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云州（九） 楚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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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云州
“他就是这么答复的？”正在审视地图的沈明烛转身回头，微微惊讶地看向正在读信的小青山。
“是啊。”小青山将读完的书信对折叠好后收入怀中，坦然道：“说到底也不是一件大事，宋玹心里有数，哪敢随意进犯。”
“说的也是。”沈明烛点点头。
他前两天还远在白月山剿匪，收到小青山的求助后第一时间领兵回到云州，不过他这才刚刚赶到，对方那边却传来了妥协的答复。
他摘下悬挂在墙上的地图，一边收拾手中的图纸一边问道：“柳瑜的身体怎么样了？”
“唉，从他昏迷开始病情就一直恶化，不过这几天有见好的趋势。”
“江氏不除，后患无穷。”少年明艳的眼中倒映着微弱的烛光，渐渐荡漾出一丝凉意。
柳府·庭院
“臣妇见过世子。”江氏神色怠慢地微微福身。因为她十分讨厌柳瑜，所以也连带着讨厌沈明烛，半分好脸色都不愿给。
一身戎装的沈明烛站在柳州牧养病的庭院里与江氏对峙。上一次，柳瑜就是在这个地方被江氏气晕了，世事轮回，还真是可笑。
沈明烛上前迈了两步，眼里渗透的寒意不禁让江氏打了个寒颤。他居高临下道：“夫人千算万算，到底算错了宋玹不会支援你。云州虽是楚国的边境，却也是楚国最富庶的城市，夫人何故投敌叛国，惹得两地百姓惴惴不安呢？”
他把最后四个字的话音咬得很重，强烈的语气如同在逼问一个拒不认罪的犯人。
江氏死到临头依然不认命，柔声狡辩，“臣妇只是想和西川结一门亲事，怎知世事如此多变，不想竟惹了乱子。”
她用衣袖擦拭泪珠，发出啜泣的声音。
他一看见女人大哭就心烦意乱，于是长话短说：“此番前来，希望夫人将兵符交还给州牧大人。如若夫人执意越俎代庖，在下也只好按公行事了。”
江氏揉搓着发红的眼眶，“臣妇有罪，任凭世子爷处置。大人病重不能行事，只好代由臣妇接管兵符，才能稳住云州众将士的心啊！”
“信口雌黄！”身后的小青山大声反驳道。她一双水盈盈的杏眼瞪着江氏，两只手都握住剑柄，时刻有拔刀砍了江氏的冲动。
“那如果柳州牧病愈了呢？”沈明烛用胳膊挡住险些动手的小青山，沉声问道。
“不会的。”她突然来了力气，失态的样子让人匪夷所思，“大人病得很重呢，一时半会怕是好不起来了。”
胡搅蛮缠……沈明烛着实拿她没有办法。其实他可以直接领兵踏入州牧府捉拿她，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不能那么做。武力压制是他站在这里最硬朗的底气，但不是处理事情最好的方法。
“谁说治不好的？”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远处传来。只见一位穿着将军服饰的中年女子信步而来，风韵犹存，气度不减，颇有大将雄姿。
“母亲。”沈明烛双手作揖。
杜竹与他对视一眼，只一瞬间，二人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王后娘娘。”江氏忽然有些站不住脚，眼角眉梢都添上了恐惧的神色。
“柳州牧是我年少时的同窗故友，我岂能见他整日缠绵病榻，被枕边人当做木偶操纵？”杜竹厉声呵道，吓得江氏连敢反驳的胆子都没了。
“娘娘，您要给大人看病，臣妇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屋里缺人伺候，不如我跟您一起进去吧。”她话音颤颤巍巍道。
“让开。”杜竹连理都不理她的话。
“啊！”强行装可怜的江氏被杜竹一把推开，还好有一旁的下人搀扶着，不然她早就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杜竹是出身武将世家的女子，又跟着楚王南征北战了许多年，虽然只是随随便便推了江氏一把，但那股手劲比平常人蓄力都要大的多。
沈明烛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半是嘲讽地对江氏说了一句：“让你不吃软的，非要吃硬。”
拉开州牧房间的门，一股呛人的香气扑面而来，能把人熏个大跟头。杜竹紧蹙双眉，随便拿一块布蒙在脸上，问：“这是什么味？”
一旁的医女答道：“断然不是寻常的熏香，我去炉子里取出一份，日后研究研究。”
杜竹点点头，强忍着怪异的香气踏入门槛，叫沈明烛也捂上鼻子。
他清清楚楚记得，上一次来柳府时江氏也点了这种香，把他熏得头昏脑涨。
床榻上躺着的柳州牧面色惨白，身体僵硬，犹如一具失去生命的死尸。
“花楹，你先来给他把脉吧。”杜竹坐在凳子上，呼唤正在香炉旁采样的医女。
“来了。”她掏了一把香灰装进锦帕中，再小心翼翼交给杜竹。
沈明烛耐不住好奇，凑近闻了闻香灰的味道。这股奇异的香味如同一柄极具杀伤力的利刃插进他的眼中，疼的他睁不开眼睛。
“我去河边洗洗眼睛。”沈明烛捂着发痛的双眼离开了。
这位少年医女虞花楹坐在柳州牧的床榻边把脉，良久，道：“还好咱们来得及时，大人差一点就要没命了。”
“怎么说？”杜竹急切地问。
“我先给他排毒。”虞花楹从身上掏出一包金针，照着穴位插入。不一会，柳州牧身上便布满了细密的金针。
她累的出了些汗，杜竹就立马拿起手帕轻轻在她额头上擦汗。
“咳……”床榻上的人吐出一口黑血，睫羽微微颤抖，嘴角也不自觉动了动，终于有了活人的体征。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虞花楹尽心尽力医治。一旁的杜竹也插不上手，便起身打开了窗户，让这满屋子的邪香都随风消逝。
半晌。
虞花楹大功告成似的松了口气，转身向杜竹道：“娘娘，大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我去准备烧一些草药，你留在这里陪他一会。”
“好，辛苦你了。”
待房间里只剩下杜竹和柳州牧两人后，她坐在床沿上，两手自然叠放在腿上，碎碎念道：“柳中垣，年轻那时候，咱们三个人多好啊！如今她死了，你现在也半死不活的，就叫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有什么意思呢？”
她抹了把泪，“我真想不到她会死，秦容姝那么好的人，我以为她会嫁给周存煦幸福地过一辈子，怎么就没熬过那深宫二十年呢。”
她扭头看了一眼脸上逐渐有了血色的柳中垣，道：“还有你，你看你娶的这是什么夫人，到头来不仅坑了你，也坑了柳瑜，险些祸害了整个云州。”
他纹丝不动地躺在榻上，却完完全全听进去了那些话。
柳中垣的梦境.
雾气缭绕，朦朦胧胧，树影婆娑，云卷层层。皎洁无暇的月光洒落在莲池的水面上，晃的人眼花缭乱。
苍翠的树叶勾连交错，长在莲池周围，仿佛是一道天然的屏风。
一身青衫的柳中垣信步闲逛，沉醉在如画的美景里，忽而遥望见远处一位窈窕多姿的女子，他瞪大双眼，激动得跳了起来，大喊道：“容姝！容姝！”
女子一袭清淡的白衣，脸上尽是憔悴的神色，两道清秀的眉之间蕴藏着数不尽的悲凉。她怀中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又是哭又是闹，扰得她很不安宁。
“这……”他愣在原地，还来不及思考，便伸手接过了女子递来的襁褓。
“帮我照顾好他。”女子薄凉道，眼中再无昔日的光彩，脸颊上布满干涸的泪迹，可惜，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破碎了。
“这是你的孩子？”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哭闹的婴儿，紧接着又问：“给他起名字了吗？”
“怀瑾握瑜。就叫，瑜。”
“你要去哪？”
“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和忧愁，放心，我会过得很好。”她露出一抹苦笑，嘴角微微扬起，摇摇欲坠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随即一跃入湖，了无痕迹。
柳中垣急了，扑通一声跪在湖岸边，惊恐地凝视着深不见底的湖水。他连忙将手伸了进去，却什么都捞不到，像摸在虚空中一样。
婴儿大声哭了起来，胡乱地扑腾着，似在挽留他离去的母亲。柳中垣失魂落魄地从水中抽出手，生涩地抱起孩子，哪知抱的方式不对，逼得婴儿愈哭愈重，天崩地裂。
他在一阵吵嚷的哭声中辗转到了第二个场景。
一间昏暗的房间内，烛台上有排列整齐的白烛，发出明亮刺眼的光，深深浅浅照在男孩的脸上，将他稚嫩的五官照得很清晰。
“说！是不是你偷了弟弟的毛笔？”坐在主位上的江氏恶狠狠呵斥道，顺手将手中的扇子一把砸向男孩。
男孩脆弱的额头被她砸得血流不止。浓浓鲜血肆意蔓延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他却执拗地不肯落一滴泪。
“不是我。”他扭过头，冷冷道。
“是他，就是他！”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孩高声嚷道。
“是你自己弄坏了毛笔，怕父亲知道后责罚你，就污蔑是我偷的。”男孩紧紧咬着发紫的下唇，字字铿锵道。
“混账。”
火热的巴掌落在他白皙的脸庞上，五指纹清晰可见。
他捂着滚烫的脸颊，幽怨的目光直盯着这对丧尽天良的母子。
在这场梦境中柳中垣只是一个旁观者，他无法与人说话，旁人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那一刻，他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由于他的繁忙与疏忽，不仅没有如约照顾好柳瑜，还让他受了继母许多折磨。
他还算个父亲么？
柳中垣轻轻抱住柳瑜的双肩，浑浊的泪并没有落向地面，反而腾空而起，四周的景物又开始翻天覆地变化起来，他的心疼痛难忍，愧疚与自责让他喘不上气，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感受到了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情。
“大人，大人？”虞花楹呼唤道。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模模糊糊看见一位妙龄女子。
“谁……？”他微微翕动着嘴唇问道。那股钻心的痛至今仍未散去，就连他说话的时候都在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犯下的过错。
“娘娘，柳州牧醒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云州（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