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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瓷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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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真能让朕回去,可否替朕换个身份。”
“为何?”
苏颢见允程赤脚站于一地龙袍之上,月光如瀑布般从窗外泄入,洒满允程的半张脸,整个人如同一座被精致雕刻的玉石像立于自己眼前,明眸皓齿,肤若凝脂。
“朕只求平凡一生。”
苏颢从未想过,即使作为皇帝的一生中有争权夺利,有提心吊胆力不从心,可面对万人之上的权力,面对人人敬畏的身份,有多少人不惜背叛至亲,弑父杀兄,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都在所不惜,只为离皇位更近一步,可为何面前之人的眼中唯独只留下了孤寂。
“万人之上的生活,为什么不要?”
允程无法回答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所提出的问题,哪怕他现在已不再是皇帝,可自记事开始,母亲便叮嘱他要时时刻刻提防身边所有人,所思所感只能藏在心里。
所以他究竟应如何开口,自己并不是太后的亲生骨肉,而是太后在祭祀其姐姐的路上偶遇的弃婴,是用来换取真正太子自由的替代品和牺牲品。究竟又应如何面对,自己提心吊胆谨言慎行的一生,自己没有爱侣没有朋友没有忠臣的一生,自己被唯一信任的母亲当作稳定政权的傀儡的一生。
“那并不是朕所追求的。”
“江山社稷美人,你都不感兴趣?”
“人心利益的纠葛,有何令人向往?”
“那你向往什么。”
“真心。”
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已然超出了允程自己的意料,慌乱咳嗽两声企图掩饰自己尴尬后,表情又立刻恢复成同往常般平静的模样。
而与允程此刻脸上的这份镇定格格不入的,便是愈发加速的心跳。他只能安抚自己,是往日的种种防备在脱去龙袍时一并卸下,所以才出现了本不该出现的言论。
“朕困了,睡吧。”允程埋着头抱起床边的被子,正准备坐下时才发现苏颢已经在床的另一侧躺好了, “你这是何意?”
苏颢望了望一脸紧张的允程,连忙道,“你不属于这里,我没办法给你再准备一个房间。而且我需要时时刻刻跟你待在一起才能保护你。”
二人沉默着对视了十秒后,允程才妥协一般的躺下了。
“劝你莫要轻举妄动。就算朕睡着了,也一样能置你于死地。”
“知道了。”
苏颢为了证明自己并无歹心,急切的把身体往床边挪了挪,直到看见允程已闭上双眼,才抬手将灯关掉。
“如果明天你真的回去了,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在这里。”苏颢之所以突然这样讲,倒不是怕历史真的会就此改变,只是担心未来历史上又凭空多出现几名“未果,寻病终”的可怜人物。
允程从来没想过如若真能回去,是否会跟别人提起这个古怪的地方。而且就算他想,也无人可说。尽管如此,允程还是迟疑着问了一句,“为何?”
“你见过已经死去的人还能活回去吗?这个地方不是所有能来的人都可以回去的,所以你一定要保密,否则将会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既然如此,那为何,为何偏偏朕就可以活着回去?”允程睁开眼,在黑暗中审视着面前这个字字句句皆是要保护自己的陌生人,见半晌过去那人还眼神躲闪半字答不出来,便轻笑一声,“凡事皆有因果,你无缘无故的护着我,不过也就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
“错了。”苏颢抓起被子,起身盖过还露在外面的允程的双腿。“于你存在的世界而言,你是他们俯首称臣的君王,于我存在的世界而言,你是他们前赴后继的猎物,可于我而言,你就仅仅只是一个等待我拯救的人,与干枯的花,破碎的碗,腐朽的剑并无两样。救你,没有利益,只是因为,我想。你为何可以活着回去,也没有利益,不过是因为,我想。”
时有风从窗外闯入,如同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一般,允程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了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他不知这叫做什么,只好慌乱侧过身去背对面前的人,讪讪的小声回应了一句,
“朕……朕才不需任何人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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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被窗外层层叠叠的树叶打碎,再照到允程的脸上时只剩下细碎的光斑,及腰的发尾荡起层层光晕。
“起床了。”苏颢关掉闹钟从床上坐起,眯着眼睛,不觉间屋内的阳光已经一点一点的被靠近的人影吞噬。
“口口声声称要保护朕的人,竟连朕在这房间足足走了数十圈也不知。”
苏颢抬起头,望着正抱着双手俯视自己的允程,略微羞愧的指了指床头摆放整齐的几盒治头疼的药,“药催眠。”见允程意料之中不屑的轻笑了两声,又连忙道,“现在时间还早,不用这么着急出发。”
“去哪?”
“去也许能把你送回家的地方。但是去之前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何事?”允程半眯着眼睛轻佻地看着苏颢,“为何朕要答应你如此多琐事?”
“都是为了你的安全。”苏颢起身走到背包旁,将最外层的工作证拿出,见允程抿着嘴并不抗拒,便小心翼翼的挂了上去,“这是工作证,戴上这个你才能跟我一起进去。“然后又将柜子里的笔记本拿出,’‘等会儿就把这个拿在手上,如果有人问你是干什么的,你就说是我的徒弟,懂了吗?”
“麻烦。”
“还没完,等会儿我们出去以后你对着其他人,一定不能再称呼‘朕’,只能用‘我’,否则他们发现端倪,看出来了你的真实身份就永远回不去了。”
“朕懂了。”允程见苏颢准备开口,便又刻意放大音量补充了一句,“你方才说的是对周围人不能说‘朕’,对你朕自然可以。”
“是。”
允程看着胸前牌子上写得方方正正的‘’苏颢‘’二字,不耐烦地将牌子翻了个面。
确保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后,苏颢带允程坐上了车,余光撇见允程同昨晚来时一般一动不动的靠窗倚着,表情看不出是欣喜还是忧虑。
“若今日朕回去了,便是永别。”
面对允程突然的开口,苏颢下意识应了声,“是”,可自己心中对穿越的成功与否并无把握,就同昨晚莫昌宇所说,若真要触发时间线再次扭转,就必须要凑齐天时地利人和,而天时地利具体是什么,没人能保证。担心让允程的期待落空,苏颢又补了一句,“你能不能成功回去,其实,我把握不大,如果你没... ...”
苏颢还没来得及开口,允程的声音已经喧兵夺主的盖过,“朕不会怪你,自戕原本就是朕自己的所作所为,又何需你承担后果。”
苏颢转过头,看着允程眉间紧皱着的眉头,被今天格外灿烂的阳光晒出几道浅浅的阴影。刹那间,梦中的场景又再次在眼前闪过,眉目间逐渐清晰起来,而一声声向自己重复“救我”的人果真是允程,脸上的表情与此时此刻并无二致。
苏颢顿时又感头疼欲裂,恍惚间闭上眼睛,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允程说了句,“若你没成功回去,也会保护好你。”
下车一路颠簸走到陵墓时,二队三队的人见苏颢过来,远远地就直起半蹲着的身体鞠躬,第一个跑过来的是苏颢的助理朱扉叶,她望着苏颢身后从未见过的新人迟疑了片刻,见苏颢脸色不好,便立刻收回打量的眼神,向苏颢报告起目前了解的情况,
“苏教授,我们已经将陵墓能挖出的区域全部挖出,按照陵墓规模来说,占地面积大埋葬人数多。但却没有关于陵墓主人的任何信息,主棺也没有发现,整座陵墓除了极少数的一些在陵墓两旁刻下的图画,只剩下了一个碗,初步认为是在魏晋南北朝生产的,您看看。”
苏颢将碗接过来,转头看允程此刻的表情格外难堪,便叫朱扉叶先离开,见朱扉叶的背影渐远,苏颢才开口问了一句,“你见过这个吗?”
“认识。”允程怒冲冲地望向苏颢,“若朕没猜错,这便是朕自戕后,宫人为朕修建的陵墓?竟只有你手上握着的这一物!”
苏颢见允程伸过手准备抢走自己手中的碗,无疑暗示着下一刻这个碗的命运便是被摔碎在地。
“等等!”
苏颢话音未落,允程已经握住了碗的另一边,自己刚想用力夺回,身体却同相遇的昨晚一样,无法动弹。
时间停止了!
苏颢反应过来时,耀眼白光顷刻迭出,一束光柱直通云霄,包裹在他们周围。苏颢望着面前之人,光影在允程的眼中跳跃,里面有苏颢自己。
“苏教授!出什么事了吗?”朱扉叶闻声从远处跑过来时,只见单手握着碗,孤身立于原地的苏颢。
“没事。”
“好的。刚刚与您一同的那个弟弟呢?”
“回家了。”
“好的,苏教授那我继续去前面看看。其实... ...其实三队那群小朋友们今天还挺泄气的,他们觉得被骗了似的,这么大的一座陵墓,竟然什么都没有。”
“去吧。”
苏颢目光纹丝不动,凑近仔细看起这个做工十分粗糙,花纹单一,碗沿不平,材料也用得格外简单的碗。
再抬起头时,眼前只有白骨满地,枯墙古墓,长廊无尽,还有,簇拥在一起唉声叹气的人群。
苏颢蹲下,另一只手抓起一把刚刚允程走过的泥沙,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塑封袋中,起身望着明晃晃的太阳出神。
“今日一别,竟连再见都没来得及与你开口。将你送回,即是我的初衷也是我的职责,可如今内心却并不觉得十分轻松。我知你见陵墓时内心的悲戚与不甘,所以方才一瞬竟有了不愿将你送回去的冲动,但冷静下来,无论是留名千古的明君又或是无人铭记的帝王,皆有各自的命运。但愿今日一别,你能拥有往日求而不得的真心。而允程,我会做那个,记得你存在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