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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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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颢将手中的文物原地放下,走向另一处墙角与其拉开距离,一边观察柳之仪的下一步举动,一边担心着允程的安危。
虽然自己平日中与柳之仪接触极少,但助理朱扉叶跟自己提起柳之仪时,常会用到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八个字。所以苏颢心中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平日里温和纯良待人有礼的人,竟然会突然做出这样极端的事。
苏颢虽不清楚柳之仪这样做的原因,但他愿意相信柳之仪是不得已而为之,开口说道,“柳之仪,冷静一点。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但柳之仪闻言非但没有动摇,还脸色阴沉转过头反问道,“苏颢,我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为什么要救他?你为什么还要帮他穿越回去?”
看柳之仪已经知晓了允程的真实身份,苏颢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他不属于这里,我自然要保护他,将他送回去。你研究历史,我考古文物,我们都是视历史长河里的种种为生命的人,你知不知道你此时此刻的行为,是在违背你的信仰。”
“信仰?错了,我没有那种东西。”柳之仪举起枪对准允程大腿,面不改色的扣动板机,看着鲜血大量涌出,自嘲般笑道,“而且就算我有,也不是去研究什么历史。”
苏颢根本没有想过柳之仪竟然真的会开枪,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反复劝诫自己现在应该要保持理智,“如果你的目标是瓷碗,我可以给你。如果你的目的是想要钱,我也可以帮你解决,但如果你今日做了过激的事,错误一但犯下,就永远无法更改了。”
“不,苏颢,我什么都不想要。你不该帮他,他的存在才是错误。”柳之仪蹲下,将枪口抵于允程的太阳穴处,眼眸垂下些许阴翳,他现在只想要允程死在自己的面前,“他的百姓日日生活在饥饿与战乱之中,而他作为皇帝,心里却从未关心过天下苍生。你送他回去,就是在断送千千万万无辜百姓的性命。”
苏颢牙关紧咬,紧盯着柳之仪的一举一动,“柳之仪,你作为历史学家又怎能不知,时代演变的进程,发展的兴亡与衰落,岂是一人便能够做主算数?作为皇帝,他的政治抱负如何,品行道德如何,都不是决定他能不能穿越回去的条件。他从那里而来,自然只能回那里去。”苏颢见倒地的允程脸色已经变得苍白,自己心急如焚,却又不能过去。只能站在原地死死握住双拳,空留手臂上的青筋冒起。
“既然你这样说,那就亲眼看看你今日不顾危险都要救的,到底是个什么人。”柳之仪五指穿过允程发隙,用力抓起头发,强迫其面向苏颢的方向,“废物听好了,现在我让你在两个里面救一个,你是想要我开枪杀死那个想救你的人,还是打碎那个能让你穿越回去继续做皇帝的碗。”
柳之仪俯视着允程正经历身体和心里上痛苦的模样,心中才终于感受到了些久违的喜悦。
他在等,等允程选择自己的皇位,然后目睹自己开枪打碎那个碗后绝望万分的表情;他在等,等苏颢被允程背叛,然后后悔救下这个废物皇帝时失望的表情。
“不要伤害苏颢。”
“什么?”柳之仪五指用力攥紧,难以置信地看着气息奄奄的允程,恨不得立马将他攥进手中捏死。
怎么可能?允程怎么可能放弃了皇位?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选苏颢活着。”
柳之仪柔和的五官在此刻变得扭曲,对着瓷碗连开数枪,一边笑道,“好,既然如此,那你就永远绝望的留在这里吧。”
苏颢看着已经说不出话的允程,不再顾虑,疾步冲过去将允程抱在怀中,大步走到柳之仪的面前,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最后的几分理智燃尽。
“苏颢,把他放下,不然我立刻就杀了他。”柳之仪将枪举起,指尖都在颤抖。
“那连我一起杀了就是。”苏颢用手捂住允程还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死死看向柳之仪通红的眼睛。
“你为了一个认识几天的废物,连命都不要了?”
“对,因为我有我的信仰。”苏颢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迈步从柳之仪身侧走过,允程整个人缩在自己的怀里,还在不停轻颤着,苏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这就是我的信仰。”
柳之仪的所有力气终于在这一刻消失,枪从指尖滑落,飞速砸向地面,神情变得恍惚。
一切都毁了,从前被那个朝代抛弃的他,如今也将被苏颢抛弃了。
柳之仪转过身祈求般看向苏颢的背影喊了声, “你走吧,你心里能不能不要怪我。”
“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柳之仪呆站在原地看着苏颢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苏颢的身影化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之中,柳之仪才行死走肉般走去已经破碎的瓷碗旁,将碎块一片片拾起又放下,直到这个角落里的最后一抹阳光消失,才发觉自己又已孤身一人立于阴暗之中了。
脱落的墙皮,一地的墙灰,泛着暗淡的白,柳之仪无力的坐在墙角,脑海里突然回忆起自己在穿越之前,见到的最后一场雪。
那年强*奸自己的继父因为战乱而死,他以为迎来了崭新的生活,高兴了数日,即使那时仍有许多人嘲笑他的长相阴柔,没有所谓的阳刚之气,并以此为借口来欺负他,但他安慰自己,咬咬牙,再忍一忍,依旧能过去。
能堆一个完整的雪人是他十岁时的愿望。
那年的第一场大雪,记忆中已经堆到有脚踝那么厚,自己虽身上衣物单薄,但听闻皇宫中的太后和皇帝今日会大驾城外,还是悄悄从寄居的家里跑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因为那天碰巧是他十岁的生辰。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深红色的宫墙,见到浩浩荡荡宫中出来的队伍,见到传闻中的那些雍容华贵的服装首饰。
那个民间传言并非太后亲生儿子,名叫允程的皇帝,明明看着不过与自己一般大,可受万人跪拜时,却气势十足,就连柳之仪心中也不由的敬畏起来。
还有,那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平日里极少时候能见到的母亲竟然头顶凤冠,一脸慈爱地拉着皇帝的手,突然之间成了老百姓口中的太后。
那一瞬间自己的内心既震惊又激动,在拥挤的人潮中疯狂的挥着手着,希望能得到母亲的回应。可遗憾的是母亲忙着与皇帝给老百姓发放粮食,从始至终都未发现自己的存在。
一位身材高大威武的护卫路过时,碰巧见自己指着太后大喊“这是我的母亲”的一类话,便不容置疑的一手将他拧起,粗鲁地拖拽到街中贩卖人肉的地方,举起长刀,面目狰狞的大叫道,
“小小贱民,也敢冒犯当朝太后,死不足惜!”
眼看刀锋下一秒便要砍到身上,自己吓得只剩下一阵慌乱的哭喊,经过的行人却饶有兴致的停下脚步,颇有兴趣的围观起来。
而后身体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耳边的掌声、嬉闹声、起哄声淡去,然后逐渐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叫醒的。
面前的人逆着光,用柳之仪从未听过的一种让他安心的语气问道,“你没事吧?你叫什么名字?”
神奇的是,当时面对陌生的一切,自己并不觉害怕,而是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于是摇摇头,乖乖听话,立刻说出了姓名。
那是自己与苏颢的第一次相遇,那天苏颢带着自己,吃了有生以来第一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饱饭,住了第一次不再担心被人欺负的家。
他以为自己同书中看的那样,来到了神仙的居所。
可次日醒来,那个叫苏颢的神仙便不见了。
许久以后柳之仪才从其他孩子口中知道,原来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是苏颢花钱建的,原来这里并不是什么神仙住的居所,它有专门的名字,叫,“孤儿院。”
再后来......
突然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柳之仪的思绪,柳之仪接起电话,
“柳教授,您在哪里?我们需要在酒店等你吗?”
“不用了,过几天我直接回北京。”
柳之仪看着一望无尽的阴暗的长廊,将脚下的枪捡起,从满地的瓷碗碎片上踏过去。
他突然想起来,原来自己渺小的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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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颢一边抱着仍血流不止的允程,一边嘴中不断重复着, “别害怕,等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朕......已经死了两次了,岂会害怕。”允程咬紧后牙槽,拼尽全力又说了一句,“朕,朕真的再也回不去了,那朕的百姓......”
“只要你想回去,肯定还会有办法的。只要你想回去,我会尽我所能送你回去。”
允程点点头,心脏仍剧烈的跳动着。他回想质问自己的柳之仪,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君王的失败。
从小到大,窦寒故只教导他,如何防备他人,如何学会自危,如何除掉对自己有威胁的人,而他从来没有想过,城外的百姓如何,国家的安危如何,战场的将士如何。
“柳……柳之仪呢?”
“不知道,我本来想报警,但是想到你是穿越这里到这里,他们查到你的身份之后会更麻烦。但是我之后会去找他问清楚的。”
“嗯。”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苏颢打开门,是今天上午在酒店门口等自己的人。
“他在里面,你快进去吧。”
“好的苏教授,这是报告。”
苏颢点点头,将档案袋打开,
“此药单独服用无毒,但如果服用此药同时,服用者体内还含有大量环孢霉素,二者会发生剧烈反应,导致服用者中毒而亡。”
苏颢将手机摸出来,在搜索框中输入“环孢霉素”四个大字,映入眼帘的全是“男子避孕”。
苏颢看着自己沾满允程鲜血的双手陷入沉思。
为什么允程会长期服用避孕的药?还是这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