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
-
上次帮黄珠盈剪白头发是在什么时候呢?朱静汶试图在那段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一个节点,然而这几年来她的记忆越来越混乱,她根本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
为什么想要记起来?因为她发现黄珠盈的白头发多了很多,她应该已经剪了几十根了吧,但跟那茫茫的满头白发比起来,她已经剪下的太少了,少得不值一提。每次给黄珠盈剪头发,朱静汶都会感到很难过,那是无力抵御时间的哀颓,以及对亲人生命正慢慢进入倒计时的恐惧。好残忍,朱静汶又剪掉一根白头发,要她来做这样的事情,真的好残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黄珠盈还不算太老,起码,仅靠肉眼可证明的是,她头上的黑头发绝对比白头发多。
黄珠盈背对着朱静汶,眼前放了一面镜子,镜子能照见朱静汶的眉眼,她下半张脸被黄珠盈的脸挡住了,黄珠盈问:“我是不是有很多白头发?”
朱静汶语气轻快:“还好,这个年纪的人都会长白头发的,这个数量很正常。”
黄珠盈说:“但肯定比前几年要多。”
朱静汶继续维持表面的平静:“那肯定的,你又不是越活越年轻,白头发要是越来越少,那不成怪物了?”
黄珠盈一动不动:“其实我前几天已经自己剪了一点了。”
“自己怎么剪?”
“就是把镜子放在桌上,先将能看见的都剪掉,我知道我长了很多白头发,要是全都等你回来再剪,那得剪好久好久。”
朱静汶下意识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如果她剪快一些,黄珠盈会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老吗?
这时家里只有她们二人,朱高凌又去了爷爷家过夜,因为要贴身照顾爷爷,他现在甚至很少在家里吃一日三餐,不然那边单做爷爷一个人的饭也很麻烦,爷爷吃不了多少,分量太少也是烹饪的难点。
朱高凌总是不在家,而朱静汶和朱敬峰要上班,各自在外面租了房子,这个家里通常就只有黄珠盈一个人,她跟隔壁左右的邻居也都不睦。朱静汶心疼地想,其实妈妈很孤独,但她是不会承认自己“孤独”的,她只会说“好无聊”,日子就这样无聊、无趣、无盼头地溜走了。
黄珠盈说:“其实像你爸爸那样秃头也挺好的,都没几根头发,更别说是白头发了,洗头也很方便,随便冲两下就可以了,连洗发水都省了。”
朱静汶开玩笑说:“那要不给你剪个光头,再给你买顶假发?出门就戴上,回家就摘下,这样也很方便。”
黄珠盈一脸嫌弃:“我才不要呢,把别人的头发套在头上,多恶心啊。”
“洗干净再戴不就好了?”
“洗得干净吗?都不知道有多少细菌,你也别碰假发这东西,到时候染上什么病就不好了。”
朱静汶觉得黄珠盈担忧过度了,不过她根本没有买假发的想法,便顺着黄珠盈的话往下说:“我不需要假发,我还想过段时间剪个短发,到时候天冷了,懒得洗这么长的头发。”
黄珠盈说:“短发好啊,又省洗发水,又省水,你别看不起这些小钱,一年年省下来了就是一一大笔钱。”
“我没看不起这些小钱,赚钱确实很不容易,我知道该花得花该省就省。”
“知道就好,我就怕你和望明两个人大手大脚,存不下来钱,等以后结婚生孩子了不知道会过得有多拮据。”
怎么说着说着又能绕到结婚生子的话题上,条条大路最终都通向黄珠盈的心愿,朱静汶说:“我们也不一定生孩子啊。”
“怎么能不生孩子?”黄珠盈的眉头拧起来,“结婚就是要生孩子的,除非你们谁有问题生不了,不然我没见过有人结婚不生孩子的。”
朱静汶说:“那是你新闻看得少了,现在很多人都是只结婚不生孩子,或者干脆不结婚啊,还有很多人甚至连恋爱都不想谈的,超级多,你要是想看的话,我一小时能给你转发几百条。”
“你们这么自私,那我们这一辈怎么办?”
“什么自私?什么怎么办?”
“都快六十岁的人了,也没什么别的心愿了,就只是想逢年过节的时候看看孙子孙女,但因为你们这一代诸多借口,所以我们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没法实现。”
这是一种显而易见的亲情绑架,朱静汶拨乱黄珠盈的头发,在另一侧寻找白色的痕迹:“如果每个人都把只有别人能做到的事情当成自己的心愿,那他们一定很难获得幸福,你不觉得这是不对的吗?”
黄珠盈不听她的道理:“你跟我实话实说,不要再兜圈子了,你到底有没有跟望明结婚的打算?”
朱静汶说:“好,那就说实话,我不能说我完全没有跟他结婚的念头,也不能说我们已经到了非结婚不可的程度。”
黄珠盈眉头拧得更深:“那他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这跟负不负责任有什么关系?结婚又不是他一个人点头就能完成的事。”
“如果你们没有想要结婚,那为什么要住在一起?当初你们同居的时候我就很不同意,但你知道我的脾气,所以你先搬好了地方,再告诉我这件事,仓促之间我也没法让你马上搬出去,再加上我以为你和望明可能是想先试试适不适合,忍着忍着也就算了。可后来我才发现,你并没有多少要结婚的打算,你知道同居跟结婚其实没差多少,问题是你们能做的事情跟结婚之后也差不多,但是都没有承担起婚姻的责任。”
朱静汶头一次发现黄珠盈认真说起话来,口齿竟然很伶俐,也许是这些台词在她心里早已经排练过无数遍了,所以她省略了斟酌词句的时间,几乎是背出来的。
朱静汶说:“我知道同居和结婚很相似,但那确实是两码事,如果我们都不打算要孩子,那么结不结婚有什么区别?”
“你是因为不想生孩子,所以才不愿意结婚吗?”
“不全是,在我心里,结婚跟生孩子也是两件事,不是说人结了婚就一定要生孩子。”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搞不懂你,搞不懂你们。”
“我在想人到底为什么而活,妈妈,你有想过吗?”朱静汶的眼睛雾蒙蒙的,她不敢在这个时候继续剪白头发,怕伤到黄珠盈。这是她第一次问黄珠盈这样的问题,这让她觉得她们的距离好近,比她还在黄珠盈的子宫的时候更近。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黄珠盈是回避了这个问题?还是她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说:“人啊,就是要脚踏实地过日子,你跟望明不结婚,就还是两个独立的人,以后万一碰上什么大风大浪,马上就能跳船跑了,这样过下去,是靠不住的。”
“我说的话你都不听,那你听别人说的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为什么这样的话能流传千年?大风大浪扑过来的时候,结不结婚都是一样的,一个人能不能靠得住,看的是那人的品性和能力,而不是一本轻飘飘的结婚证。”
“你现在长大了,有翅膀了,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了。”
“不是我不听,是你讲的没有道理,如果有道理的话,我肯定是会听的。”
黄珠盈说:“那你说,跟望明结婚有什么坏处?”
朱静汶感到左侧的太阳穴涌起一阵一阵的胀痛,她有些累:“我不跟你争这个事情了。”
“我也不想跟你争,你表哥的孩子都办百日宴了,你再看看你。每次那些亲戚问我你和小峰什么时候结婚的时候,我都说不上话,你知道这有多难堪吗?”
“那你就反问他们什么时候成为千万富翁好了,你为什么非得在乎别人的看法呢?而且那些亲戚可能只是随口一问,谁会真的关心我和小峰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啊,这跟他们有半毛钱关系吗?”
“你不要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哦,那既然别人都是好人,那你就更加不需要在意他们的目光了,反正他们都是很善良的。”
“你一回家就跟我唱反调,不剪了,我头痛,我要去睡觉。”黄珠盈心烦意乱,她在这个家里事事不顺心,事事不如意,听起来像是做了坏事的报应,可她这些年为这个地方奉献了那么多,为什么他们一个都不听她的。
朱静汶也头痛,她不知道黄珠盈是真的头痛,还是情绪上的头痛,她试探着问:“还有一小半没剪完,是不是不剪了?”
黄珠盈应该不是真的头痛,为了下周的面子,她还是能继续坐在椅子上:“那把它们剪掉吧,剪剩一点很难看的。”
于是母女辆心照不宣地搁下了刚刚的话题,不能再提起来了,不然又得吵架,她们有过心平气和的温情时刻吗?当然是有的,但那样的时刻似乎总伴随着尴尬,爱而不能言爱的尴尬,发声器官正常而无能言爱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