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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州(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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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拿个鸡毛当令箭,派一群人到民间搜寻九位姿貌绝佳的女子,而这第十位名额,自然是留给周伏茵的。
周伏茵本人却对这件影响自己终身的大事淡漠得出奇。她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似乎早就料到了江氏会走今天这一步棋,而她的所想所为,旁人猜不透。
倒是把青山急得直跳脚,忙不迭地拍手,来回重复一句话:“要是公子醒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周伏茵嬉笑地眨眨眼,端了一口茶,“我不就是去一趟西川吗?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青山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傻丫头,难不成你以为你去了还能回来?”
她气呼呼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两手揣进怀里,思来想去。
良久,她话音沉沉道:“不如我去找江氏理论,让她换个人去。”
周伏茵皱眉拉住了小青山即将甩出去的袖子,“她能改变主意吗?别傻啦,青山姐姐。她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送去十个美人只是一副应急之策,而且,你真的以为宋大将军身边缺美女吗?”
“那你的意思是……”青山聚精会神地问。
她咂咂嘴,淡漠的神情如同一个局外人,“宋大将军多爱面子呀!我猜此事一传到西川,他脸上挂不住,或许会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
“什么行为?”青山疑惑道,真是越来越不懂周伏茵了。
“啧,比如,出兵。”她淡淡道。
“什么?出兵!”小青山惊得从座上猛跳起,两手按住脑袋。
“你别急,他应该不会真的和云州打起来。”周伏茵强调地敲了敲桌面,而后指向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柳瑜,“他,有他在,沈明烛就不会放任不管,西川怎么能和楚国相抗衡呢,除非他气糊涂了,才会以卵击石。”
“你怎么如此了解宋玹呢?”小青山更加疑惑了。
周伏茵闻言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流转的目光投向窗外,“我哪里有多了解他,这明明是人之常情呀!”
“好吧,那接下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呗,我建议你先给沈明烛写封信,把情况都一五一十说清楚,他自有了断。”
周伏茵伸了个懒腰,就起身换衣服去了。
匆匆忙忙集齐了十位女子后,江氏忐忑不安地给宋玹写了许多封道歉信,一并送往西川。
写信的时候,江氏能联想到不久的将来宋玹看这封信时的样子,会否勃然大怒,撕毁所有信件,再一把掀翻案台,调集兵力围困云州……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她,一个被私欲迷魂头脑的毒妇。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坏事做尽的女人心里感到十分愧疚,可那短短的一瞬间却什么都无法挽回,世事还在不停地发展变化着。
临别那日下起了微微的小雨,整座城被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阴云密布的天让人觉得很憋闷。
小青山把周伏茵送上远行的队伍,她把帷帽摘下来,故作慷慨地交给周伏茵,“你拿着吧,路上一定不好过,有我这个东西,能替你挡掉不少灾。”
和风细雨轻轻吹拂着小青山眉心的朱砂痣,一张倔强又心酸的脸牢牢镌刻在她的记忆中。周伏茵接过帷帽,一把戴在自己的头上,素色纱幔遮挡住她的容颜,只听女子敞敞亮亮道:“放心吧,我会回来的,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你就给沈明烛写信。”
“知道了。”青山恹恹道。
接着,她提起藕荷色的裙摆,蛮是心疼道:“哎哟,第一回穿这么好的衣服,怎么就碰上了这种鬼天气,真让人难过。”
小青山闻言,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连推带搡把她送上了车。
周伏茵踉踉跄跄地踩上马车梯子,心里还抱怨青山为什么要使这么大劲推她,差点让她直接翻进车里去。
掀开马车帘,车里还坐着另一位同行的女子。她穿着和周伏茵一模一样的衣服,发髻上却未点缀任何首饰,脖颈和手腕上也干干净净的,整个人看起来很素净,与其他被选中的女子截然不同。
那人见了周伏茵上车,并未主动说话,脸上也未露出半分笑意,只静静地坐着,看她手忙脚乱地上车。
这弄得周伏茵也挺尴尬,她不擅长和旁人搭话,就用余光偷偷打量这位面色冷清的女子。
她五官生的很标志,搭配在一起也十分清新脱俗,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不能算白璧微瑕,应该是锦上添花,更显女子身上独特的清丽气质。
“娘子你好,我叫傅纤凝。”待伏茵坐稳当后,她主动开口道。
突如其来的问好把走神的周伏茵吓了一跳,她磕磕绊绊回复:“我是周……不不不,我叫伏茵。”
怎么还一时口误了,丢人现眼,她在心里忍不住咒骂自己。
傅纤凝面色平静道:“你就是柳府里的那个伏茵娘子?”
“是,是。”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接着话茬往下聊,“傅娘子也是云州人?”
傅纤凝摇摇头,凉凉道:“我家原在长安,后因父亲蒙冤入狱,母亲带着我与家中姊妹逃到云州,以为日后能安稳下来,这却又被江夫人挑中,送到西川去。”
“你家原在长安呀?”周伏茵眼睛忽然亮了。
“嗯。”她点点头,又道:“长安是个很美的地方。”
心中的千言万语只凝练成“很美”两个字,伴随着两人的交谈,许多儿时的回忆重现在傅纤凝眼前,那段夜不闭户的太平盛世,遥远到似乎是前世的事情了。
“我也好想家。”周伏茵心道,却没有把话说出来。仔细一想,她对长安的回忆只停留在了七岁,七岁之后她被禁足在长门宫里,生活中就只剩下了高高的宫墙和一群勾心斗角的女人们,不再有那个绚丽纷繁的长安城。
记得很小的时候,舅父抱着她去长街上看烟花,那时街上人如浪潮,众人徜徉在节日的幸福中,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画卷,她还嚷嚷着要去桥头看戏法,舅父就带她去。
她还记得那天她说了一句很荒唐的话:“阿舅,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舅父牵着她小小的手,闻言俯身蹲在她身旁,正好能与她平视,“小伏茵有什么愿望?阿舅帮你实现。”
她笑得像吃了蜜糖,“我想住在闹市里读书!”
“傻丫头,读书要静,怎么能在吵嚷的地方学习呢?”
“太安静多无趣呀!我喜欢闹市,这样每天就能见到很多人。人一多,我心里安稳,以后阿舅每年元宵节都要带我来长街玩。”
“好,好。”他眼里含着笑,点点头,双手捧起周伏茵的小脸,“赶明儿我跟你阿母说,让她在长街上给你修个棚子,你专坐在里面读书,过路一个人,就让他教你读一个字,好不好?”
“好。”女孩钻进舅父怀里,看遍了长安城的华灯璀璨,纵是这天上的星星,见了满城灯火也要逊色几分吧。
一路上的天气都是阴冷的,湿润的凉风不停地吹开马车帘,冻得车内的周伏茵打了个寒颤,相对而坐的傅纤凝也不由得裹紧了衣袖。
这几日,二人交谈甚欢,差点义结金兰成了拜把子姐妹。周伏茵喜欢这个外冷内热的女子,她身上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不说话,却吸引人想和她说话,不爱笑,微微扬起嘴角时,人的心都要被揉碎了。
这样好的女子,怎么沦落成罪臣之女了呢?
“敢问令堂是因何原因而蒙冤入狱的呢?”周伏茵心里莫名腾起一阵火,问道。
时间长了,连旧伤都不痛不痒了。她用一种最平淡的语气,说道:“家父为官清廉,不屑讨好皇帝身边的红人,性格又太刚强,不得皇帝青睐。还有一些小人三天两头地挑拨离间,昏庸的皇帝什么都信,结果父亲便成了阶下囚。”
周伏茵心里一颤,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她不敢抬眸再看傅纤凝的眼睛,话音低低道:“噢……这样啊,那狗皇帝还真不是人。”
傅纤凝洗尽了眼底的悲凉,强颜欢笑,“倒也奇怪,人人都说皇帝年轻时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纵马独战胡人首领三天三夜,最后提着对方的头颅凯旋而归,万民为之喝彩。怎么如今堕落到了这步田地。”
忽而,马车重重颠簸了一下,车内的两个人都没有准备,险些从车里摔出去。
“二位娘子,渝都已至,请速速下车。”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还有一些搬运物品的声响与之混合在一起,她预感到一个新世界正在为她敞开大门。
车帘被拉开,暖融融的风迎面吹来,吹开她紧绷的心扉,熔尽冰霜,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将新鲜空气都存进肺腑里。
她兴高采烈地拉着傅瑢的手,指向远处绵延的群山,“快看呀!这里真美,我还从未见过这么美的风景呢!”
傅纤凝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万丈山河,她来不及回复周伏茵的话,只顾怔怔地点点头,完全沉浸在仙境一般的世界里,不断向自己发问:这种只在山水画上见过的美,真的存在吗?
蜿蜒的小路旁长着新鲜的嫩草,草叶上还沾着晨起未干的露珠,轻轻从叶片上滑落,浸润着地下的土壤。
周伏茵戴上小青山借给她的帷帽,跟着其余的女子一同进城。虽说帷幕遮挡了她两侧的视线,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被一股古怪的氛围包围住——城中人似乎不太欢迎她们。
闲言碎语吹进她的耳中,她大概能知晓事情的一二。果然是江氏东窗事发,不仅惹恼了宋玹,连带整个西川的百姓都对此十分气恼,恨不得这就一锅端了云州。
“娘子们都注意些仪容仪表,前面就是将军府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