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何负雪》无木也乔

8、云州（八）

　　他两眼怔怔地凝视着周伏茵，没有意料到她会说出这些话。
　　“小将军，谢谢你一直记挂我。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也会一直记得你的。”她像儿时一样露出甜美的笑，伸出小手指拉钩。
　　这时，不知从哪跳出来一个传信的下人，打破了这副岁月静好的画卷，“禀主公，书房外秦大人求见。”
　　宋玹刚准备拉钩的手悬停在了半空，终究没能如愿。
　　“那……我先走了？”周伏茵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留在这里会碍事，用手指了指离开的方向。
　　“周怀瑾！”他突然叫出了她的大名，她愣在原地，停住了脚步，瞪大双眼望向对方。
　　“你是在叫我？”她愕然地问，甚至有些不敢确定宋玹是否在叫她。
　　“我给你个惊喜。”他拉住她的手腕。
　　惊喜？
　　“诶呀，你就跟我走吧。”他干脆从她身后推着她往前走，丝毫没有避讳。
　　她觉得这个姿势有点怪异，被人看见更会影响不好，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快速往前走，以脱离他的推搡。带路的小厮回头一看，周伏茵的速度马上要超过他了，这还了得？无意中也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大概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三个人就实现了横跨府邸的巨大飞跃，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新成就。
　　书房的两扇门被两旁的下人拉开，宋玹一步踏过门槛而入，周伏茵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进屋。
　　“怀憬，久等了。”宋玹刚进门便忍不住嚷道。
　　席位上跪坐着一位蓝衣公子，神情肃穆端庄，看起来还未到该束冠的年纪，墨发半披半束。此人看起来干净又风雅，只是一双幽深勾人的桃花眼过于夺目，让人误以为是个缠绵花丛的浪子。
　　秦怀憬压根没有注意到陌生的周伏茵，只顾着看向宋玹，笑道：“属下此次贸然求见，是来为仲平兄讨个公道，听闻主公偶得佳人，恭喜，恭喜。”
　　他还有模有样地向宋玹双手作揖，以示道贺。
　　“哎呀，怎么连你也取笑我。”宋玹正好坐在秦怀憬对面，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气氛十分轻松活跃，这就是宋玹的过人之处。他十分礼贤下士，常常不忌讳有人直言进谏，甚至鼓励众人多多找出他的过错，广开言路。
　　取笑归取笑，正事不能耽搁。秦怀憬从怀袖中掏出一份手写的信件，平摊在桌面上，逐句介绍道：“主公请看，这是今年财务收支的记录。大部分地区的百姓流离失所，家里的田产地业都卖掉了，不仅缴纳不上税款，各地的灾情也十分严重。”
　　宋玹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桌案上的文件仔细审视了一番，道：“天灾人祸都在所难免，先打开库房里的钱分发下去赈灾，等百姓都安稳下来，再重新丈量土地，好好整治一下。”
　　“这……”他有些为难，心酸道：“前一件事办起来倒容易，大不了主公省吃俭用点。丈量土地可是个大难题，要牵扯到很多人的利益。”
　　“一步一步来吧。”
　　燃起八卦之心的秦怀憬突然凑近了宋玹，压低声音问：“主公，从云州过来的那十个小娘子，你打不打算收下？”
　　宋玹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秦怀憬，“怎么，你想分走一半？正好，你五个我五个，不过，我得先挑。”
　　秦怀憬用手指扣了扣桌面，“别介，换作平常我肯定答应。只是我家夫人已有孕四月有余，这时候我再带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回去，为君子所不齿。”
　　宋玹突然拉住了身后站立的周伏茵，调侃道：“看看你表弟，多有道德底线啊。”
　　“谁？”她目瞪口呆。
　　两人目光相视，彼此的眼神中都写满了错愕与震惊。

　　落日余晖将树影拉的长长，一切景物都似静止了般，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人间。西山的轮廓上镶了一层滚烫的金边，橘黄色、深红色、浅粉色、老蓝色，调和出彩霞漫漫的天空，犹如一幅浪漫隽秀的画卷。
　　“莲香，莲香，我回来了。”
　　秦怀憬迈开大步踏进庭院，怎知女人已经坐在这里等候多时，见他归来连忙站起身迎接。
　　“别，你是有身孕的人，坐吧。”秦怀憬忙将她扶回了椅子上，她却执着地不肯坐下。
　　女子身上穿着庭芜绿的上襦，下裙的颜色更深一些，绣着碎花的图案，有的地方已经断开了线。衣服布料不算好，甚至有些粗糙，穿在她身上却也不违和，因为她只是个相貌很普通的女子。
　　“这位娘子是？”
　　她骤然睁大了双眼，眼中并没有恶意，惊诧地盯着周伏茵。周伏茵
　　在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错乱的情绪。
　　“这位是我表姐。”他眼里浸润着笑意，拍了拍周伏茵的肩膀。
　　周伏茵热情地拉住夏莲香的手：“这是弟妹吧？你也是有身孕的人了，多注意身体，站久了难免腰疼，快坐下快坐下。”
　　夏莲香这才肯坐回椅子上，她拿起手中绣了一半的小衣服，娴熟地咬断针线，问道：“你不是去见将军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噢，他说要去巡军，让我把表姐领回家看看，正好一起叙叙旧。”
　　凳子还没坐热乎，夏莲香又腾一下站了起来，微笑道：“我去炒两个菜，你们坐着聊。”
　　周伏茵赶紧用手扒拉了一把秦怀憬。你怎能如此无情？让挺着大肚子的妻子给客人做饭，这饭要是能吃下去，她都觉得伤天害理。
　　结果秦怀憬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解释道：“无妨，让她去吧。她这个人闲不下来，总要找点事情做，拦也拦不住，那边有丫鬟照应着呢，不能出事。”
　　周伏茵点点头。
　　良久，她喟然叹道：“我从小就跟舅父亲近，如今舅父舅母都不在了，这个世上便只有你一个弟弟了。”
　　少年霎时黯然神伤，道：“父亲在时很惦念你，没有阿姐的日子，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他抹了一把鼻尖，问道：“这段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
　　周伏茵把这半年的经历都一五一十讲给了秦怀憬。她的情绪很平静，仿佛在诉说一段别人的故事。她从皇宫里死里逃生，一路颠沛流离到云州，机缘巧合中救下被暗算的柳瑜，最后装疯卖傻留在了州牧府。
　　秦怀憬不敢置信地摇摇头，“我要是你，肯定没你这么命大，中途早就不知道死几百回了。对了，你在云州遇见楚世子了吗？”
　　她积极地点头回答道：“我认识他，沈明烛。他和柳瑜交情匪浅，好像是在云州拜师学艺吧，就经常住在州牧府上，与这家人的关系很密切。”
　　他一拍桌案，痛斥道：“这个沈明烛，我真讨厌他，当年若不是他拖累了阿姐，你又怎会受此牵连，白白在幽宫中熬过十年。”
　　周伏茵见他无端发怒，有些不知所措，耐着心思解释道：“怀憬，别这么说，救他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怪我那时候太浮躁，与他无关。”
　　“哼，阿姐你不用同情他，楚王和王后就他一个儿子，又怜惜他年幼时受过苦，指不定把他娇惯成什么样子呢！”秦怀憬愤然道。
　　娇惯？这倒是没注意过，而且她觉得沈明烛虽然是有点年少气盛，但不至于像他描述的那么不堪。
　　二人说话的功夫，夏莲香已经炒完了菜。眼看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被端上桌，饭菜的香气不禁让人垂涎三尺。周伏茵赞叹道：“弟妹好手艺，你小子，真有福气。”
　　夏莲香笑嘻嘻地推辞道：“我只会做这几道家常小菜，一年到头也不换样，秦怀憬都要吃吐了。”
　　秦怀憬嗔怪道：“你还知道呢？”
　　三人其乐融融地吃完了晚饭，从日薄西山聊到夜幕四起。中途秦怀憬兴致一高，忍不住喝了点小酒。
　　推杯换盏之际，周伏茵按捺不住好奇心，问：“怀憬，天下贤主如此之多，你为何偏偏做宋玹的谋士？”
　　“这你就不懂啦。”他笑得恣意，“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最后，他是被夏莲香扶着回去的。
　　“阿姐别见外，住这就是自己家，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丫鬟去做，或者来找我也行。”夏莲香一边扶着烂醉的秦怀憬，一边向周伏茵道。
　　“好，你小心点。”看着烂醉中手舞足蹈的秦怀憬，周伏茵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把夏莲香推倒了，因此感到不放心，道：“要不还是我来扶他吧。”
　　周伏茵刚接过秦怀憬的一只胳膊，怎料他半边没站稳，踉跄几步，从身上掉下来一只绣着灼灼桃花的荷包，正好落在她脚边。
　　这东西挂在秦怀憬身上的时候十分隐蔽，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周伏茵疑惑地将其前前后后地打量了一番，这应该是情人之间相互赠送的信物。
　　“莲香，是你的吗？”她摊开手中的荷包，递给对方。
　　夏莲香也迟疑了一瞬，而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机械地点点头，“是，是我的。”
　　“过来，把郎君扶回去。”夏莲香招来一旁侍候的丫鬟。

　　翌日，秦怀憬酒醒之后，已经日上三竿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夏莲香。女子正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认真地穿针引线，她与他似有心灵感应，知道床上的人醒来，侧眸瞄了他一眼，手里的针线活没停，问：“头疼吗？”
　　“有点。”
　　“来，把这个喝了。”夏莲香端来一盏汤药，一勺一勺喂给榻上的男子。
　　“咳……”他喝急了，呛了两声。
　　女子便用自己温软的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微嗔道：“慢点，不急。”
　　话音落，屏风后传来报信的声音：“郎君，主公要见您。”
　　秦怀憬立马把喝剩一半的汤药搁在了桌上，用力过猛的缘故，汤药顺着碗沿飞了出来，差点弄脏了他的衣服。
　　“我这就来。”他边穿衣边道。
　　等他手忙脚乱来到会客厅的时候，本以为宋玹会等着急，他却忘了周伏茵还在，这两个人聊的很投机。
　　“我来的不巧呀。”他打趣道。
　　“什么巧不巧的，快过来坐。”宋玹冲他挥了挥手。
　　秦怀憬不客气地坐在了宋玹身旁，手扶着下颚，深思道：“大早上的，主公找我有何贵干？”
　　“什么大早上的，这都要午时了。看见了吧，真是喝酒误事。”宋玹白了他一眼，接着道：“张仲平生气呢，刚才我去找他商议事情，他却称病不见，没办法，只能来找你了。”
　　“什么事？”
　　“思来想去，云州那边就这么答复吧，他们送来的十个美人咱们如数还回去，事先承诺的四个郡也一并作罢，从此以后与云州再无恩怨瓜葛，这样理清了也好。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无法跟楚国抗衡，先养精蓄锐，日后再讨回颜面也不迟。”
　　这下轮到周伏茵目瞪口呆，“你就甘心如此了结？”
　　“不然呢？”宋玹反问。
　　“我以为你会出兵，毕竟你那么爱面子，碰上这种事，脸上挂不住，定要与他们兵戎相见。”
　　秦怀憬突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敲了敲周伏茵的肩膀，顾盼神飞，“他早不是那样的人了，阿姐，世事在变，你还用老眼光看人。”
　　“等等！”宋玹警惕道。这副郑重的架势给在座的各位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不能把十个美人都送回去。”
　　“？？”
　　“最好看的那个小娘子，我得留下。”宋玹露出一道狡黠的笑意。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