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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会喵的虎 抱虎观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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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虎观门外那三下敲门声落下后,院中半晌无人说话。
兔妖抱着算盘缩在石桌后,耳朵抖得像两片风中破布;老鹿妖一手捏着棋子,一手捏着胡子,脸上摆出一副“老夫早料到会有此劫”的神情,只可惜腿已经悄悄往后殿方向挪了半步;青蛇盘在廊下,脑袋抬得很高,身子却已经把半条走廊堵了个严严实实,若真有谁要逃,第一个便得被它绊倒。
三只雀妖蹲在梁上,吓得不敢叫。
至于那几只猫,方才还围着李泽云的靴子蹭,此刻全都炸了毛,尾巴蓬成一团,眼睛齐刷刷盯着院中那口井。
井底传来细细的抓挠声。
不是一只老鼠。
是许多只。
像有无数细爪在石壁里挠来挠去,一下一下,密密麻麻。井口青石缝里渗出灰气,灰气贴着地面爬开,所过之处,青砖上浮出一层薄薄的墓土。
抱虎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他的地盘。
平日里猫偷鱼干,雀妖嚼舌根,青蛇挡路,兔妖拿账本追着他问三文钱,都可以。可外头的东西把鼠路铺进抱虎观的井底,这就不行。
很不行。
门外狐妖还在笑,声音甜得发腻。
“神君怎么不说话?是不敢开门,还是舍不得这满院小妖?”
抱虎冷冷看向观门。
李泽云伸手按住黄骨剑,低声道:“别开。”
抱虎斜眼看他:“本君像是那么蠢?”
李泽云看了他一眼。
抱虎顿时恼了:“你那是什么眼神?本君方才只是看门,不是要开门。”
李泽云道:“我没说。”
“你眼睛说了。”
“眼睛不会说话。”
“狗眼会。”
兔妖在石桌后小声道:“神君,现在是不是不该吵这个?”
抱虎转头:“你教本君做事?”
兔妖立刻把头缩回算盘后。
井中的灰气忽然一涨。
一只小鼠影从井缝里钻出来,黑豆似的眼睛一转,朝最近的猫扑去。那猫本来弓着背要扑鼠,可鼠影身上带着墓土阴气,一近身便让它四爪发软,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叫。
黄骨剑光一闪。
鼠影被剑气斩成两截,散成灰。
李泽云站在井边,皂衣被夜风吹得微微一动,手中黄骨剑泛着冷玉似的光。他身量高,肩背又直,往那井前一立,竟真像给抱虎观添了尊门神。
抱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是不痛快。
这狗妖怎么回事?
在县衙里像捕头,在洛阳街上像恶犬,在他抱虎观里竟还像门神。再这么下去,兔妖怕不是要给他立个牌位,早晚三炷香。
可话说回来,李泽云拔剑的时候确实好看。
妖气不乱,剑气也稳,眉眼冷得像山中霜雪。那副人模狗样的皮相,在这种时候尤其过分。明明是只狗,却英俊得很没道理。
抱虎看了半息,立刻把眼神挪开。
观妖。
还是观妖。
自己不过是在判断此狗妖能撑多久,绝无旁的意思。
井底鼠影越来越多,青砖上灰气四散,像一张网往院中铺开。门外狐妖轻轻叹了一声。
“李捕头,你斩得了一只,斩得了一百只吗?负壳翁说了,今夜只请你们入墓,不想伤这些小东西。可若神君不识抬举,那便只好先拿它们垫路了。”
雀妖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神君!我还没活够!”
另一只雀妖也哭:“我也没活够!我还没把鹿先生悔棋的事传遍首阳山!”
老鹿妖大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提老夫悔棋!”
青蛇幽幽道:“它们若死了,确实传不了了。”
老鹿妖一噎。
院中眼看乱成一锅粥,李泽云忽然冷声道:“闭嘴。”
这一声不高,却很有用。
雀妖闭嘴,兔妖闭嘴,老鹿妖闭嘴,连青蛇都把脑袋缩了半寸。
抱虎顿时气得不轻。
他养了这群妖这么多年,平日里让它们闭嘴,它们不是装听不见,便是说“神君息怒”。李泽云才来多久?一句闭嘴,满院清静。
这到底是谁的观?
李泽云没有看他,只快速吩咐:“兔妖,点名。少一只立刻报。雀妖,上梁,不许乱飞,只看屋顶和院墙。青蛇,离开走廊,去井后封地缝。鹿先生,守后门。猫上墙,别碰鼠影,只盯方向。”
众妖愣了一瞬,竟都动了。
兔妖立刻翻开账册点名,雀妖哆哆嗦嗦飞到梁上,青蛇虽然不情不愿,还是慢慢游向井后。老鹿妖握着棋子站到后门旁,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正经神色。猫群轻巧上墙,眼睛在夜色里亮成一排。
抱虎看傻了。
李泽云侧头看他:“你愣着做什么?”
抱虎回过神,勃然大怒:“李泽云!你指挥本君全家?”
李泽云道:“你不指挥。”
“本君正要指挥!”
“那你指挥。”
院中所有妖一起看向抱虎。
抱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井底又冒出一股灰气。他立刻抬手把山君印按在掌心,铜铃悬在身前,冷声道:“按他说的做。”
兔妖小声道:“那不还是李捕头指挥吗?”
抱虎咬牙:“是本君采纳谏言。”
兔妖恍然:“哦。”
李泽云似乎笑了一下。
抱虎立刻看过去。
李泽云已经转回了头,神情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点笑意只是井中灰气晃出来的错觉。
抱虎心里更烦。
这狗妖笑起来尤其惹人烦。不是讨厌的那种烦,是让人心里忽然乱一下的烦。像被猫尾巴扫过鼻尖,明明不疼,却叫人很想伸手抓住。
呸。
什么猫尾巴。
他是虎。
抱虎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双指夹住山君印,低声念诀。
木牌上的虎头亮了起来。
准确地说,那东西若真是虎头,亮起来应当威风凛凛。可它刻得太圆,耳朵太短,眼睛太大,额上的“王”字还歪,光一亮,越发像只装凶的小猫崽。
李泽云看见了。
抱虎立刻把木牌往掌心里按了按:“不许看。”
李泽云道:“现在不是藏东西的时候。”
“本君没藏。”
“你手攥得快把木牌捏碎了。”
抱虎冷冷道:“本君是在注入灵力。”
李泽云看他一眼,没有拆穿。
抱虎把铜铃往空中一抛。
铃声很轻。
叮。
院中原本惊慌的猫狗鸟兽,竟随着这声铃慢慢静了下来。那不是镇压,也不是威吓,更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所有发抖的脊背。
“抱虎观诸灵,听本君令。”
小道士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伤势未愈,尾音还有一点虚。但他站在井前,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圆乎乎的脸上难得没有半分胡闹。
“入我门者,便归我护。鼠路不许进,邪祟不许侵。若有怕的,便闭眼;若有能跑的,便退后;若有会咬的,先忍着。”
院中猫群齐齐看向他。
抱虎补了一句:“说的就是你们。”
猫群把脸扭开,假装没有听懂。
李泽云看着抱虎。
这小道士平时嘴毒,虚张声势,十句话里八句都像在同人斗气。可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喊打喊杀。他第一句不是“随我杀敌”,而是“我护你们”。
很不像寻常道人。
也不像寻常仙人。
倒真像一只守着窝的猫。
李泽云刚想到这里,山君印上的光骤然散开。那些光不烈,像一层淡金色的细尘,沿着青砖铺向井口。每经过一只小妖,功德簿上便浮起一道名字。
兔妖,青蛇,鹿妖,雀妖,灰狸,橘猫,白猫,黑猫……
一个又一个名字亮起来,又落入山君印中。
井底鼠影像被烫着一般,尖叫着往回退。
门外狐妖的笑声终于淡了几分。
“山君印竟真认你。”
抱虎冷笑:“不然认你?”
狐妖幽幽道:“可惜啊,山君印认的是守山之主,不认皮相。你这张老道士缝出来的人仙皮,又能遮几时?”
抱虎的手指猛地一紧。
李泽云眼神也变了。
门外狐妖像是终于等到这一下,笑意重新甜起来。
“抱虎神君,你真不怕让这只狗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刚飞升的小散仙?”
院中众妖齐齐看向抱虎。
兔妖茫然:“神君不是神君吗?”
雀妖小声:“神君当然是神君。”
另一只雀妖道:“可神君以前好像说自己是山中大王。”
第三只雀妖道:“山中大王和神君哪个大?”
老鹿妖低声道:“闭嘴。”
抱虎脸色冷得厉害。
他最烦这种时刻。
被人盯着,被人猜着,被人拿“皮相”“本相”这些字眼戳来戳去。仿佛只要他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东西,先前做过的事便都要重新称斤论两。
李泽云看向他,没有问。
抱虎心里却更不自在。
这狗妖若问,他可以骂回去;若冷笑,他可以打回去;若敢露出半点轻视,他便是拼着腿再断一次,也要把黄符贴满他的狗头。
可李泽云偏偏没有。
他只是站在井边,替他挡着不断涌出的鼠影,像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抱虎垂下眼,催动山君印。
铜铃又响一声。
井口灰气被金光压住,青石缝里传来灰老三气急败坏的尖叫。
“小东西!你敢断我的路!”
抱虎冷笑:“本君不但敢断,还敢堵。”
他掌心一翻,山君印重重按在井沿上。
金光沉入井中。
只听一阵细密爆裂声,像有无数鼠牙被崩碎。井底灰气猛然一缩,随即被硬生生压回地底。青砖上的墓土也一寸寸退去,最后只剩井口一圈黑灰。
院中安静了。
抱虎收回手。
下一刻,他胸口符印一烫,喉间涌上一点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面上仍旧端得很稳。
不能晃。
更不能倒。
尤其不能在这只狗面前倒。
门外狐妖的声音沉了些,显然没料到抱虎真能把鼠路暂时封回去。
“神君好本事。只是这井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夜。负壳翁在墓中等你们。子时三刻,若二位不到,鼠路便不止开在井底了。”
一张黑色请帖从门缝里飘进来。
李泽云抬手接住。
那请帖不知用什么皮制成,摸上去又冷又硬,上面以灰白色字迹写着:
首阳山北陵,子时三刻。
落款处只有一个龟甲纹。
抱虎看了一眼,嗤笑道:“妖邪下帖,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门外狐妖轻轻笑道:“神君嘴硬的样子,倒和从前一样。只是不知你这张嘴,等本相露出来时,还硬不硬?”
抱虎眼神一冷,抬步就往门口走。
李泽云伸手拦住他。
抱虎怒道:“让开。”
“她不在门外。”
“本君知道。”
“知道还去?”
“本君去骂她。”
“隔着门也能骂。”
抱虎一噎。
门外狐妖笑声渐远,最后只剩一句轻飘飘的话。
“小狸奴,别迟了。”
这三个字落下,抱虎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中众妖也僵住了。
兔妖耳朵一抖,小心翼翼看他;雀妖们缩成三团,一声不敢吭;猫群倒是神情古怪,几只猫互相看了看,又同时扭头,假装自己没听见。
李泽云看向抱虎。
抱虎一抬头,先发制人:“看什么?”
李泽云道:“你不是人仙。”
抱虎冷笑:“你才看出来?”
李泽云道:“方才确定。”
抱虎心里一紧。
他本想说“确定又如何”,可话到嘴边,又忽然觉得这语气像心虚。于是他把袖子一甩,抬着下巴,摆出极威严的模样。
“不错,本君确非凡人。”
李泽云:“那你是什么?”
院子里静得连雀妖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抱虎神情郑重,仿佛下一刻就要报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血脉。
“虎。”
李泽云看了他许久。
抱虎也看着李泽云,眼神坚定得像能把“虎”字刻进对方脑门。
李泽云问:“哪种虎?”
抱虎道:“山中大王,自然是猛虎。”
李泽云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说:“会喵的那种?”
院中死寂。
三只雀妖同时把头埋进翅膀里,抖得像要断气。
兔妖死死抱着算盘,脸都憋红了。
老鹿妖仰头望天,装作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青蛇把脑袋缩回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热闹。
几只猫则齐齐看向抱虎。
抱虎的脸一点点红了。
不是羞的。
是气的。
他一字一顿道:“李、泽、云。”
李泽云道:“嗯。”
“本君是虎。”
“嗯。”
“不是猫。”
“我没说猫。”
“你说喵!”
“虎不能喵?”
“虎当然不能喵!”
李泽云看着他:“那你会吗?”
抱虎险些把铜铃砸过去。
“本君那叫幼虎低啸!”
雀妖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抱虎猛地回头。
三只雀妖立刻齐声道:“幼虎低啸!幼虎低啸!”
兔妖也小声附和:“听着确实比喵威风。”
小道士眼前一黑:“你闭嘴。”
李泽云道:“原来如此。”
抱虎看他这副平静模样,只觉得全身毛都要炸起来。
不对。
是怒气。
全身怒气都要炸起来。
“你不信?”
李泽云道:“信。”
抱虎眯起眼:“你这狗嘴里说出的信,怎么听着这么不像信?”
李泽云道:“那你显个本相。”
院中又安静了。
抱虎脸色一僵。
显本相?
他若真显了,明日整个首阳山都知道抱虎神君是只猫。到时兔妖会怎么想?雀妖会怎么传?青蛇会不会阴阳怪气?那些猫会不会更加无法无天?
不成。
绝对不成。
抱虎立刻负手而立,冷冷道:“本君方才封井耗损过大,今日不宜惊山。”
李泽云:“显本相会惊山?”
“本君乃猛虎,虎啸山林,自然惊山。”
“可你方才说是低啸。”
“幼时低啸,如今虎啸。”
“那喵是幼时?”
“是虎幼时!”
“猫幼时也喵。”
抱虎终于忍无可忍:“你再说猫,本君灭了你!”
李泽云看着他。
小道士气得脸都鼓了,眼睛圆睁,袖中铜铃叮当乱响。若是不知道的,兴许真会觉得他凶;若是看久了,便只觉得像只被踩了尾巴却还要装成山君的小东西。
李泽云垂了垂眼,没再逼他。
“好,虎。”
抱虎原本准备好一肚子骂人的话,却被这三个字堵住了。
李泽云说得太平静。
不是嘲笑,不是敷衍,也不是拿他寻开心。像是他说自己是虎,李泽云便姑且认下这个说法。真假放在一旁,眼下先不戳破。
这种不戳破,比直接相信更叫人心里发慌。
抱虎别开脸,硬邦邦道:“算你识相。”
兔妖小声:“那以后账上要写神君是虎妖吗?”
抱虎道:“本君本来就是。”
兔妖迟疑:“可神君以前说自己是散仙。”
抱虎面不改色:“虎妖飞升,便是虎仙。”
雀妖探头:“那狐妖为什么叫神君小狸奴?”
抱虎抬手就是一粒黄豆。
雀妖惨叫着飞走。
院中总算安静下来。
李泽云低头看那张黑色请帖:“子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抱虎的神色也重新沉了。
玩笑归玩笑,负壳翁已经把请帖送到抱虎观,说明它不只知道李泽云要回墓,也知道抱虎观里这些小妖是他的软肋。
抱虎讨厌“软肋”这个说法。
可事实如此。
若鼠路真从井底铺开,这满院小妖一个也逃不掉。
他把山君印收进怀中,转头看向兔妖:“点完了吗?”
兔妖立刻翻账册:“点完了。抱虎观现有妖口二十七,猫口七,雀口三,蛇一,兔一,鹿一,另有未化形刺猬两只,乌鸦一只,山鸡半只……”
李泽云皱眉:“半只?”
兔妖道:“它只能化上半身。”
李泽云沉默。
抱虎冷冷道:“本观兼容并包。”
李泽云道:“看出来了。”
兔妖继续道:“都在,没有少。”
抱虎稍微松了一口气。
李泽云看向井口:“井封只能撑多久?”
抱虎道:“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
“鼠路重开。”
“能再封?”
抱虎刚要说能,胸口符印又隐隐发烫。他咽下喉中不适,冷冷道:“自然能。”
李泽云看着他:“你撑不住。”
抱虎立刻道:“本君撑得住。”
“你脸色很白。”
“本君天生仙姿皎洁。”
“唇色也白。”
“那叫清贵。”
李泽云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抱虎。
抱虎被他看得烦躁。偏偏这烦躁里又混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李泽云的眼神太稳,像一只守在门前的犬,明明没有伸爪子拦他,却叫他知道自己再往前一步,这狗一定会挡住。
很讨厌。
也很……
抱虎立刻掐断后半个念头。
他堂堂猛虎,绝不需要一只狗守着。
“我撑不撑得住不重要。”抱虎道,“重要的是负壳翁既然下帖,就说明它还没完全开门。若它已能强夺龟息,何必请你?早该让鼠路淹了首阳山。”
李泽云点头:“所以它需要我自己去。”
“不错。”抱虎道,“你身上的龟息,是钥匙,也是锁。它不能直接夺,只能引你入墓。”
“那更该去。”
“去,但不能傻去。”
李泽云看向他。
抱虎终于找回一点神君气度,负手道:“你想申请天风劫,护城、伏邪都在眼前。如今最缺的是守山。旧卷说了,守山不是守一座死墓,山中生灵也算山气。你若要破负壳翁,便不能只拿自己当守墓犬。”
李泽云没有说话。
抱虎道:“你得借抱虎观诸灵之名,补守山之缺。”
兔妖茫然:“要怎么补?”
抱虎沉吟片刻。
这其实他也不知道。
师父留下的旧卷爱写半句藏半句,最烦人。什么“借山中诸灵之名”,听着高深,细想全是废话。借名怎么借?借多少?要不要还?
李泽云却已经走到石桌旁,把功德簿摊开。
“所有在册妖名,按方位分列。兔妖管账,念名。雀妖巡空,看鼠路。青蛇封地缝。猫守墙。鹿先生带弱小退到后殿。”
众妖又齐齐应声。
抱虎怒道:“这是本君的事!”
李泽云看他:“那你来。”
抱虎张口,顿了一下。
李泽云已经把笔递给他。
“你写阵位。”
抱虎看着那支笔,心里那点火忽然没处烧了。
李泽云并不是夺他的权。
他是在替他把乱成一团的抱虎观理顺,让这些平日里只会添乱的小妖能在这一夜活下来。
这狗妖说话讨厌,眼神讨厌,嗯来嗯去更讨厌。
可他做事……
抱虎接过笔,冷着脸道:“本君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李泽云道:“嗯。”
这一次抱虎没有骂他。
他低头在功德簿旁写下阵位。笔尖落纸时,他听见李泽云在一旁吩咐青蛇移开走廊,叫雀妖不可喧哗,又让兔妖把所有鱼干、药草、清水集中到后殿。
兔妖一边记,一边小声感慨:“李捕头真会管家。”
抱虎笔尖一顿,冷冷道:“他管的是墓,不是家。”
兔妖道:“可听起来差不多。”
抱虎抬头。
兔妖立刻闭嘴。
李泽云却忽然道:“不一样。”
抱虎看向他。
李泽云正把井边松动的青石重新压住,头也没抬:“墓里安静。你这里吵。”
抱虎冷笑:“嫌吵便滚。”
李泽云道:“子时后再说。”
抱虎又被噎住。
他低头继续写阵位,嘴角却不知为何轻轻动了一下。
很快,抱虎观被临时整成一座守山小阵。
这阵说出去很不体面。
阵眼是一口被老鼠钻过的井;阵旗是几根被雀妖啄秃的竹竿;阵名由兔妖念,念到紧张处还会打嗝;猫守墙却总想偷鱼干;青蛇封地缝封到一半嫌冷,想把尾巴缩回来;老鹿妖守后门时顺手把棋盘也带了过去,说生死之际更需静心。
抱虎看着这一院子歪瓜裂枣,头一次觉得自己平日确实辛苦。
可当山君印亮起时,这些歪瓜裂枣的名字竟真一个接一个浮起来,汇成一道浅淡的山气,压在井口之上。
首阳山南麓的风停了一瞬。
远处墓土味也被挡回去少许。
李泽云站在阵外,看了抱虎许久。
抱虎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抬头:“又观什么?”
李泽云道:“观虎。”
抱虎眯眼:“观出什么了?”
李泽云看着满院小妖,又看着站在阵眼前的小道士。
他明明脸色发白,腿也没好,袖口还藏着鱼干,怀里那块山君印更像小猫牌。可这一刻,他确实站在所有妖前面。
李泽云道:“有点像。”
抱虎一怔。
随即他别开脸,冷哼一声。
“什么叫有点?本君本来就是。”
三只雀妖刚要说话,抱虎已经抬手指过去。
“谁敢喵一声,明日抄经一百遍。”
雀妖们立刻闭嘴。
李泽云却又看了他一眼。
抱虎警觉:“你想说什么?”
李泽云道:“没什么。”
抱虎更警觉:“你是不是想喵?”
李泽云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不敢。”
抱虎总觉得这两个字很不像真的。
可子时将近,远处首阳山北陵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井口山气随之一震。
抱虎立刻收起玩笑神色。
李泽云也握住黄骨剑。
兔妖抱着功德簿,声音发颤:“神君,阵还能撑半个时辰。”
“够了。”抱虎道。
他抬头看向首阳山深处,夜风吹得白袍翻动,铜铃在掌心轻轻一响。
“本君倒要看看,那只破壳乌龟究竟想怎么请客。”
李泽云走到他身侧。
“走?”
抱虎抬着下巴:“自然。”
李泽云道:“你能走?”
抱虎立刻冷脸:“本君虎步生风。”
李泽云看了看他的腿。
抱虎怒道:“不许看。”
李泽云转过身,在他面前微微弯腰。
抱虎瞪大眼:“你又来?”
李泽云道:“虎步太慢。”
院中众妖齐齐低头,装作没看见。
抱虎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半晌后,他咬牙切齿地趴上李泽云的背。
“本君这是为保存灵力。”
李泽云道:“嗯。”
“不是走不动。”
“嗯。”
“更不是让你背。”
“那是什么?”
抱虎死死盯着前方首阳山,耳根在夜色里红得不明显。
“是骑犬出征。”
李泽云脚步一顿。
院中雀妖终于憋不住,笑声险些冲破房梁。
抱虎回头怒喝:“谁笑?!”
满院小妖齐声道:“没有!”
李泽云背着他往观门外走去。
夜色很重,墓气很冷,负壳翁的请帖还压在李泽云袖中。可抱虎趴在他背上,手指攥着他的肩,忽然觉得这一趟入墓,似乎也没有方才想的那么可怕。
他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堂堂猛虎,怎么能觉得骑狗踏实?
荒唐。
一定是狗背太稳。
以及这只狗,确实长得太人模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