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成鬼以后》秘成

40、生死海火光彻日夜

　　踏上那片焦土的一刻，犹如进入了一处时间永不流动的荒野，一丝风也无。
　　昀德捏着发冠的一端，哆嗦了好一阵：“你的火也太冷了。”
　　莲生略有歉意：“鬼火自然是冷的。”
　　是冷的吗？
　　苏宥怎么记得之前莲生为他照明，唤出来的鬼火是不冷的。
　　暂且不说这个，他们如今算是真正进了生死海了。
　　莲生道：“生死海不同寻常，二位暂且敛了仙力吧，以免打草惊蛇。”

　　一片黝黑的树干残影，横亘在他们面前，占据了所有的视野，四周也没有其他能走的路。
　　“这天上怎么红彤彤的，真是奇怪，有何缘故呢？”苏宥仰头，情不自禁发出疑问。
　　没有太阳，却红成一片一片的火烧云。
　　悬垂在干枯的树枝上方，将所有的景物都变得失色失真，倒是有些像人间的黄昏时刻，只是比黄昏更加阴沉死寂一些。
　　昀德走在他身侧，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儿：“这倒是要问你，要问三界里谁来生死海最多，恐怕除了流放此间的恶鬼就是你了。”
　　苏宥问：“既然已将它们流放到这里，为什么我还要去杀它们？”
　　昀德挠了脑袋，答不上来。莲生却说：“此间恶鬼周而复始，一半是流放的，一半是生于生死海底，多的是散不尽的怨气。若是放之不管，定然会有一日冲破这牢笼。”

　　生死海所在的天地是在火与海中沉浮的球，其中恶鬼不断生出涌入，只是像锅中的水，当沸腾时就恶魂漫天，当水冷时就蛰伏于地底。
　　曾经宥生武神的职责，就是在它沸腾时断其生气，不要让它们冲破这颗球。
　　苏宥亮了眼睛：“莲生怎么什么都知道？”
　　莲生一笑：“曾经听人说过。”
　　昀德在一旁目瞪口呆：“你怎么比我知道的还多？”
　　他不禁想，像莲生这样的青年才俊，要是放在仙界好好修行，一定会是一个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还是那句话，好好一个莲花仙，怎么就成了鬼呢？

　　他们在那片不见光的密林里走着，忽听一阵桀桀的怪叫，原来是头顶树枝上站着的黑鸟被他们的走动声惊走。
　　昀德拍走肩上落下的一片叶子，借着莲生做出的鬼火光，还不慎看清了叶子上正抱着团爬在一起的小虫，被恶心得惨叫一声，苏宥当是出了事，连忙回头。
　　“你怎么了？”
　　昀德已经汗毛倒竖：“没事。苏宥啊，你不怕吗？”
　　他这番谨慎胆小的模样，与他天上时怒喝众人的形象相去甚远，苏宥看看地上那团四散的小虫，不禁笑出声：“你原来怕虫子！”
　　他又道：“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怕，应该说是有点熟悉。”
　　诚然，苏宥确实觉得这片地方分外熟悉，毕竟自己已经在千百年前来过无数次了。
　　令他们意外的是，莲生如闲庭信步，好像对这里的路线了然于心，由他走在苏宥前侧，很快就看见了密林出口。
　　走出林子，终于重新有了光。才发现昀德身上落了许多叶子，袍子还被枯枝勾刮了，但反观苏宥与莲生，衣裳一尘不染不说，连鞋上也没有半分污泥。
　　“不是说好不用仙力，以免打草惊蛇的吗？”昀德怒视苏宥。
　　苏宥心中升起问号：“我没有。”
　　二人对视，反应过来。昀德继而怒视莲生：“你这也太偏袒他了！”
　　仙力不能用，但鬼力在这里犹如鱼入江河，游刃有余。
　　明目张胆搞特殊啊，小惠未遍，昀德不从也。
　　莲生无辜地眨眨眼：“我以为昀德仙官仙运隆昌，不需相帮，是莲生考虑不周了。”
　　苏宥扶额：“你不用管我，还是少用些法力，这里不比其他地方，当心恶鬼侵体。”
　　莲生点点头，但依旧悄悄地在苏宥身上设了护体法咒，这次顺带捎上了昀德。

　　“按照生死名录来看，罔苼就在这里......”苏宥环视一圈，四面一览无余，没有一点活物的动静。
　　不过，不远处有几间破败的茅草房，还有些断墙残垣，像极了一个已经荒废了村庄。考虑到生死海的用途，这里显然也不可能是从前有人在这里居住过留下的痕迹。
　　他们进了村子，居然还能见到一个建了一半的水井，挖到一半估计是明白过来这里不会有水，才不再继续挖了。
　　昀德奇道：“这难道是鬼建的？”
　　总不能是有别的闯进来吧，别的进来早就被那些恶鬼撕得粉碎了。
　　莲生手里拿过一块挂在茅草房门边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楚。他虽来过生死海几次，但每次都是杀完鬼后就走了，不曾注意这里的房子。
　　“进去看看。”苏宥道。
　　茅草房里很是简陋，但小桌小椅却都俱在，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但桌椅东倒西歪，离开之时想必是一片狼藉忙乱的场面。

　　他们正在这其间穿梭，却突然听得一声清脆的陶罐子破裂声。

　　藏好身形向外看去，只见一个披了黑色斗篷的黑影从村庄入口缓缓移过来，遮不住的祟雾萦绕在其身周。伸出的手比他们在睛觉镇里遇到的恶鬼稍微可以入眼，是一只有苍白皮肤的手臂。
　　它形影单只，不知是不是从鬼群中出来寻找食物的。
　　苏宥三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之际有了计划。
　　那黑影还在蹑蹑而行，突然两旁茅草屋顶向外炸开来，它一骇，想要后退，却猝不及防地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给捆住了身体，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脱。正要发出凄厉的惨叫，下一瞬间脖子一凉，有人拿一把白玉扇抵住了它的喉咙。
　　它认得这把白玉扇。
　　宥生武神魂飞魄散后的三百年后，就有一个鬼，拿着这把扇子来与它们“手足相残”。
　　好不容易把苏宥给熬死了，谁知道仙界还没派人来，鬼界就出了个疯子。
　　它正要抓紧时机化成祟雾溜走，谁知身前突有一剑抵在心口。
　　它垂头一看，身体就开始发抖了起来。

　　涤尘蓬勃的仙力，在它印象中隔了千年的岁月，依然印象深刻。
　　顺着那剑身往前，持着剑的人的面孔，它记了上千年。
　　“宥......宥生武神......”
　　它的声音粗粝如砂纸磨过，半是恐惧半是挣扎地喊出了苏宥的名号。
　　苏宥惊讶地一挑眉：“它会说话。”
　　昀德从斜后方跳出来：“嘿！会说话的恶鬼，少见啊。”
　　莲生在它身后凉气四溢地开口：“你认得宥生武神。”
　　它颤颤巍巍地，因为许久没有与人交流，说起话来结结巴巴，语调怪异：“认得......认得，一千多年前，宥生武神，曾经放过我一命......”
　　“它竟然有清醒的神智。”苏宥放下剑。
　　比起这个，让昀德更加震惊的是，宥生武神怎么会放过这恶鬼一命呢？
　　莲生面上不显，但手中折扇向上一提，显示了他的不悦。
　　恶鬼脖子处立刻渗出了一道它赖以生存的猩红鬼血。
　　它立即嚎啕大叫起来：“别......别杀我！”
　　叫着叫着，竟然带了哭腔。
　　苏宥看它不像是危险的大恶鬼，抬手握住了莲生举扇的手臂：“放开它吧。”
　　恶鬼泣不成声：“谢，谢......谢谢武神慈悲。”
　　莲生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扇子：“武神问你什么，你就如实说。我没来过生死海，竟不知这里有能说话的恶鬼，冒犯了。”
　　恶鬼心说你骗鬼呢，所有生死海的恶鬼都知道你来过这里，只不过别的恶鬼没有智商不记人。
　　但它既然有神智，自然听懂了莲生的弦外之意。
　　“是......是，我也从来没见过会用扇子的鬼。”
　　“......”

　　它被莲生用法力制出来的绳子牢牢绑着，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苏宥上前来。
　　苏宥问：“你近日可见过妖？”
　　“妖？妖，不来这里。”
　　“有外人来这里吗？”
　　“我，我不知道，但我们前段时间，遇到过一只，鬼。很强。”
　　“什么样的鬼？”
　　它吞了一口不存在的口水，紧着喉咙道：“有疤，还有，蜘蛛。”
　　它说的特征太过显眼，想不记得都不行。
　　苏宥眉头一皱：“络楚江。”
　　昀德凑过来：“络楚江，是谁？”
　　莲生抱臂，凉凉开口：“蜘蛛妖鬼。”
　　苏宥继续问：“他在哪？”
　　恶鬼低着头瑟瑟发抖：“我，我不知道。”气若游丝，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真不知道？”
　　“不......不......”
　　昀德见状也祭出剑来，跋扈地将剑往前一指：“这小鬼肯定知道！爷爷我可不像武神一样有耐心，大不了给你扬了，我们也可以自己去找！”
　　恶鬼又是一阵抖动，被吓得瘫倒在了地上：“我带你们去！带你们去！”
　　昀德收了剑，扬眉吐气：“好办了，走呗！”
　　苏宥颇为无语，他们这白脸黑脸唱的，属实不太像一个正统仙官该干的事。
　　也不对，正统仙官应该是立刻将它斩立决了。

　　他们走后，茅草房后的一处断墙边上，一只红肚子的长脚蜘蛛缓缓爬进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