽云忽然想起抱虎在抱虎观里抢鱼干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井前说“入我门者,便归我护”的样子,也想起他抬着下巴说“本君是虎”时,那副认真到近乎倔强的神情。
李泽云从前以为他只是嘴硬。
此刻才明白,嘴硬大抵也是一种守门。
别人从前笑过他许多回,所以他自己要先把门堵上。
不许别人进来。
也不许自己退后。
灰老三还在笑:“小狸奴,你若真是山君,叫一声虎啸给爷爷听听?”
抱虎抬眼。
他眼里没有泪,只有怒。
铜铃飞起。
李泽云却先动了。
黄骨剑出鞘,剑气沿着石阶直斩灰老三。灰老三没料到李泽云会突然出手,吓得尖叫一声,立刻钻到龟壳后。
剑气撞上龟壳,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负壳翁冷笑:“守墓犬,你这么急着替他出头?”
李泽云道:“老鼠太吵。”
抱虎看着他。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骂回去,打回去,哪怕拼着符皮再裂一层,也要让灰老三闭嘴。可李泽云这一剑比他更快。
这狗妖什么都没问。
没有问他是不是猫,也没有问虎相是什么,更没有回头看他的脸色。
只是出剑。
像门前有东西叫得太难听,狗便咬了。
抱虎胸口那点又酸又怒的东西,一时无处安放,只好冷冷道:“谁要你替本君出头?”
李泽云道:“不是替你。”
“那是什么?”
“我也嫌吵。”
抱虎盯着他,半晌后,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负壳翁没有再笑。
龟壳缓缓升起,壳下露出一道黑色缝隙。那缝隙正对着山壁上的外陵门,灰白壳气一寸寸渗进去。原本严丝合缝的石面,竟被慢慢撑开了一线。
李泽云眼神骤冷。
“它在开门。”抱虎道。
“我知道。”
“不能让它进去。”
“我知道。”
“你别只知道,动手。”
李泽云已经动了。
黄骨剑横斩,剑气如霜,直逼龟壳下方裂隙。狐妖红影一闪,三条牵魂线从树上垂落,缠向李泽云持剑的手腕。与此同时,地底鼠影翻涌,直扑抱虎脚边。
抱虎一铃震开鼠影,山君印按在掌心,金光沿着石阶往前铺。
“抱虎观诸灵,镇山路!”
远在南麓的功德簿无风翻页,一道道小妖名字亮起。微弱山气穿过柏林,勉强压住鼠路。可负壳翁的壳气太重,山君印只撑了一瞬便开始发颤。
抱虎脸色更白。
李泽云一剑斩断狐尾红线,另一手扣住抱虎手腕,将他往后带了半步。
抱虎怒道:“放手!”
“你符皮要裂了。”
“裂了再说。”
“现在不能裂。”
抱虎一怔。
李泽云没有看他,只盯着龟壳:“它们等的就是这个。”
抱虎咬牙。
他知道李泽云说得对。
负壳翁和狐妖一路拿他的本相说事,不只是为了羞辱他,也是为了逼他动怒,逼他耗尽灵力,逼老道士留下的符皮提前裂开。
那张符皮一裂,他的本相便压不住。
而山君印需要本相认主。
到时候负壳翁便能借山君印反噬抱虎观诸灵。
抱虎深吸一口气,把怒意压下去。
“本君没那么容易中计。”
李泽云道:“嗯。”
“你嗯什么?本君本来就没中计。”
“嗯。”
“你再嗯,本君先收你。”
李泽云道:“先打龟。”
抱虎觉得这话很对,便暂且饶了他。
龟壳已经嵌入墓门一线。
外陵门缓缓开出一道缝。
缝里吹出一阵冷风。
李泽云闻见了熟悉的墓道气息。
也闻见了不该有的东西。
血气。
不属于凡人,也不属于狐鼠,而是从内陵深处传来,像有什么被封了很久的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负壳翁的声音从门缝中低低传出。
“守墓犬,进来。”
“你守了五百年的墓,如今在我手里。”
抱虎冷笑:“请帖也下了,门也开了,废话还这么多。你们龟壳成精是不是都慢?”
龟壳裂纹猛地一亮。
抱虎立刻往李泽云身后一闪。
李泽云看他。
抱虎面不改色:“本君诱它出手。”
“嗯。”
“你不许笑。”
“没笑。”
“心里也不许。”
李泽云道:“打完再说。”
抱虎觉得这狗妖越来越不像话。
可墓门已开,不能再退。
李泽云抬脚踏入门缝。
抱虎紧随其后,刚走一步,腿伤便扯得他眉头一皱。
李泽云回头。
抱虎立刻道:“不背。”
李泽云还没说话。
“不背。”抱虎再次强调,“进墓之后,若你再背本君,灰老三能笑到明年。”
李泽云道:“我没说背。”
抱虎狐疑地看他:“真的?”
李泽云道:“真的。”
抱虎这才放心,昂首走进墓门。
可他走得实在慢。
李泽云等了三步,最终伸手拎住他的后领,把人直接提过门槛。
抱虎大怒:“李泽云!”
李泽云把他放下:“没背。”
抱虎:“……”
灰老三在门内阴影里发出一声没憋住的笑。
抱虎抬手就是一粒黄豆。
灰老三惨叫一声,笑声断了。
李泽云走在前,抱虎走在后。外陵墓道幽深,石壁上幽绿鬼火一盏盏亮起,照出两人的影子。
李泽云的影子高大冷硬,像一只守在门前的大犬。
抱虎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
一开始仍是白袍小道士的影子,可走过第三盏鬼火时,那影子忽然晃了一下。李泽云侧眼,只看见影子额上似乎浮出一道浅浅的金纹,像一个歪斜的王字。
下一瞬,那影子又恢复如常。
抱虎立刻道:“你看什么?”
李泽云收回目光:“看路。”
抱虎冷冷道:“路在前面,你眼睛往旁边看?”
“墓里路会变。”
“那你最好看清楚。”抱虎顿了顿,又道,“还有,方才外头那些话,都是妖邪胡言。”
李泽云道:“知道。”
抱虎盯着他的侧脸:“你知道什么?”
李泽云走在幽绿火光里,声音很平。
“知道你怕的不是猫。”
抱虎脚步一顿。
李泽云没有回头。
“也知道你不是笑话。”
墓道里安静下来。
远处负壳翁的龟壳摩擦声越来越近,灰老三的鼠影贴着墙缝游走,狐妖香气若有若无。
可抱虎一时竟没听见那些。
他只看着李泽云的背影。
许久后,他把脸偏开,语气硬得像石头:“本君当然不是笑话。”
李泽云道:“嗯。”
这一次,抱虎没有叫他不准嗯。
他只是握紧铜铃,跟着李泽云往墓道深处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墓门缓缓合拢。
黑暗里,负壳翁的声音低低响起。
“守墓犬,你现在替他守着这张皮。”
“等它裂开时,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装作不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