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玉门》霜红十里

8、熟悉

　　凌怀昭在她扑上来的一瞬间抑制住了自己反抗的本能，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别苑四周站着的护卫。若是她方才把朝云郡主推开，只怕他们的动作会更快。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与朝云郡主行了一礼：“见过朝云郡主。”

　　“不必多礼。”朝云郡主扬起一个笑脸：“凌姐姐你可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朝云。”忽而有一少年翩然而来，道：“怎么能让客人站在这里说话，还不快请到里面去。”

　　朝云郡主甜甜地叫了声哥哥，转头对凌怀昭道：“凌姐姐，这是我哥哥，晋阳世子。”

　　晋阳世子凌怀昭自然是见过的，不过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眼前的少年长身立玉，只有面庞稍显青涩，却也看得出几分日后迷倒京江河畔十里风月的风流模样，如今往京中去，任凭谁要数一数京城里的纨绔，晋阳世子必定榜上有名，用不了几年，论个榜首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对于凌怀昭来说，自然能避则避。

　　“见过晋阳世子。”凌怀昭不卑不亢，不失礼节地行了一礼。

　　“哥哥，这是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凌怀昭凌姐姐。”朝云郡主给晋阳世子引见。

　　“凌二小姐。”晋阳世子纨绔之名自然不是白来的，一观凌怀昭，虽素衣素发，不曾施脂粉装饰，可眉间一点花钿，便令其面庞全然灵动起来，几分花容尽显。若再过个几年，褪了这青涩，不知该是何等绝色……

　　晋阳世子一勾唇，笑道：“早闻定国公府双殊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朝云郡主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将凌怀昭护到身后，道：“见过就见过了，你不是还要赶回王府么，快些回去吧，省得回去晚了你要挨父王的骂。”

　　真是亲妹妹，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晋阳世子伸手揉了揉朝云郡主的头发，而后才对凌怀昭说道：“此处是荣王府别苑，我离开后便是朝云为首，她年纪小，难免任性些，若有不是，还望二小姐多多包涵。”

　　“胡说！”还没等凌怀昭反应过来，朝云郡主就先跳起了脚：“我才没有任性呢！”

　　朝云郡主委屈巴巴地抓着凌怀昭的袖子，说道“凌姐姐，你不要相信他！”

　　兄妹拌嘴，显然也不需要她回话。凌怀昭低头装聋作哑，并不发话。

　　斗了两句嘴，晋阳世子便告罪先行离开了别苑。

　　没了旁人，这别苑便是朝云郡主做主，趁着下人们收拾箱笼的功夫，朝云郡主带凌怀昭游览了一番她给凌怀昭布置的院子。

　　刚一进门，凌怀昭便有些心惊，这也太过合她心意了，而且她确认朝云郡主是绝没有去过自己的闺院的。

　　“不知道凌姐姐喜欢什么，我便胡乱猜测让他们布置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凌姐姐的心意？”朝云郡主摆弄了一下架子上的小摆件，回首对凌怀昭笑道。

　　凌怀昭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心下感觉不是太妙，只道：“郡主有心了。”

　　见凌怀昭似乎兴致不是太高，朝云郡主贴心地说道：“凌姐姐赶路怕是累了，不如先梳洗歇息片刻，等用过了晚膳，我们再去游船！”

　　“游船？”凌怀昭有些惊讶。

　　“对呀！”朝云郡主眼睛闪闪发亮，道：“晚上让他们在湖边点了灯，隔着岸听歌姬们奏乐唱曲，不知道多好玩呢！凌姐姐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说罢，朝云郡主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张罗了，生怕晚一刻凌怀昭便会拒绝似的。

　　恰好屋子里安置完毕，别苑的人退了出去，白苏上前问道：“小姐不想去么？”

　　凌怀昭揉了揉太阳穴，总感觉这次出来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朝云郡主对她莫名其妙的好奇和善意就非常奇怪，如今的势态还有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模样。

　　“既来之则安之。”凌怀昭说道：“看时辰离晚膳还有些时候，你路上定然没怎么歇息，就先去休息一会儿，待有人过来传消息了，我们再过去。”

　　白苏知道晚上定然是要闹一阵的，还不知道几点能散，如今小姐身边可是只带了她一个，总得有精神才能应付，所以便没有拒绝，只服侍凌怀昭换了衣裳便在外间歇下了。

　　凌怀昭在马车上睡了好长的一觉，如今自然是不困的，顺势在屋里转悠起来。

　　除了房间是精心布置的之外，书架上的书册貌似不是随便挑选放置在这里充样子的，翻了几册，凌怀昭颇有些爱不释手，拿起来一读便忘了时辰。

　　直到白苏进门来传话：“小姐，朝云郡主派人过来传话，说晚膳已经齐备，就摆在水榭边的小亭子里，请小姐收拾好了就过去。”

　　凌怀昭被这一打断，才猛然回过神来，她如今是在荣王府别苑做客，可不是在定国公府。她记下自己看到的位置，放下书册，活动了一下脖子，应了声：“好，这就去。”

　　从房间出来一路行去，凌怀昭纵是有上辈子的经历，也不由得感叹，到底是天家富贵，只是王府的别苑，也比别处精致奢华上太多。定国公府世家沉淀不假，可到底是武将出身，大开大合，多的是沉稳肃穆，根本就不会将庭院装点到如此极致奢靡。

　　凌怀昭注意到白苏的表情，白苏比红蓼更少跟她出门，这样的景象，只怕是没怎么见过。虽然白苏性格沉稳，到底还是缺乏历练呢。

　　“白苏。”凌怀昭以领路的丫鬟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白苏神情一凛，立刻回了神，领会到小姐的用意，收了心神低低应了一声。

　　见白苏神色恢复正常，凌怀昭才放了心。她倒不是怕王府别苑的下人笑话，只是没有身在自己的地盘，凡是还是要小心些为好，心神不定可不是件好事。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算凌怀昭如何冷静自持，都难免有些控制不住。

　　原本见到了桌上的菜肴，皆是素日凌怀昭喜欢的口味，这还不算特别奇怪，毕竟若是留心打听，也不是不能从凌怀萱口里得知这些消息。

　　可是这水榭亭子里还有一盏灯。

　　灯本身不甚稀奇，不过是做得更精致些罢了，花灯节上多的是精致又奇特的花灯……重要的是上面题的字。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凌怀昭指尖覆上那些字，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敢问郡主，这灯从何处得来的？”

　　“凌姐姐对这个感兴趣么？”朝云郡主笑道：“这是哥哥给我做的，说是天下独一份呢。”

　　……晋阳世子？

　　凌怀昭心下有些慌乱，正迅速盘算着如何找机会接近晋阳世子，却又紧接着听到朝云郡主未完的话。

　　“上面的灯谜可是我抄的呢，凌姐姐不如猜一猜，谜底是什么？”朝云郡主双眸明亮，笑吟吟地站在灯下，玉雪可爱，如同画上九天童女。

　　凌怀昭的心仿佛被重鼓锤了一下，愣了好一会儿，才惊醒过来追问道：“你说这灯上的字是你写的？”

　　“是呀。”朝云郡主点点头，似乎有些不解：“怎么了？是哪里错漏了？”

　　凌怀昭将自己的满腹心思强咽了回去，微笑道：“没有……写得真好，到叫我一时看出了神。”

　　灯上分明就是前世凌怀晞的字迹！

　　……朝云郡主，为什么写出来的字，会跟前世怀晞的一模一样？

　　一顿晚宴，凌怀昭食不知味，越看越觉得惊心。

　　朝云郡主的一些习惯，真是太像前世的凌怀晞了，不仅吃法的口味和用筷子的姿势像极了，还有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若是不看朝云郡主的模样，凌怀昭只怕一句“怀晞”已经喊了出来。

　　直到回了院子，凌怀昭还是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怎么游的湖、逛了哪几处、对面戏台子上小戏子们咿咿呀呀唱了半宿，她现在连半分印象都没有了。

　　白苏跟了凌怀昭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像是在思量些什么，又像是被夺了魂，总之，怪得很。

　　“小姐？”白苏给凌怀昭换了新的茶水，轻轻唤了一声。

　　凌怀昭像是大梦初醒，方才清醒过来，应了一声，缓了一缓，才问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白苏答：“亥时三刻。方才郡主那边差人来传话，说让小姐好好休息，明儿一早要越小姐去跑马呢。”

　　“知道了。”凌怀昭揉了揉眉心，心下难得有些烦乱。

　　她从前一直在想，她重生占了妹妹的身体，那妹妹到哪里去了？

　　凌怀昭翻找了前世的回忆，确信在前世的这个时候，朝云郡主早就逝于病症，京中根本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虽说无巧不成书，但是凌怀昭说服不了自己将这么多的迹象全部简单地归类为巧合。今日的种种迹象，几乎可以证明，朝云郡主或许就是真正的凌怀晞！

　　否则她写在灯上的那笔娟秀的蝇头小楷无法解释，毕竟前世教授她们书画的先生如今还不知在江南的哪个村落写意风流，断不会出现在京都教导朝云郡主。

　　联想到很久以前朝云郡主就对她抱有的善意……

　　凌怀昭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试一试。

　　凌怀昭扣了三下桌子，唤道：“凌冕。”

　　从外面的窗户翻进来一个身着黑衣的蒙面男子，半跪在凌怀昭面前，低声回复：“二小姐请吩咐。”

　　“你帮我做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