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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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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之仪啊,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柳之仪将手上的四大包儿童用品放在地上,双手已经被勒得通红,额头蒙着一层细细的汗珠,看着面前一群孩子向自己跑来,站在原地,终于如释重负般笑了。
两天前跟秦鹤告别之后,他改签了回北京的机票。之所以这样做的首要原因是,他不知回去之后要如何面对苏颢,其次是,他马上就要过生日了。
柳之仪每年过生日时有个习惯,就是回苏颢当初领养他的那个孤儿院,看看里面的孩子,给孤儿院送一些需要的物资。
即使曾经跟他一同在孤儿院待过几年的伙伴们已经失联,即使照顾他的工作人员已经辞职离开,即使孤儿院也翻修了好几次,早已不是最初的样子,但他还是每年都要回去看看,因为那里存有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算得上美好的回忆。
柳之仪环顾着周围,新翻修的孤儿院一楼大厅内,新增了许多陈设,入门处挂着一幅画像,是这里的孩子们一起画的苏颢。
头是方的,身体是歪的,手与腿是一样长的,画得跟苏颢本人的长相完全不同,自己是靠画像上歪歪扭扭的“苏颢”两个大字才认出来的。画像周围是五颜六色的手掌印,印在苏颢身体周围,就好像他身边围着一道彩虹。
而在自己从前还住在孤儿院时,也参加过这种活动,那时的自己私心想将手印,盖到了离苏颢画像最近的位置,却又怕自己手上的印泥盖过了苏颢的画像,于是犹豫了半天,到自己时已是最后一个,苏颢周围的位置早已被占满。
“哥哥,好久好久好久没看见你了,我们都好想你啊!”几个小男孩跑过来扒拉上了柳之仪的腿,眼里冒着星星,手里拿的是柳之仪送来的棒棒糖,一边吃一边歪着脑袋继续说,“哥哥感觉你瘦了好多啊,你好好吃饭了吗?你最近开心吗?”
“嗯。我也很想你们。”柳之仪弯眼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面前几个男孩的脑袋。
不远处,几个小女孩腼腆地跑过来,手拉着手,最前面的女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柳之仪,以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哥哥送给我们的礼物,这是我们送给哥哥的礼物。”
柳之仪双手接过纸,是一副彩色蜡笔画,画中有一幢房子,房子之上,是一道彩虹,房子旁边,是一群手拉手的小朋友,小朋友里的最中心是自己。
头同样是方的,身体是歪的,手与腿是一样长的。除了没有手印,似乎跟门口画像上的苏颢长得一样,柳之仪将纸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放进了背包里。
“哥哥,之前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大哥哥呢?他今天为什么没有来?”
“啊?”柳之仪先下意识回答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这群孩子说的人是秦鹤,摇了摇头开口,“他今天有事来不了了,怎么了,你们很想他来吗?”
所有孩子听到自己的回答后,不出意外,全都拼命摇起了脑袋,脸露惶恐之色。
每年回孤儿院的时候,秦鹤也会陪着自己一起回来,但秦鹤这个人对小孩子没有任何耐心,总是板着一块脸,尖酸刻薄地挑剔着孤儿院的环境,又加上他不怒自威的气势,导致这里的小朋友都很害怕他。
而今年自己没提回孤儿院的事,秦鹤也以为自己现在在北京,所以他自然是没有跟自己一起回来。
对不喜欢小孩子的他来说大概是解脱。
“你们有没有喜欢的玩具啊?或者想吃的东西?下次我来的时候再给你们带来。”
“没有,我们希望哥哥多回来看我们,教我们学历史。”孩子们回答着,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突然开始扯着柳之仪的衣袖留他下来吃晚饭,柳之仪点点脑袋,没有拒绝。
孤儿院的饭菜很简单,这十几年几乎没有变过,每顿都离不开土豆和包菜。但这一顿,却是柳之仪近几个月吃得最多的一次。
他每次回到这里,无论有再多烦心的事,只要踏进大门,似乎都不足为惧了。吃完晚饭,柳之仪叮嘱孤儿院前台不要透露自己来过的消息后,才放心离去。
夜幕已然降临,天空的黑暗里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柳之仪沿着人行道没有目的地走着,望着没有尽头的天际,思绪再次回到了前几天的拍卖会上。
那天的自己,情绪激动得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又或者,那个陌生无比的疯子才是真正的自己。
柳之仪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再次问了自己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自己恨允程吗?
那个人出生便代替了自己的位置,抢走了自己的母亲,夺走了所有的希望,甚至也因为他,苏颢与自己形同陌路。
但真的是允程的错吗?
不是。
柳之仪心里也清楚的知道不是允程的错。
可没有控制住冲动。
那日自己坐在拍卖会上,拿着最后的筹码,去赌最后一点希望,但结局却是,自己远远地看着允程,看着他再一次,毫不费力就得到了自己努力了十八年都没有得到的一切。
偏偏是在自己即将就要放弃了穿越回去的希望时,偏偏是自己都快自我麻痹自己的朝代被历史抹去的事实时,偏偏是在自己努力了很多年才总算靠近苏颢一点点时。
他却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得到苏颢以命相助的保护,就能随意地在古代与现代穿梭。
自己只是在那一刻,真的不能接受。
十九年来,自己活在每一个不幸里,却还天真的坚信生命有光。
在他寄人篱下时坚信,在他被继父一次次侵犯时坚信,在所有孩子欺凌他时坚信,在看到太后是他亲身母亲是坚信,在锋利的刀挥向他时坚信,在秦鹤的亲身父亲领养自己,让自己去替秦鹤死时坚信……
凭什么呢?凭什么所有的不幸还是流向了自己。
十一点五十九分,柳之仪仍然还独自走在街角处,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之下,零零散散的人群,呼出一口冷气,冷气化为一团水雾最终消失在空气里。
又是一岁开始了。
新的一岁,终于再没有让他有任何值得期待的地方了,柳之仪仰起头,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叮叮叮!”
手机提示音接连不断的响起,柳之仪深呼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接二连三弹出屏幕的,是考古队的队员给自己发来的生日祝福,除此之外,还收到了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是秦鹤给自己转过来的三百万。
柳之仪点开秦鹤的微信头像,看着占满整个屏幕的消息。
“生日快乐。两天不回我消息,我安排在北京接你的人也没看到你,要不是看你微信步数,我他妈都要着急疯了。你现在在干嘛呢?要不要猜猜我现在在哪儿?不骗你,绝对是个惊喜。我想着你已经回北京了,孤儿院肯定是回不去了,所以呢,今年就由哥替你回去,这次回去我可是下了血本的,绝对给足你面子。但没他妈想到这地方有门禁,门口保安不让老子进去,不过刚刚我已经从其他地方翻墙进去了。今天为了来这地方,你秦总可亲自准备了九个多小时。全看你生日的份上,哥决定为了你做一天好人。最后揭秘一个惊喜,也不知道在北京能不能看到山西放的烟花。”
柳之仪刚刚读完最后一个字,便听见几声沉闷的声音,转过身去,漆黑的夜里,一簇簇烟花像流星一般窜上天空,几声巨响,骤然绽放,点燃了半边天,将黑夜点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柳之仪望着越过几座高楼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烟花,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就连忙拿出手机,打算秦鹤发去消息,“小朋友都已经睡着了。”
可这条消息还没发出去,对方先发制人般,给自己发来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有带着墨镜对着镜头装酷耍帅的秦鹤,有窗户里争先恐后探出头的孩子们,有漫天烟花,有孤儿院管理人员制止的声音,而最大声的,是屏幕里许多人声汇聚一起那句,
“祝哥哥生日快乐!”
柳之仪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聊天框编辑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只回了秦鹤一句,“谢谢。”
他现在与秦鹤的关系是什么,兄弟?朋友?
他说不清。
十三岁时,秦鹤的父亲走私枪支,得罪了另一个集团的人,那时候秦鹤父亲为了保护儿子不被仇家发现,就来孤儿院领养了与秦鹤年纪相仿的自己,日日警告,自己将来是要随时准备替秦鹤送命的人。
他第一次见秦鹤时,秦鹤正坐在堆满枪的房间里,一只手拿着烟,另一只手上拿着把柳叶刀,眼眸垂下些许阴翳。
那段时间秦鹤的父亲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傍晚的时候,只有秦鹤从窗外翻进来给自己送饭,与第一印象里偏执古怪的少年完全不同,甚至在自己第一次试探地说出自己穿越而来时,他也深信不疑。
那时秦鹤为了逗自己开心,偷了仓库许多子弹,撬开那些子弹以后,重新配方装成了新的炸药包,每年自己生日时,秦鹤就会把那些包裹放在地上一起点燃。
点燃后会炸出许多五颜六色的火花,秦鹤说,这是他发明的烟花,在地上盛开,没有那么触不可及,没有那么多人有资格看,只有自己有资格。
在秦鹤父亲不知所踪之后,秦鹤没有像他父亲说的那样,将自己留下来伪装成他,任人宰割。
于是无家可归的他们为了躲避追杀,十七岁的秦鹤便走上了与他父亲同样的道路,因为他敢玩命的性格,加上他父亲从前的人脉,最终另一个组织接纳了他。
从最开始任人差遣欺压的小弟,到如今的一把手,秦鹤吃了很多苦,被很多人害,也害了很多人,到了最后越陷越深,握着很多人的把柄,而他的把柄也被人抓在手里,再也不能从其中脱离出来。
后来自己去了北京念大学,离从前与秦鹤挤在五平米出租屋,冬天抱在一起取暖的经历,似乎越来越远了。
手机一震振动,柳之仪回过神来,看着秦鹤发来的话,
“寿星终于肯回个消息了?每年生日都给你看烟花的约定,我可没忘。等我这单做完了就来北京陪你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