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看山不是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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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方予脑海里纷乱如麻的复杂思绪，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路人队友的声音上。
向晷疑惑地“咦？”了一声，问：“1号你是小朋友吗？”
“我不是小朋友。”1号认真回答，“但我也不是大人。”
说完又补充一句：“我已经上学了，不是小朋友了。”
他说话奶声奶气的，认真地陈述，语气很有礼貌，听上去很乖。
一问一答，大家自然地忽略了小朋友一开始的问题。
温柔乡问：“那你是男生还是女生？”
小朋友的声线脆生生的，分不太出性别。
“男生。”
方予暗自松了口气，似乎除了他自己，并没有人关注到小朋友的问题，也没有人继续坚持探究问题的答案。
“这样啊，那我们2号、3号、4号都是大人，可以叫你弟弟吗？”温柔乡又问。
方予不知道温柔乡的长相，但可以想象她此时应当是软着眉眼微笑着在征询小朋友的意见，温柔又有耐心。
小朋友坚持自己“不是小朋友”，或许在大人的眼里这种幼稚的坚持不值一提，甚至可爱得引人发笑，但在她这里却受到了充分的尊重，她叫他“弟弟”，而不是“小弟弟”，只是界定了他年纪比大家小，但没有界定他人格上的“小”。
方予的眉眼也不禁软了两分。
他接话问道：“弟弟，这是你自己的号吗？”
小朋友：“是我爸爸的号。”
向晷加入聊天：“你爸爸的号是什么段位呀？”
“皇冠三星。”
“那你会打吗？”
“我会打，但是我不厉害。”
“皇冠三段位挺高的噢，对手还蛮厉害的呢，你能打得赢吗？”
“有时候打得赢，有时候打不赢。”
方予和向晷你一句我一句地和小朋友聊上了，小朋友也不怯场，有来有往地应答，答案中肯且真诚，大方地承认自己的不足，不遮掩，也不卑不亢。
弹幕都在夸小朋友聪明可爱有礼貌。
向晷问：“你爸爸怎么不带你一起打？”
小朋友答：“因为只有一个号。”
“你妈妈不打游戏吗？”
“不打的，我爸爸说妈妈笨，不适合打游戏。”
“那你妈妈不生气吗？”
“妈妈不生气，因为我爸爸说，妈妈要是打游戏肯定会被人欺负，他见不得妈妈被欺负，等他技术够强了，再带妈妈一起玩。”
向晷“嘶”地吸口气：“这口狗粮，给我喂撑了。”
“那你爸爸很爱你妈妈噢。”方予评价。
“对的，鹅且，爸爸也爱我。”小朋友骄傲地宣布。
方予学着小朋友，重复一遍他的发音“鹅且”，然后笑了。
【啊啊啊小朋友太可爱了，我要化了】
【嘤嘤嘤枪枪也好可爱啊】
向晷又问小朋友：“你爸爸怕妈妈被欺负，不让妈妈玩游戏，但是让你玩游戏，他不怕你被人欺负吗？”
“爸爸说我是男子汉，应该自己出来闯一闯。”
大家都被小朋友正经又可爱的发言逗笑。
小朋友又说：“蓝后我爸爸还说，如果我乖一点，不给队友添麻烦，队友会保护我的。”
方予问：“那要是队友不够强，保护不了你怎么办？”
“那就再开下一局鸭。”
小朋友的回答让几人俱是一愣，麦里静默了一瞬。
——要是队友不够强怎么办？要是没吃到鸡怎么办？要是落地成盒怎么办？要是这局没有赢怎么办？
——那就再开下一局。
许多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只要没有被代入那么多没必要的踟蹰、犹疑和不甘心。
输了怎么办？下一局呗，一局游戏而已，有什么输不起的？
方予在麦里笑了一声，是醍醐灌顶后一声释然的笑。
向晷也呼出一口气：“我忽然有点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人生也是这样啊，没有哪一场失败能够定义人的一生。哪怕是高考失利，五年十年之后看，也不过是漫漫人生路上转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弯，只要行路的人足够坚毅，窄路必然会通向坦途。
更何况，他们只是在玩一局又一局的游戏呢？
十岁的时候我们便学会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道理，二十几岁的时候反而总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瞻前顾后、举棋不定，总是因为各种琐碎繁杂的不如意感到挫败和烦扰，可是挣出困扰自己的怪圈、置身事外再回头去看的时候，往往会感叹一句“这算得了什么？我先前属实是在庸人自扰”。
方予问：“是不是人多活过几年，反而容易想不开了？”
许久没有开麦的温柔乡在此时接了一句：“不是有这么一个说法吗：画家有三重境界，第一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她这话说得委婉，点到即止，但也清晰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想不想得开，是一种境界，跟年龄有关，但也无关。只有在岁月里积累的阅历，才能赋予一个人透过表象看到本质的能力，有的人乐意活得肤浅，便无心探究本质，于是潦潦一生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有的人走走绕绕，看得多了也想得多了，他们从画皮里看到了表象之下的肌理，堪破了事与物被精心修饰后展现出来的表象，于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还有的人，走得够远，看得够多，想得够深，一层一层地剖皮拆肉，最后看到了一颗玲珑心，或是一副铮铮铁骨，看得透彻了，反而愿意把它的肌肉表皮通通还回去，从里到外地，还原出事物本来的模样，然后肯定一句“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所以堪不破、想不开，未必是坏事，恰恰说明你正在往远处走、往高处爬。
方予是真的非常欣赏温柔乡的这一点，从来不会以长者或者过来人的姿态向旁人传授经验，只在需要表达的时候进行委婉的分享。她的职业是老师，但似乎没有教化人的习惯，或者说比起传经布道，她更像是润物于无声，她传达自己的主观想法时，常常是出于宽慰的目的，并不会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逻辑，也无需对方和自己保持一致，但她的道理，听来总是对的，因她的表达没有侵略性，反而能轻而易举地让人信服。
就像是水，既能容万物，又能雕琢万物。
小朋友理解不到成年人的智者时刻，在几个大人打哑谜一样三言两语的对话里冒头道：“你们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温柔乡很耐心地回答他：“我们觉得你非常厉害，非常懂事，我们在向你学习。”
“真的吗？”小朋友的声调高昂起来，受到肯定后感到非常开心。
“对呀。”方予给出肯定答复，又问他，“弟弟你几岁了？”
“唔...”小朋友停顿一秒，犹豫道，“我妈妈不让我说。”
“那好吧。”
小朋友小心翼翼地问：“我不告诉你们，你们会生气吗？”
“不会的，你做得很对，你妈妈是怕你遇到坏人，是在教你保护好自己。”
“嗯嗯，那你们别生气厚，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放心吧，我们不会生气的。”向晷也向他充分展现自己的友好，“我现在已经相信你是一个男子汉了！”
“谢谢你们，哥哥姐姐你们真是很好的大人！”小朋友明显是在咧着嘴笑，语气轻快。
游戏里载着玩家的飞机已经出发，温柔乡是小队的机长。
方予拉开地图看了一下，机场航线，从P港开往N港。
温柔乡在麦里问：“弟弟跟我们刚枪对吗？”
“对！我喜欢刚枪！”
“你想去机场还是N港？”
“N港吧！”
“好。你下去要保护好自己哈，我们这把争取吃鸡。”
方予笑了一声，调侃道：“鬼鬼，听到没，乡姐下任务了，能完成吗？”
向晷：“那必须完成呀！”
温柔乡笑着“嗯”一声：“争气点，别盒了。”
N港在航线末端，飞机要飞一分钟才跳伞。
想到刚才问小朋友的年龄未果，“很好的大人”方予起了坏心，转而问他：“小朋友上几年级了？”
“三年级。”
“你几岁上的学？好像一般男孩子都是七岁开始上小学。”
“我也是七岁开始上小学噢。”
“哦。”方予勾起嘴角，得逞地笑，“那你今年十岁了。”
“呀！你怎么会知道？”可以想象，小朋友此刻一定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温柔乡和向晷轻声笑了，但谁也没开口戳穿方予使的坏。
弹幕一阵欢乐：
【哈哈哈哈坏叔叔】
【我走过最长的路，就是你的套路】
麦里传来陌生的女声，音量很小，是小朋友身边的人说话被收音到麦里：“你看你儿子，笨死了，两句话就被套出来了。”
应该是小朋友的妈妈在埋怨爸爸。虽是埋怨，但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倒没听出不满。
爸爸回嘴的声音也传到麦里：“还不是遗传的你。”
向晷打趣方予：“枪枪你这就不厚道了，欺负弟弟算什么本事。”
方予老神在在：“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在帮弟弟的爸爸妈妈检测他们家庭安全教育的漏洞。”
【强词夺理】
【把你能的】
【温柔枪今天要脸了吗？没有。】
N港落了五队人，他们落在最北侧的一爿，有一队撞脸，另三队在南边打架。
小朋友落地就打倒一个，估计是占了先手优势。
方予开枪把其他几个站在集装箱的敌人驱赶下去，一边报点一边随口赞道：“弟弟厉害噢。”
话音刚落，画面里播报小朋友被击倒了。
方予看了一眼小地图，他在箱区中部，向晷在西侧，温柔乡在东南侧，小朋友倒在北侧。
他把敌队驱赶下去时，两个敌人集中在南侧靠近大仓的位置，所以温柔乡配合着他的报点直接往南侧压了，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小朋友倒地后，奶声奶气地“呀”了一声就没再吭气，没有慌张地叫唤，也没有着急地呼唤队友救援。
方予对小朋友的反应有些意外，他比料想得还更懂事，在这个情况下也能保持镇定不影响队友。
地图上代表温柔乡的2号标当即掉头往北移动，在敌人的人头和队友的性命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温柔乡问：“弟弟，打你的人在哪儿？能看到吗？”
“我也不知道，我分不清楚。”小朋友回话的时候又被补了一枪，血线一下掉了大半。
方予听声辩位，在箱区北侧的平房里发现了敌人，一边开枪阻止对方继续射击，一边给温柔乡报点：“在平房后面，你干拉过去太危险了，得封个烟。”
温柔乡应道：“我给房子右墙角封了个烟。”
方予秒懂她的意图，给敌人脸上封个自闭烟，防止她救人的时候被敌人扔雷。她封住了敌人右边的视野，因为那是方予自己的视野死角，所以她需要方予管控住左边。
方予迅速接话：“好，左边墙角我给你架住。”
小朋友不叫不闹，听完两人的安排，反过来安慰他们：“我已经爬到箱子里了，他打不到我，你们别担心，姐姐你小心一点，先保护好自己。”
温柔乡仍烟雾弹的位置弥漫起白雾，接着烟雾里便响起了枪声，方予架死了左边视野，敌人不敢随便冒头，于是尝试穿烟打温柔乡。
温柔乡顶着枪林弹雨钻进小朋友待的箱子，血线也被流弹打残。
小朋友愧疚道：“姐姐你先打药，不着急救我。”
她轻柔地应一声：“没事。”
方予看了一眼队友标，小朋友的血线已经停止减少，她没有先打血，而是选择先把小朋友拉起来。
“谢谢姐姐。”小朋友甜甜地对温柔乡表示感谢。
“不用客气呀，说好要一起吃鸡的。”温柔乡软声应道。
方予觉得自己的耳根子也有点发软。
怎么办？对她的喜欢好像又多了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看山不是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