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77、第 77 章

　　盛鹊儿举起筷子，但没有立刻夹菜，她其实还是没什么胃口，她垂眸看着眼前的菜，明明菜式如此不同，她却想到了那天的派对，她想起那人举着刀叉进食的模样，胃里便翻腾起一阵阵恶心的感觉。未免朋友察觉出异常，盛鹊儿夹了一块鱼肉到自己碗里，将话题推到她们身上：“你们的脸色也不太好，最近有什么难处吗？”

　　夏映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滚了一遭，欲言又止。

　　朱静汶问：“映荷，你怎么了？”

　　“我之前不是跟你们说，我和我舍友在一起了吗？她姓关，就叫她关吧。”夏映荷嗓音发紧，“我和关前几天分手了。”

　　其余两人皆感惊愕，夏映荷不是才跟关谈恋爱没多久吗？怎么这么快就分手了。

　　夏映荷将她们的神情收入眼底：“很惊讶吧？我也很惊讶，虽然从一开始我对我们的未来就没什么信心，但我没想到会结束得这么快。”

　　盛鹊儿不再装模作样地往碗里夹东西，她直接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问：“是谁提的分手啊？”

　　夏映荷说：“关提的。”

　　盛鹊儿和朱静汶对视一眼，朱静汶往夏映荷那侧倾了倾身体：“为什么？”

　　夏映荷牵了牵嘴角：“她说我不爱她，甚至对她也没几分喜欢，她说我答应她，完全是因为我依赖她，我误把依赖当成了喜欢，误把感激当成了爱情。关的感情观很纯粹，她说她没法接受我这样的、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明晰的恋人，她努力了一个月，结果只是越来越证实心中的猜测，她决定放弃，所以就跟我提了分手。”

　　朱静汶担忧地望着她：“你说的这些，都是关的想法，可是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一直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亲近的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关这样说我，我觉得她说的可能全是对的，或许我不是真的喜欢她，我只是太……太孤独了。但是，这几天我都很难受，如果我不喜欢她，不爱她，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夏映荷捂住了胸口，“我醒着的时时刻刻都想到她，睡着之后做梦都能梦见她，我想不明白，愧疚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吗？”

　　盛鹊儿叹道：“感情真是很复杂的事情。”

　　朱静汶说：“现在距离你们分手才过了几天，想要完全看清自己的心肯定有难度，先缓一缓吧，等日子慢慢过去，时间会让答案浮出水面的。等有了答案之后，再去考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我怕答案浮出水面的日子太久了，不是每个说了再见的人都还能见到的。”夏映荷的眼睛慢慢湿了，“关已经找到新的住处了，她很快就会搬出去，她不是一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她之后肯定会把我的联系方式全部删掉。我害怕我的心意跟她说的不一样，但我们没法再回去了。”

　　盛鹊儿问：“这些话你有跟她说过吗？”

　　夏映荷摇头：“我于心有愧，哪里还敢让她等我？”

　　朱静汶说：“可是她喜欢你啊，如果你没有那么确定，我想她是愿意等的。”喜欢是多么珍重的情感，难道还不足以换取一些等待的耐心吗？

　　夏映荷郁郁寡欢：“关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情了，在我理清楚自己的感情之前，我不想再让她失望了。”

　　“映荷，你陷入了一个误区，是失望还是希望，不是你说的了算的。”朱静汶冷静思索，“希望和失望是两面一体的存在，你不愿让她失望，便是杜绝了她的希望。不过，在这件事上我是局外人，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具体要怎么做，还是得由你来决定。”

　　盛鹊儿说：“我觉得你可能是喜欢她的，如果没有足够心动的感情，你不会那么犹豫不决。”

　　“不一定的。”夏映荷低着眼睛，“我虽然还不能理清感情，但我很了解自己的性格，我是一个软弱的人，很容易被别人对我的好打动。关对我太好了，她爱屋及乌，对笑笑也是一等一的好，这种好甚至超越了笑笑的亲生父亲。我又不是一个很独立的人，有人愿意让我靠，我就会靠上去，我不舍得关不一定是因为喜欢她，我只是不想回到没人依靠的那种生活状态，我习惯了她来照顾我，照顾笑笑，我享受那种很安心的感觉，说到底，我太自私了。”

　　朱静汶想了想：“那么，把问题的范围放大一些，经过这件事后，你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喜欢女生吗？”

　　“我确定我可以接受。”夏映荷不假思索，“经过关之后，我知道……我对女性是可以有生理性喜欢的。”

　　盛鹊儿困惑了：“那么你在纠结什么？我觉得你对关，是生理性喜欢和精神性喜欢都有了。”

　　“我不知道这种喜欢是不是在我趋利避害的潜意识里催生出来的。”夏映荷斟酌词句，说得很慢，“因为能得到利益，所以我会为了利益去催眠自己，这种自私的劣根性会让我混淆真假，把虚幻当做真实，就会伤害到别人。”

　　朱静汶太能理解夏映荷了：“或许等关搬出去之后，你才能从那种‘有人对我很好’的环境中脱离出来，才能将感情放在利弊的前面，从而更好地看清内心。”

　　盛鹊儿赞同这一点：“那就不用着急了，你可以慢慢去理。万一最后你确定真的喜欢她，再告诉她也不迟……不，如果迟了，说明你们没有缘分，那也不必强求了。我这回算是看清了，人总不能事事如意。”

　　三人默契地一同叹气。

　　夏映荷问：“静汶，你的烦恼又是什么？”

　　朱静汶下意识摇头：“我？我最近没有发生什么很重大的事情。”

　　跟盛鹊儿和夏映荷的经历相比，朱静汶最近的生活只能说是死水微澜。

　　夏映荷说：“我感到你过得也不快乐。”

　　“我也感到了。”盛鹊儿指了指眼睛下方，“你的乌青跟我的差不多大。”

　　朱静汶说：“不还是工作和生活那些事，工作现在还好，我已经不打算一直做老师了，知道有结束的一天——而且这一天不会太遥远——就不会过于难熬。生活嘛，我每次回家，我妈都要催我和望明结婚，这让我很烦躁，但是我又很想回家，很想多陪陪我妈妈，这种矛盾心理一直折磨着我，不是什么大事，但确实不好受。”

　　盛鹊儿咬了咬牙：“我爸妈催婚也让我很烦，但我不会特别想回家，而且我也确实没什么时间回家，所以没这种矛盾心理。”

　　“但是你家里有钱，而且你现在也可以给你爸爸妈妈很多钱，我不是嫉妒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没有办法给我爸妈提供很多的金钱价值，所以想用陪伴去提供情绪价值，用这样的方式去报答养育之恩。”朱静汶感到很痛苦，“可代价是我的不快乐，不管是逃离还是靠近，我都不快乐。”

　　夏映荷说：“汶，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朱静汶苦笑：“是吗？我觉得我只是那种一般孝顺的人，就是因为没有太孝顺，又不是完全不孝顺，所以才会左右为难，既不能让父母满意，又不能卸下情感的负担，轻轻松松地不把他们的话当回事。”

　　夏映荷问：“我记得你之前是想过跟崔望明结婚的，现在是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了吗？”

　　朱静汶说：“前两年我想着，那是未来的事，因为隔着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想象的时候会美好、轻松许多。但离不得不结婚的传统的年龄死线越近，我就越害怕，因为到了现在，那是一点头就得快速办完的事情，两年前的我太高估自己，我以为爱可以战胜一切恐惧，但我错了，我还是没法下定决心。我爱他，和我不想结婚也不想生孩子，不矛盾。”

　　盛鹊儿说：“做人真难。”

　　夏映荷说：“作为这里唯一结过婚的人，我不会劝任何人结婚的，但我也不会用我的经历去吓唬别人，我依旧不认为婚姻是坟墓。或者说，就算婚姻是坟墓，只要你确信自己拥有爬出来的能力，就可以有爬进去的勇气。”

　　朱静汶说：“那我应该是不确信自己有爬出来的能力，所以我没有那样的勇气。”

　　夏映荷说：“我现在觉得结婚离婚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只要生了孩子，那真的是一辈子的事，因为你不可能把孩子塞回肚子里，再说得残忍一些，你也不可能把孩子杀掉。”

　　她们沉默了一会。

　　“算了，且行且看吧。”朱静汶拿起筷子，“多吃点菜吧……菜都凉了，要不喊人拿去热热？”

　　夏映荷说：“你想吃哪道菜就拿去热吧，我没什么胃口。”

　　盛鹊儿这才敢说：“我……我也没什么胃口。”

　　朱静汶放下筷子：“其实我也是。”

　　夏映荷说：“那不要勉强了，等会打包吧，带回家慢慢吃。”

　　朱静汶点点头，三人靠坐在一起，盛鹊儿摇晃着杯里的椰子水：“我好怀念二十岁啊。”

　　夏映荷问：“想回去吗？”

　　盛鹊儿说：“不想。”

　　朱静汶说：“我也不想，回去之后还得再经历一遍二十到三十岁，光是想想就想死。”

　　夏映荷说：“对，光是想到要重新生一遍笑笑，再把她慢慢养大，我就不想回去。”

　　盛鹊儿说：“可是如果你带着记忆回去，就不会跟曾辰逸结婚了，也就不会有笑笑了。”

　　“就算我避开了这条路，别的路也会有别的困难和折磨。”夏映荷撑着下巴，“带着记忆回去没有用，我还是个人，命运不会让人一帆风顺。”

　　朱静汶深深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靠在盛鹊儿的肩膀上，什么也不想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