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短篇合集》梅心竹影

24、妖狐

　　冲霄一役之后，展昭日渐消瘦。有人说，是还未从那场血战中缓过来；有人说，只怕是伤心过度；还有人说，不过是内伤未愈需要调理。
　　众说纷纭，只有开封府后厨的老陈头知道，展护卫这是被妖狐给缠上了。他见过好几次，展昭半夜在院中呆呆望着星空，若不是妖狐作祟，那双温润莹然的眸子怎会那样无神，素来矫捷的身手又怎会那样凝滞。他甚至连自己从身后不到三丈远处经过，都没回头看一下，哪里还是当年警醒的护卫。
　　如果说这些都还可以用其他人的说法解释，那么老陈头那日在展昭房中看到的，就一定是因为妖狐了。那天他家调皮的小孙子把毽子踢到了房顶上，他爬上梯子也够不到，只好老起脸皮去寻展昭帮忙。可是展昭不在屋里。他正在想是在这等一等还是另找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他看见展昭床头挂着的那把剑自己跳到了被子里，就好像它怕冷似的。
　　从那以后，老陈头就深信展昭屋中有什么不干净。他偷偷请了道士来看，人家说非神非鬼，那便定是妖了；又说此物虽则厉害，却有情有义，想必是狐所化。此后老陈头望向展昭的时候，就总带了几分悲悯。
　　展昭自己却从未略萦于怀。确切地说，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了。陪着包拯上朝、例行巡街、偶尔出外差办几个案子、不时应召进宫履行一下保护官家安全的义务……日子波澜不惊，一成不变，就这样慢慢过去。
　　每一次举步，都是标准的抬高三寸；每一次出剑，都是量好一样的刺入三分。依旧会说会笑，温和谦恭。但繁华散尽，静夜无人时，便好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抽去了骨血，形如槁木。
　　老陈头觉得，一定要找个高人来把那妖狐驱了，否则展昭迟早一病不起。
　　然而没等到他找到高人，府中却来了刺客。那刺客武功极好，又是有备而来，片刻间闹了个天翻地覆。
　　展昭闻声而出。剑光暴起，如青虹，如白练，流转成一泓秋水。刺客似吃了一惊，抽身急退。展昭紧逼而上，沉声喝问。刺客避而不答，只是一味退让。展昭心下起疑，略缓了缓。
　　岂知电光火石间局势突变。刺客觑着此空骤然反扑，一柄钢刀横削竖劈，直是拼命的架势。展昭一时不察，失了先机，处处受制，只得勉强应付。手上渐渐沉重，心知不好，猛然大喝一声，拼着挨上一刀，也要掌控局面。刺客倒不防他竟还会如此拼命，怔了一怔，忽然轻声唤了一声：“呆猫。”
　　展昭心头大震，长剑仓啷一声坠地。躲在远处的老陈头吓了一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刺客眼中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盯着展昭，慢慢举起手来。展昭迎着他的目光，不知在想什么。刺客将蒙面的黑布解下一半，又低笑道：“果然是……呆！”
　　“呆”字话音未落，另一只手中还紧握着的钢刀一晃，径自没入了展昭胸口。
　　展昭身形一滞，缓缓软倒。刺客反手抽出刀，将滴着血的刀尖逼近展昭颈下，冷笑道：“上月城西寨中二十三条人命，不知展护卫如何还得起？”说话间黑布已全解了下来，自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人。
　　展昭咳了两声，道：“盗亦有道，阁下兄弟滥伤无辜，又劫贡品，实在是罪无可恕，怨不得展某。况且展某虽制住了众人，却没下杀手，是他们自己服毒……”
　　刺客盯着展昭，颔首道：“重伤之下仍能有条有理，当真是小看你了。只是我这一刀可没留情，”他扫了围上来的众衙役一眼，“这怕是回光返照吧？”
　　展昭笑笑，看了看刺客身后欲要上前却被衙役挡住的包拯和公孙策，对刺客道：“我倒是要谢你才是……你那声呼唤……咳咳，学得真像……”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身子也不再颤动。刺客缓缓提起刀，道：“那我就索性成全你，送你去见他吧。”说着直直一刀劈下。
　　老陈头几乎叫了出来。一时间不知如何，心中竟想：“妖狐妖狐，你缠了展护卫这么久，什么也够了。如今他就要……你不助他过了这一劫么……”
　　念头还没转完，忽然展昭的窗口中显出一道白光，正正对着刺客前额。刺客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那白光愈盛，一柄剑破窗而出，连鞘击向他胸口。刺客急忙挥手劈落，却见白光黯了之后，什么东西扑了过来，倏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刺客大惊失色，被撞得连连后退。忽觉后心一凉，却是撞在了衙役举起的尖枪之上。
　　“这是什么……”刺客扼着自己的喉咙，极费力地挤出嘶哑破碎的语句。
　　黯了的白光中一个淡淡的人影若隐若现，手指在刺客喉头收紧，低低的声音只有这垂死之人才能听到：“你伤了他也就算了，竟敢冒爷的名头？”
　　刺客喉中荷荷作响，似乎在惊疑这话，随后头一歪，再也不能问出什么。
　　白光由刺眼变得柔和，悄然潜入了展昭胸口。展昭一直瞪大眼睛看着，直到那白光隐没在自己怀里，才扯了扯嘴角，拾起了手边的两柄剑。
　　这晚以后，展昭的身子渐渐好了，也终于不再似行尸走肉。繁华散尽，静夜无人，独自望着星空时，眼睛里又燃起了生气。
　　而老陈头，也再没想过驱赶妖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