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玉门》霜红十里

2、重生

　　“小姐，该用午膳了。”红蓼进得门来，轻声提醒道。

　　凌怀昭放下手中的书卷，点点头，道：“摆膳吧。”

　　看着红蓼和白苏忙活着将膳食一一摆放至屋中的桌上，凌怀昭心头又涌上了熟悉的恍惚感。

　　九年前，她从昏暗中醒来，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居然重生成了婴孩，还稀里糊涂地参加了抓周礼。抓到什么在此且不计数，唯一让她庆幸的是在两张写了“昭”与“晞”的纸前，她凭借着对自己名字的敏感，伸手先抓了昭字。

　　“好！妹妹选了‘昭’字，妹妹就用这个字。怀昭，来，给祖母抱一抱。”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将凌怀昭抱到怀里。

　　凌怀昭惊讶地喊了一声，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祖母？！

　　接下来的日子里，凌怀昭整理思绪，很快发现了问题。她是重生没错，重新回到了婴孩时期，府中一切大小事务也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可是要说一致，却又不尽然。

　　因为她在抓周之时先下了手，如今她的名字仍是叫凌怀昭，可是前世的凌怀昭乃是定国公府大小姐，她现在却是二小姐。

　　也就是说，她是重生了，却重生到了妹妹的身上。

　　凌怀昭试探过，如今的定国公府大小姐不过是个孩童，但其言行举止、喜好习惯等等，无一不与她少年之时一模一样……

　　旁人皆说凌氏这一对双生子竟仿佛是拿镜子照出来一般相同，若不是衣裳样式不尽相同，站在一起，就连定国公世子夫妇都难以分辨清楚。

　　这些话别人是开玩笑，但是凌怀昭听了却是心惊。

　　上辈子定国公府一对双生子性格截然不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如今的一切都表明了，现今的定国公府大小姐确实是前世的她没错。

　　凌怀昭唯一不明白的是，她重生顶替了妹妹，那真正的妹妹到哪去了呢？

　　“小姐，用膳吧。”

　　凌怀昭走神的时间，红蓼和白苏已经摆好了午膳。

　　闻言，凌怀昭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子，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微微皱眉，问道：“豆枣黄花粥……怀晞身子又不舒服了。”

　　红蓼对于她家小姐跟着长辈一起直呼大小姐名字一事，已经习以为常：“方才去取膳的时候，听说已经叫过大夫了，小姐不必担心。”

　　定国公府人口本就不多，便没有各处设立小厨房的规矩，都是大厨房统一做好，再按照份例给各处分派。大小姐是从娘胎里带的弱症，所以吃食本是厨房单做的，不与众人一样。

　　凌怀昭吩咐红蓼交代膳房，给凌怀晞的吃食有多的便也给她送一份，久而久之，厨房也就故意多做些给她留着。

　　病中能吃的不多，豆枣黄花粥，是上一世凌怀昭病症来袭、扎针吃药之时最喜欢点的膳食之一。

　　这一世，她得了妹妹的康健体魄，可双生并蒂，仍旧是有一方不足。

　　“红蓼，昨日做的糖糕包上两包，一会儿用完膳，我去看看她。”凌怀昭拿起碗筷，一边吩咐道。

　　“是。”红蓼应下。

　　用过午膳，凌怀昭只带了白苏，往凌怀晞院子里去。

　　进到房里，发现世子夫人宁云清也在，凌怀昭瞥了一眼发现凌怀晞还在昏睡，低声向宁云清行礼，道：“娘亲。”

　　宁云清点点头，给凌怀晞掖好被角，转身过来拉起凌怀昭的手，轻声道：“大夫刚行了针，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让她先睡吧，我们出去说话。”

　　凌怀昭仔细看了看凌怀晞的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只有唇上有些微血色，一看便知身体有亏，并非体健之人。

　　“别担心，大夫来看过了，不过是老毛病犯了。”宁云清小声安慰道。

　　但凡起风，总有些不适，她们也都习惯了。

　　“嗯。”凌怀昭低低应应了一声，跟着娘亲去了外间。

　　那床上躺着的便是从前的她，她自然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大事，可是总也好不了。一日三顿跟吃饭一样的吃药，走远一些的路就会难受，一变天就会咳嗽发热。不知道看了多少名医，换了多少药方，都不见好。

　　不要说出门游玩，就是在家中会客都得看情况。

　　她就在这院落中，缠绵病榻，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多年。

　　到外间坐下，凌怀昭把糖糕拿了出来，说道：“这是昨日白苏做的，跟往常一样的做法。”她特地吩咐过，只有普通糖糕三成的糖量，用的容易克化的粳米粉，不会太甜腻，上面捏成好看的花朵模样，用来哄怀晞吃药正合适。

　　上辈子汤药不离口，凌怀昭最清楚喝了药之后嘴里一直残留着的苦涩味道。但蜜饯吃多了既坏牙又坏胃口，不能由着脾气随便吃。

　　这种糖糕，还是他想出来哄她吃药的时候折腾厨房做出来的。

　　想到这里，凌怀昭敛目，掩去眸中的情绪。

　　“好，怀昭真是娘亲的好孩子。”宁云清欣慰地抚了抚凌怀昭头顶的乌发。

　　宁云清自生了这一对双生子，几乎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大女儿的身上。只因凌怀晞身体一直不好，咳嗽头疼都是常事，发热昏厥亦时有发生，生生操碎了宁云清的一颗心。

　　好在两个女儿性子如出一辙的沉稳懂事，凌怀晞除了病急难受狠了撒些娇，余下时间里懂事得令人心疼。

　　二女儿更是从来不给她添乱，小小年纪便能将一切打理得十分妥帖，平日里得了空，还时常琢磨着怎么给凌怀晞弄些新鲜法子，让凌怀晞开心，从不让宁云清多费一点心神。

　　有这样一双女儿，纵然是辛苦些，宁云清亦觉得万金不换。

　　说了一会儿话，宁云清就开始赶人：“快回去歇中觉吧，下午不是还有课业，精神不够怎么行。”

　　“那我先回去了，娘亲也要注意休息。”

　　“娘亲知道的，回去吧。”

　　定国公府很大，给她们俩分的院子却只是一墙之隔罢了，凌怀晞要回来也不过是绕两个弯的功夫。

　　双生子本不应该这么早就给姐妹二人分开，但凌怀晞的病情注定了她不能与一般人似的起居，又怕给凌怀昭过了病气，所以便由定国公夫人做主，分了院子。

　　这对于凌怀昭来说是件好事，她要做的事情，还是避着人更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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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睡起来，凌怀昭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独身一人前往校场。

　　初代定国公跟随圣祖皇帝征驰天下，战功赫赫，建朝后受封定国将军，加授世袭定国公，赐定国公府，府上豢有府兵，亦设校场。

　　行至校场，定国公已经在那里操演了。

　　凌怀昭上前行礼，行的乃是拱手礼：“祖父。”

　　“来了就先去活动筋骨。”定国公头也不回，直接扔下一句话。

　　“是。”凌怀昭应下，自行到一旁的空地上按照规矩活动手脚，打开筋骨。

　　重活一世，凌怀昭自然不会与过从前的一样的日子，将知晓的先机浪费。但是碍于如今她只是孩童，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来。

　　如今的事情，正是前世没有发生，她自己争取来的。

　　定国公府世代奉旨镇守西境，从前也出过女将军，后来出了以武力胁迫夫家之类的事情，被言官参奏，三人成虎，加上京中闺阁女儿渐行温婉之风，发展到后来竟隐隐有累及国公府上下待嫁姑娘名声的趋势。

　　此后，家中女眷再要习武，也不过是两三式强身健体，比起一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能有些自保之力罢了。

　　前世凌怀昭身体虚弱，能跟寻常人一样就是奢求了，习武根本不可能。偏偏身体健康的妹妹是个爱玩的，学堂的功课都拖拖拉拉的不知道要挨多少手板子才能完成，更别说花心思学些别的什么。

　　对于如今的凌怀昭来说，学堂里的功课再轻松不过，若是不趁机干点其他事情才是白白荒废。

　　所以她跟祖母提了习武之事。

　　原本定国公夫人以为凌怀昭只是小孩子家心血来潮，应了便应了，只教些招式防身便罢，总归不能耽误学堂里的功课。没想到凌怀昭却认真极了，一丝不苟地坚持下来。

　　奉命来教授她的是定国公身边的亲信，从前也是长刀战八方的好手，见凌怀昭诚心，学得又快，便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到后头更是忍不住技痒，多教了些功夫，没想到凌怀昭全都啃了下来。

　　原本定国公不知此事，正巧那日凌怀昭与府上新买进来培养的小府卫过招，定国公恰好路过。

　　按理说，小府卫比凌怀昭大了一岁，习武时间也比凌怀昭长，应该占着上风，没想到看着却是堪堪打了个平手。

　　本来小府卫还惦记着对方是定国公府小姐，要手下留情。可十多招下来，小孩子气性上头，哪里还记得让不让的事情，只知道若连个女子都打不过，下了场只怕要被笑话，便渐渐没了轻重，到后来更是心急之下乱了阵脚。

　　反观凌怀昭，从头至尾皆十分冷静，一招一式扎扎实实。知道自己力不如人，面对对手的猛攻，先是防得滴水不漏，耐心地等对方露出破绽再寻找机会反攻。

　　场上宣过结果，不同于府卫小哥的怒气冲冲和因为输掉的不敢置信，凌怀昭面色平静，只有面上浮出的些微潮红和被汗水打湿的鬓角显示过方才的激斗。

　　凌怀昭喘了口气，朝对方抱拳行礼：“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