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云州(四)   风尘仆 ...

  •   风尘仆仆的沈明烛刚赶到柳府大门前,却见一个双手托腮的女子静静坐在门槛上,披散的墨发及腰,被风一吹几乎蒙住了整张脸,衣衫也不太整齐,倒像白日里碰见了女鬼。
      他一眼就认出了周伏茵,在这偌大的柳府里,就数她的打扮格外有辨识度。沈明烛弯腰将她扶起,“小娘子,你坐在这里等谁呢?”
      他的声音将周伏茵从飘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局促不安地将某个东西藏在了身后,那东西一闪而过,他也没有看清。
      “我在等你,等你很久了。”她双手背后,两眼巴巴地看着沈明烛。
      “你等我做什么?”他沉浸在对方清亮的眼中,嘴角扬起笑意。
      “喏,给你的。”周伏茵慢吞吞地将藏在背后的柳条拿了出来,“青山姐姐给我讲了折柳赠别的故事,你不是也要去很远的地方吗?谢谢你昨天救了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给你折了枝柳,路上还可以拿来逗鸟。”
      他十分惊讶地接过柳条,“难为你一番心意了……”
      话未说完,门外等候的车夫十万火急地冲沈明烛挥手,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可是千言万语卡在嗓子眼里,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见沈明烛的眼神挪开了一瞬,周伏茵回头望去,正好和车夫看对了眼,她撇撇嘴道:“我走啦,回头见。”
      言罢,这女子像风一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不着一点痕迹。
      他手里还握着那枝柳条,目光却落在她离开的方向,迟迟未缓应过来。
      “世子,世子,咱们该走了。”车夫火急火燎地喊道。
      犹如正在享受美食的人被无情抢走了筷子,他心里空落落的,耳边还徘徊着她临走时说的话。

      老天爷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孩子,明明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后来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一朵乌云,结果阴云越聚越多,颇有压城之势,怕是不久要下雨了。
      周伏茵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大门一闭,便谁也不见了——这是她经常的行为,有意与外人隔绝开来,躲在方寸天地里瑟瑟发抖。
      她少时并不是孤僻之人,后因被圈禁在长门宫里十年,性格的某些方面就出现了很大的缺陷。
      因为她习惯了封闭的生活,少与人相处,也深深痛恨着自己的父亲。她没有从他身上得到过一丝关怀,虽说这些她并不想要,可是他接二连三毁了她所珍视的一切,连最后那点骨肉亲情都化作了加深怨恨的利刃,直插在她的心上。
      她不可原谅周存煦——一个为了美人而倾覆天下的昏君。她也无法接受自己有了弑君的念头,这是大逆不道,可是新仇旧恨叠在一起,她必须要这么做,正好眼前有一个人可以帮她,沈明烛。
      缘分真是个巧妙的东西,一切都不言而喻,一晃十年过去,命运的红绳似乎早已将两个人捆在了一起,隔世又重逢,共揽图谋天下的夙愿。

      柳瑜孤身站在父亲住所的大门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精明的江氏早料到他要来,便派遣一群手下把院门口围困的水泄不通,就为了专防他一个人,不惜兴师动众。
      一种危机感涌上心头,他察觉到大事不妙,但愿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天色逐渐阴沉下来,浓浓黑云遮天蔽日,似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请诸位带个话,我要见父亲。”即使忍着滔天怒火,他依旧保持着身为公子端庄的谈吐举止。
      人群中站出来一个女人,拖着古怪的长音,道:“对不住了大公子,主公吩咐过,除夫人之外,不允许任何人入内,也包括您!”
      他终于绷不住了,话音颤抖道:“父亲好端端的为何不肯见我,定是你们从中捣鬼!”
      院落内传来女人柔媚的声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大公子,您可冤枉我了。这是你父亲亲口说的话,我一介妇人,岂敢瞒天过海?”
      江氏矫揉造作的声音,柳瑜十辈子也能认出来。
      他渐渐恢复冷静和理智,双手作揖行礼,却难掩愤怒,“见过母亲。”
      这时候江夫人正好一只脚刚踏出门槛,探出一双玉锦鞋,手持白蒲扇,头顶银凤簪,笑吟吟道:“有什么要紧事就和我说吧,大人已经把兵符交付给了我。”
      “你……”他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紧攥的双拳忍不住地颤抖。
      “大敌未至,家贼难防。”短短半刻钟的功夫,柳瑜被气得面色苍白,紧攥的拳头从未放松过,下唇也被咬成了内红外白的颜色。
      “你这是什么话,我好歹也是你弟弟妹妹的娘,大人明媒正娶的夫人。不像有些人有娘生没娘养,就连是不是大人的亲骨肉还说不好呢。”江夫人半倚着墙,蒲扇轻轻挡住脸,洋洋得意道。
      “你说什么?”他再也站不稳了,若不是一旁有墙扶着,恐怕要晕倒在地了。
      对方却漫不经心地扬扬眉,用最恶毒的言语压垮柳瑜的意志,“昨天的信你也看见了,宋将军为了求娶依依,不惜割掉西川四郡送给云州,两地同修共好,何乐而不为呢?”
      倚靠墙的柳瑜捂着心口,字字咬紧道:“此人向来奸诈阴险,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好事多半是个圈套罢了,你若真敢调兵,岂不是把云州往火坑里扔?”
      江氏冷笑一声:“你是怕我和宋将军结上姻亲关系,影响你继承州牧之位吧?”
      “狭隘……”他话未说完,心头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痛到他几乎晕厥,淹没了残存的意识,整个人便如同一桩没有生命的木头。
      “公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可不是嘛,先天有病还想承袭州牧的位置,简直是做梦!”
      “……”
      女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却没有一个人肯上前扶起晕死在地上的柳瑜。
      轰隆一声,惊雷乍响,一道狰狞的闪电腾空而出,劈开阴云密布的天。
      雨越下越大,江夫人不关心柳瑜的死活,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回到院里,一并关上大门,把他一人扔在外面。
      冰凉的雨敲打在少年的身体上,本就突发恶疾的他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高门后没有一个人惦念着他,甚至还下注似的开玩笑:柳瑜在雨里泡一晚上,估计是活不到明天了,那以后云州不就是江氏的天下吗?
      彻骨的凉将柳瑜的意识一点点侵蚀殆尽,他越发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家,每个人的冷眼相待都让他心灰意冷。或许这本就是一个无情的世界,他们都只是世界的玩偶,演完了自己的一出戏,就要匆匆下场。
      “公子!”
      如果不是小青山及时赶到,恐怕柳瑜真就遂了那群人所愿,驾鹤西去了。
      她摘掉帷帽,捧着柳瑜发烫的脸颊,一时手足无措。雨水浇湿了她的头发和脸,同时也模糊了眼前的视线。阴冷的风吹进衣裳里,她的身体在隐隐发抖。
      小青山卯足力气将柳瑜背在身上,虽然看不清眼前的路,她只能顺着墙沿的方向往前走,浑身上下湿了个透。
      她从小就侍奉在柳瑜身边,对他的病情了如指掌。
      这种病是公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也治不好,这些年州牧寻遍天下良医,也没能找到治病的法子,只能靠少动气来避免发病,可是动气这种事情,又怎么能完全避开呢?
      柳瑜就像一棵风中摇曳的野草。虽知自己命薄福浅,却还在坚强地活着,再大的狂风也不能将他连根拔起。他像所有正常人一样,拥有远大的抱负和宏伟的夙愿,并且相信自己这一生会为了实现梦想而奋斗不止。
      小青山孤身一人把柳瑜背回了卧房。她肩膀疼得厉害,腰也酸痛到几乎折断的地步,不过她来不及在意这些,先给柳瑜倒了杯水。
      “公子,您还好吗?”小青山将水杯递到柳瑜嘴边。他无力地摇了摇头,视线忽散忽聚,只能看清眼前女子眉心的朱砂痣,而后慢慢昏迷了过去……
      瓢泼的大雨砸在窗棂上,似乎是老天爷在为这个被命运强行拦住脚步的少年哭泣。
      她没有办法去找郎中,因为找了也是白找,无用的。如今她能做的只有静静坐在这里陪伴柳瑜,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苏醒。
      “咚咚咚。”
      紧促的敲门声传来,惊得小青山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她先是愣了一瞬,慢慢走向门口询问:“谁?”
      “是我,伏茵。”
      一听是这个傻子来了,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到担忧。到底该不该放伏茵进来呢,万一她四处捣乱惊扰了柳瑜怎么办?而且现在自己也心烦意乱,不想见任何人。
      “青山姐姐,你怎么了?”门外的女子并没有离开,执着地站在原地等待屋内的回复。
      当大门被由内而外推开的那一刻,周伏茵先注意到了小青山两眉间的朱砂痣,平日里她总喜欢戴她那个帷帽,大家谁都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
      “进来吧。”小青山没好气道。
      周伏茵迈着急促的碎步踏进房间,见青山浑身也湿透了,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小青山的目光躲闪,漫不经心道:“你来干嘛的?”
      “我有事要和公子说。”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看青山如此憔悴的神色,她料到是出大事了。
      “公子病倒了。”
      “怎么回事?”
      “这你不知道,公子先天有心病,方才他去了一趟夫人那里,被气晕了。”
      周伏茵看了眼榻上沉睡的柳瑜,“因为什么事起了争执?”
      “诶,跟你说了也不懂,别瞎问。”小青山双手扶着腰,心里难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本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