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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幽冥黄鼠狼寻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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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上三竿,杨柳依依的溪边蹲了一个埋头洗漱的青年。
脚下的土地经过暴雨冲刷,已经是泥泞非常,苏六将衣袖高高挽至肩头,才不至于让它垂落下来沾到地面上的泥巴,露出的一双赤膊白得晃眼。
昨夜的暴雨太大,狂风把他辛苦搭的小茅草房给吹跑了好几里,苏六醒来时已经半个身子躺在泥浆水里。
等他好不容易捏了个小法术把自己弄干净,已经过了四更天,茅草屋早就飞到不知哪个山头。
索性迷迷糊糊地找了个山洞睡到大中午。
刚用溪水洁完脸面,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听得耳边一声哇哇大哭,十分熟悉。
“苏六!我终于回来了!”
苏六惊异转头,瞧见一个皮毛甚是油光水滑的黄鼠狼向他扑过来。
这不是黄十二吗?
黄十二在人间待了四十余年,将原本枯草般的毛发养得甚是水润,在阳光下泛着亮亮的金光。
“苏六,有要紧事!快和我下一趟鬼界。”
四十余年不见,黄十二依然语不惊人死不休。
几百年来,苏六自打有了神魂肉身就守着这座无名山。
莫说鬼界了,就连几里以外的人间都没有踏足过,一是对人间没有什么兴趣,二是常常犯懒,安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无名山在苏州地界,百千年来没有什么生气,最盛产柳树,虽然邻近富庶繁华的姑苏城,山下却从来只有过路人,就连绿林好汉都嫌弃山里太过贫瘠,不曾在这里扎寨。
就是这样一座山,百年前的某天却破天荒的诞生了一个灵体。
那灵体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由来,只听说他的山头在苏州地界大小排名倒数第六,就取了“六”做名,又用地界做姓,自封为这里的山神,苏六就这样成了无人知晓的野山神。
又有不知道哪一天,山里搬进来了一家黄鼠狼,苏六过腻了与土地说话的日子,自然喜不自胜,与他们做了朋友。
“按一般的规矩,你应该算是这里的土地公。”黄鼠狼从别的山头举家迁徙过来,对外面的事情多少有点了解。
当时苏六摇着脑袋,将“土地公”与“山神”两个名字交换着念叨了几遍,当即一锤定音:“土地公把我叫得多像一个小老头,还是‘山神’名字更恰当,多威风啊。”
黄鼠狼一瞅身旁嘴里叼着草叶子的苏六,见他素衣加身,年轻逼人,一张细皮嫩肉的脸赛过他在人间见过的所有美男子,着实不能被“土地公”叫老了,于是沉默着点头表示赞同。
“你见过神吗?”
“没有。”苏六又问,“你见过?”
“这世上神已经少见。鬼、妖、仙、人倒是多得很,尤其是人,把我的山头都快挤坏了。”
苏六没见过人,他从没有下过山。
只是好像在他化形前,有一个人常来看他,拜他的山头。
但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人的具体样貌早就已经在苏六懵懂的记忆里被万年不变的柳叶飞絮掩盖。
黄鼠狼百年里繁衍了好几代,在这一代共生了十五个孩子,整天在山里打闹,飞蹦乱窜活像一群小炮仗,吵嚷得苏六睡不着觉。
苏六最喜欢黄十二,那是他亲自接生的孩子。
那日黄大郎恰巧到人间去办事,黄大姐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喊,把苏六从树枝上震了下来。
头顶一片树叶,苏六急急忙忙地去他们窝里一瞧,黄大姐满头是汗,皮毛都湿成了一绺一绺的黏在一起,正在忍受什么非常的痛苦。
苏六慌里慌张地给她度上灵气,折腾了一个下午,终于把那个差点要了他娘亲命的小坏崽子从黄大姐身下拽了出来。
或许因为苏六是黄十二出生时闻到的第一个气味,小崽子就此赖上了他,从此苏六一把屎一把尿,帮着黄鼠狼爹娘拉扯他长大。
等到黄十二长到能化形的时候,就要像哥哥姐姐一样去人间找个大冤种问话讨封。
这是黄鼠狼一族独特的传统。
他们会在路上拦下一个过路的倒霉蛋,站起身体问他:“你看我像人还是像妖呀?”
若倒霉蛋回“像人”,黄鼠狼就会“嘭”的一下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形,从此可以在人间到处玩耍,不会被什么道士看出真身捉到;
若倒霉蛋回“像妖”,那可不好,黄鼠狼会生气。凭什么辛辛苦苦修行那么久还是像妖,倒霉蛋于是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不得安宁,毕竟惹黄鼠狼生气本身就是一件可怕的事。
“那要是他不回呢?”苏六打断黄十二的讲述。
黄十二两眼一瞪,颇为得意道:“那就先整他一段时间,再换一个人问,直到可以变成人为止喽!”
可怕可怕,苏六提前祝愿那个倒霉的过路人脑袋灵光一些。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黄十二就背着苏六给他整的行李下山变人去了。
没想到这一变,就变了四十余年。
短短四十年,其实对苏六来说不过是几场梦几场秋雨,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每天带着山里的小妖精怪们玩乐已经是累人的事情,时间于是不会显得漫长。
但对黄十二来说,这次的四十年的的确确是为人的漫长一世。
现在,他扒拉住苏六还滴着水的袖子,眼泪和鼻涕齐飞,说话说得语无伦次,苏六听完才恍然大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始末。
原来黄十二当日下了山,不久就在姑苏城边的一个小县道上拦住了一位独自回家的九岁姑娘。
“小姑娘,你看我像个人还是像个妖啊?”
黄十二立起身子,滴溜着圆圆的眼睛,故作深沉地发出人言。
谁成想,那小姑娘一听就笑开了花,豁着两颗大门牙,说话不清却让黄十二如坠冰窟。
她说:“我看你像个有钱有颜,好好照顾我一辈子的相公!”
黄十二呆了,爹娘从来没有告诉他凡间的女子这么不知廉耻,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自己“嘭”的一下变成了小姑娘口中的俊俏相公。
黄鼠狼讨封,讨到了什么封就会变成什么样,但前人可从来没有讨到过这样长的先置条件。
黄十二憋屈又不能诉诸于口,只剩悔恨。
但也没办法,他只能依言去那小姑娘家里提亲,然后想法子赚银子。
后来他去了姑苏城,带着他精明的脑袋和便宜得来的小妻子,竟然风风火火地做起了脂粉生意,赚得一大笔钱。
“你看,这还不是多亏了我。”小妻子颇为自得,倒是和黄十二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狡黠聪明相。
黄十二无奈地摸摸妻子的头发,说了声“你说的是”。
他对这小妻子却在不知不觉间有了真情。
第一次入世就动情,明明犯了家族里的大忌晦。
可是黄十二动心了,妻子与他相濡以沫到四十年岁,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凡人的性命尤似寒风中的一根残烛,只消一次冬日里的风寒,就把那摇摇晃晃的火苗吹灭了。
黄十二终于恢复了自由身,化作原型一路哭一路狂奔,掉下的眼泪简直快要把他身体里的水分流完。
苏六听得连声叹气:“这实在是苦了你了。”
将黄十二说的什么去鬼界抛在脑后,他一手拎起黄十二的尾巴,一手提了从小猪妖那儿新拿的萝卜干,脚步轻快地去了黄大姐家。
他自然不懂什么情情爱爱,黄十二的故事就和人间的话本一样听过算过。
像他们这种做妖怪的嘛,注定不能和凡人在一起,即使现在难受一阵,年岁一长也就全忘了。
母子相见,又是一番鬼哭狼嚎。
苏六就在旁边逗其他的小黄鼠狼崽子玩。
邻近晚饭点,黄大姐执意要留苏六一起吃饭,就当是送黄十二回来的谢礼了。
苏六从来不和他们客气,于是长腿一跨,坐进了闹哄哄的崽子堆里。
“苏小山神,黄十二没少给你添麻烦,实在是不好意思。”黄大姐总是太讲理,倒是和山里的妖怪们有些格格不入。
苏六不以为意地朝她安抚一笑。
“十二从出生起就在我身边呆着,别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黄大姐支支吾吾地,嗫嚅着嘴唇:“其实,我们马上就要搬走了。”
此言一出,苏六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孩子他爹另找了个地方,不多久我们就要搬过去了。”
一时间,苏六心头一阵空落:“是因为我这里太穷了吗?”
他的山头土地格外不好了些,一年只有一次收成,山里愿意住下的妖怪本来就少。
黄鼠狼和他认识得最早,原来也要嫌弃他离他而去了。
嘴里的饭也不香了,苏六放下筷子,装作坦然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希望你们能找到更好的地方。”
这是真心话。
黄大姐解释不是因为土地,只是黄鼠狼习惯了隔段时间就换个窝,苏六点着头听,心里还是觉得伤心。
黄大姐说走就走,吃了晚饭就带着孩子离开往夫家去。
苏六站在他们的小屋门边,正感叹着人间留不住真情,自己的衣摆却被扯了扯。
他低头一看,真情在脚边还在流眼泪。
“你怎么没走,你娘知道吗?”
他面无表情地揪起黄十二的脖子,将他拎到与自己的目光平齐。
“我给我娘留了信,我不走啦。”黄十二挣扎了一下四个爪子。
“苏六,我真的想下一趟鬼界。”
“你我不过小小精怪,鬼界哪里是这么好下的?”
“我和妻子有约定,她会在奈何桥边等我,告诉我下一世会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苏六想了想,还是第一次见黄十二这么坚持。他没下过山,没去过人间,不懂得情爱约定,但他一个人在山上也确实待得够久了。
不如就和黄十二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外头的好风光。
就权当是郊游一番了。
但有一件事,苏六想起来就觉得好笑,想要打趣他:“你不怕鬼吗?”
他记得黄十二小时候,在山下遇着过路过的大头鬼,被吓得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抱着他直喊救命。
黄十二脸上一红,但掷地有声道:“一人撞鬼,两人壮胆。有你在我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