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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黄沙漫卷佛狸祠 ...

  •   大风将这秀丽温婉之地刮出一片北国的凛冽肃杀,沙尘中几个人匆匆顶风而行。步子虽然踉跄,方向竟还能掌稳,大约也不是普通人。其中一个黄须汉子一头撞进不远处一座庙宇,呼道:“我没记错,是这里。进来歇会吧。”
      同伴们一涌而入,掩上庙门,纷纷拍落身上的沙粒,不住口地抱怨。
      “这鬼天气,只怕一百年也见不到一回。”“可不是,长江边上几时起过这么大的风沙。”“简直是天被捅了个窟窿……”
      最先进来的那黄须汉子已经生起了火,搓着手道:“烤暖和了睡会,明早还要赶路呢。”另一人在庙中转了一圈,道:“这就是佛狸祠了,是吧?”黄须汉子道:“不错。以前香火很旺,这几年渐渐败落了。”
      几人围坐到火堆边取暖。都走得累了,谁也懒得多做攀谈。就在困意袭来时,黄须汉子忽然睁眼,低声道:“有人。”
      “哪里有人?”一人粗声问道。他声音略哑,就象喉咙里含了什么东西,听起来很是难受。黄须汉子没答话,只是侧耳听着,过了一会才道:“你听。”
      几人都屏息去听,果然听见外面大风吼叫中隐隐传来马蹄声。那粗哑喉咙乍舌道:“这种天气还骑马?”他对面一个山羊胡子道:“人家也可以是牵着马的。”粗哑喉咙摇头道:“没听见脚步声,怎么牵马?”山羊胡子道:“是你听不见,未必没有。”
      话音未落,庙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两名男子,都裹着风衣,手中各牵了一匹马。那稍高一些的男子向几人施礼道:“在下与同伴途径此处,不知可否借宿一宿?”黄须汉子站起来道:“二位不必拘礼。我们也只是借住客罢了。”那男子称谢走进,把马拴在廊柱下,重又掩上庙门。他身边那男子看起来年纪稍轻,只对各人点头致意,并不说话。两人走到角落里席地而坐,阖目养神。
      山羊胡子打了个哈欠,道:“哎,我们这次上京,真的要去找那展昭么?”粗哑喉咙道:“那是自然。”山羊胡子道:“可他早已辞官了。加上去年包大人过世,他又怎么会还留在京师?”粗哑喉咙道:“你忘了,过几天是包大人忌日。虽说并不葬在京城,可是当今天子定会有所表示。展昭说不定会重回开封府祭拜。”山羊胡子嗯了一声,问道:“小陈,你看呢?”
      他旁边那少年总是挂着一副笑脸,听见问话,笑道:“我不知道。见得着固然好,见不着也无所谓的。”粗哑喉咙道:“胡说八道。什么叫见不着无所谓?这可是你扬名立万的大好时机。”小陈摇摇头道:“我只不过想远远看看这位传说中的侠士,什么扬名立万,从没想过。”粗哑喉咙道:“你师父教你那套刀法,你练会了足可跻身一流高手。展昭虽然侠名远播,毕竟当年伤了元气,如今年岁又增,怎么是你对手?”
      小陈对面的一个少女撇嘴道:“哼,我瞧是你想扬名立万吧?什么虽然毕竟如今,不就是想说你也可能胜得了展南侠?”粗哑喉咙哈哈一笑:“我?我可没这个本事,不过是说小陈须得抓住机会罢了。少年人,出名要趁早。当年锦毛鼠白玉堂那是多早就闯下的名头?学着点。”
      少女玩着耳坠上的明珠,颇不以为然:“白玉堂是出名早,可是少年华美,心狠手辣,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名声。更何况行事任性,不知惹了多少祸端,还不是年纪大了才好的?”
      角落里忽然传出几声咳嗽,几人都朝那边看去。那年纪稍轻的男子正皱着眉头,似乎十分难受;那稍高的男子拍着他的背,轻声说着什么,随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大约是药。
      黄须汉子见状走过去道:“二位可是感了风寒?可有用得着帮手的地方?”那稍高男子起身谢道:“不碍事的,是老毛病了,有劳挂怀。”黄须汉子瞥了眼地上坐着的男子,见他容颜颇有憔悴之处,是个疾病缠身的模样,便点了点头,回到火堆旁边。
      山羊胡子往里挪了挪,道:“话不能这么说。白玉堂心狠手辣不假,可是他下手的那些人,又何尝不是罪有应得了?你们说,自他出道,到后来隐退,可听说过他有半件滥伤无辜之事么?”少女不服气道:“他自己当然说都是罪有应得了,至于是不是真的罪有应得,那谁知道?”山羊胡子道:“这也不错。不过最早的时候,他功夫也还没那么好,就算下手重了些,亦都有挽回余地。后来闹了开封,有包大人镇着,肯定是没有伤过无辜的了。”
      少女依旧不太信服,但包拯她也不敢质疑了。黄须汉子忽道:“错了。白玉堂闹了开封之后,镇着他的不是包大人,是展昭。”粗哑喉咙奇道:“咦,他本就是去找展昭麻烦,展昭怎么镇得住他?”黄须汉子道:“这就不知道了。只不过那时候我几次去京城办事,总见着他二人一起巡街,完了之后一起去喝酒。看那情形,白玉堂对展昭服气得很。”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可惜……”
      “可惜什么?”少女立即追问道。黄须汉子摇了摇头,道:“可惜当年三川口一战,白玉堂随展昭入军,只是寡不敌众,被困数月。展昭依白玉堂术数指点,同主帅定下计谋,行刺李元昊。虽然得手,可两人都身受重伤,从此……唉,展昭辞官,非因其他,实在是已力不从心了。”
      “啊,原来你说展昭伤了元气,是这么回事!”少女跳了起来,怒视着粗哑喉咙,“这样你还让小陈找他挑战?岂不是陷小陈于不仁不义之境?”粗哑喉咙脸上微微一红,仍嘴硬道:“行刺敌主得手,那是多大的本事?尤其竟能不死,更可见他非同凡响。说不定这二十年来伤已好了呢?”少女瞪着他,怒道:“他若伤好,其功力自然不容小觑,那你是叫小陈去送死不成?”粗哑喉咙道:“展昭素来宽仁,小陈就算败了,也决不会死。”少女顿足道:“明知道会败还要去,那不是疯了么?你……”粗哑喉咙道:“傻丫头,你不想想,展昭根本不会答应的呀。他输给小陈肯定是面目无光,赢了也没什么光彩,所以绝不会答应比试的。到时候小陈只要说他不敢应战,一般的扬名立万。”
      风越来越大,卷着沙石敲打庙门和屋顶。跳跃的火焰时明时灭,角落里轻轻的咳嗽声被完全掩盖住了。
      一直沉默的小陈很重地摇了摇头:“不,我不去。”粗哑喉咙急道:“为什么不去?”小陈道:“你说得没错。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即便找到展昭,他也不会和我比试。我明知道他不是不敢,却要向别人说他是不敢,岂不是违心?别说是展昭,是谁我都不会这样。”
      山羊胡子又打了个哈欠,道:“是啦是啦,你别听你那狗头师兄胡说八道在这撺掇了。这种挑战,展昭出道以来遭遇过无数次,至今应下的也只有白玉堂一个人。小陈想和他比武啊,下辈子都未必能够。”粗哑喉咙道:“他为什么只应下白玉堂一个人?”山羊胡子道:“那我怎么知道?多半是看白玉堂顺眼呗。”粗哑喉咙道:“哦,那你是说他会看小陈不顺眼?”山羊胡子道:“他看小陈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看你不顺眼那是肯定的。”粗哑喉咙气道:“哦哦,你们现在一个个都说不比了是吧?那我们还上京做什么?干脆回去算了!”
      黄须汉子道:“小陈早就说了,远远看看就好。偏你自以为是,在这乱讲。”少女游目远望,轻声道:“嗯,近点看看也可以的吧?”粗哑喉咙干笑了两声。
      角落中那咳嗽的男子慢慢站起来,朝他们走去。众人以为他想烤火,都让出点地方来。他却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粗哑喉咙一番,伸手拍了拍粗哑喉咙肩头,道:“很好,很好。”
      他的声音仿佛上古宝剑在鞘中回应旗鼓相当的敌手,那样清越,却不凌厉张扬。或许本来是厉的,只是被岁月缠得温柔了。
      说了这四个字,他就又慢慢走回去。那稍高的男子拉他重新坐下,目光中微有责备之意。他却一扭头,只作没见。
      黄须汉子注视着他们,心中一动,好像有什么念头一瞬即逝。晃晃脑袋,道:“晚了,睡吧。”
      一夜再无说话。只是那粗哑喉咙一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安稳,闹到后半夜,终于被山羊胡子不耐烦地赶到一边去,另给他起了一小堆火。
      天蒙蒙亮时,粗哑喉咙再也憋不住,出声呻吟起来,把其他人都吵醒了。黄须汉子皱眉道:“你到底搞什么鬼?”粗哑喉咙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浑身不舒服。开始只是肩膀,后来全身都——咦?”
      他猛然意识到肩头被人拍过,跳起身看时,昨夜那两名男子早就走了。他冲出庙门,发现风沙已停,廊柱上的马已不见。
      “你们看!”少女指着那两人坐过的角落叫道。几人都凑过去,只见墙上以木炭写着几行口诀,似是练气;字迹飞舞张狂,转折处利如刀刃。口诀最下方写道:出言不逊,略施薄惩,以此法解厄。末了寥寥数笔,画着一只小鼠。
      “还有这个。”少女在旁边走了几步,又指着一处叫道。几人又都凑过去,只见又是几行字,字迹却明显工整柔和,写道:小陈年少内敛,他日必成大器。下方却没画画,只写着一个“昭”字。
      几人张口结舌,脑中一片迷茫。只有黄须汉子长长出了口气。
      蓦地觉得身上一暖,原来太阳已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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