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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州(二) 沈明烛的回 ...

  •   从继母那里出来之后,柳瑜的脸色像吃了土一样难看,路上半句话都没有,风尘仆仆,行色匆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只是心里不甘,非要走一走才舒坦。偏偏他又是个内敛的人,不会随便把手下的幕僚唤出来撒气,就一个人憋闷着,把怒火慢慢消化掉。
      傍晚,他独自一人站在楼台上纵目远眺,遥望着没有尽头的天际,似乎能看见千山万水后的长安。这时候的长街一定很热闹吧,华灯初上,人们三两结群地出游,徜徉沉醉在星河下的不夜城里。
      他陷入了沉思,为何自己会对长安有那么大的执念,明明那里没有他的任何亲友,那股执念仿佛有魔力在吸引着他。
      忽然,一道温和的力落在他的肩膀上,柳瑜猛地扭过头,原来是沈明烛,这才松了口气。
      “偷摸看什么呢,一个人。”沈明烛刚从周伏茵那里出来。由于她水性不好的缘故,害得他也跳进水里折腾了半天,如今衣服都是湿的。
      “眀烛,你说,长安在什么方向呢?”柳瑜清澈的双眼仍凝视着天边,所隔的山海似乎都成了弹指一挥。
      “北边啊。”沈明烛爽快地答道,顺便拧了拧衣袖上的水。他指向了阴沉沉的北方,此时连青山的轮廓都完全隐入了乌云之中,只剩茫茫黑暗笼罩着天地。
      柳瑜什么话都没说,那一刻他想了很多东西,相干的和不相干的,都一股脑地在往一块挤。
      他突然惊讶地一拍手,像是才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哦对,京城的人来报,长门公主,薨了。”
      长门公主?
      沈明烛皱眉思考,显然记忆中没有她的的痕迹,他甚至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么一位隐姓埋名的大人物。
      见沈明烛不知,柳瑜用只言片语介绍了一通:“是那个被幽禁在长门宫里十年的公主,由此才被世人戏谑地称为‘长门公主‘,其实她压根都没有封号,活得像个影子。”
      “还有这事?”
      柳瑜接着讲道:“至于什么原因让皇帝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此绝情,世人不知。我只记得这个长门公主,好像还是嫡出的呢,可惜皇后也……”
      他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沈明烛平静的神色有几分动容,眼中似有烛光乍动,惋惜道:“活着苦难,死了,或许是最好的归宿。”他忽然抬起头,好像明白了什么,“我是不是应该派人去长安吊唁?“
      “开什么玩笑,哪有丧仪啊,听说宫里的人把她用白布一裹,就直接扔进乱葬岗里了。”
      滚烫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如同失去了声音。沈明烛迟迟没有说话,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产生了一种天生的怜悯。
      二人同时一阵沉默。
      清冷的夜风袭来,天上零散缀着的几颗星辰也冷得发抖。
      “我想去长安啊。”他依旧凭栏远眺,念念不忘道。
      “那有什么好的?”沈明烛讥讽道,“我还记得我八岁那年被捆到长安当人质,险些就死在那了。”
      言罢,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若即若离,仿佛置身于虚无缥缈的大雾中,不识其真面目。
      “她……”沈明烛双目失神地望着地面,话音断断续续道。
      “你就放心吧。”柳瑜懂他的心思,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要把他心里所有的忧愁都拍出来,“太子是个厚道人,再不济也能举案齐眉。倒是你,都快弱冠之年了,还没娶妻呢。”
      沈明烛不服气地哼了两声,“你也是个老光棍,还说我。”
      脑海中那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淡了,几近消失,却勾起了他的一段回忆。
      那年,父王还没继位,身为王孙的沈明烛只有八岁。
      祖父向来不喜欢父王。至于后来为什么能传位给他,还是因为前几个世子都相继病死,最后迫不得已把他藏了一辈子的宝印交给了一个最不应该继位的人。
      天下,还是个很模糊的字眼。地方割据势力严重,从北到南没有一个地方不在打仗,社会动荡不安,前线的战事多到数不清,折子一本挨着一本摞在案台上,像小山一样高。
      位于天下之腹的楚国也没能脱离战争的苦海,与朝廷的矛盾格外激烈,双方接连打了几个月都难平胜负,再打下去于彼此都无好处,这时他们想到了停战,互送人质,也是大势所趋。
      老楚王想了又想,最后把自己一直没正眼看过的孙子押送至长安做人质。沈明烛是宗室里最小的孩子,哪怕真有个三长两短,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本就怒火中烧的天子把一股劲都撒在了八岁孩子的身上,用尽各种酷刑,吃穿用住也都同奴仆一般,堂堂王孙竟沦落到人皆可辱的地步。
      他曾尝试过出逃,不过都以失败告终。皇宫里的守禁比楚宫还要严,而他身上连一块能出行的令牌都没有,想出宫门比登天还难。
      在这个人间地狱般的地方,八岁的孩子选择了屈服。所有寄希望于逃离的期待最后都灰飞烟灭,化成了对周氏天下的怨念,甚至想一刀砍死那个狗皇帝。
      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羸弱的身躯上,他蜷缩在血泊里,如同一只毫无招架之力的猎物,奄奄一息地任人折辱。
      霎时昏天黑地,日月无光,血与泪同时流进了眼中,视线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血红色。虚影之中,他看见一个身材弱小的女孩闯入他的世界,披着一身月光。
      “住手。”她大声喊道。
      没有人理会她。
      她气得更急了,疾步冲上前去一把夺走了太监手里的鞭子,狠狠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诶?”太监发现自己手中一空,原来是家伙什被这丫头抢走了。
      “我的话你也不听?”女孩怒目而视,小小的拳头紧攥成一团。
      老太监明显是看不起她的,斜睨着眼睛,阴阳怪气道:“姑奶奶,您老掺和这事干什么?赶紧回你宫里待着去,咱家也是奉旨办事,您就不怕被陛下处置?”
      女孩上前一步蹲在沈明烛的面前,此时的他昏迷不醒,半死不活地躺在她的手边。
      “我不怕他。”女孩撇撇嘴,更加肆无忌惮道:“他又能把我怎么样?顶多打骂一顿罢了。倒是你,你若是敢忤逆我,我就让舅父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她其实没有那么多恶毒的心思,说这些话也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他。
      老太监瞧不起她是一方面,却在她提起“舅父”时骤然脸色一白。如若得罪了秦小公爷,他十条命都赔不上,无奈之中只好退让一步。
      “唉,您自己折腾着玩吧,圣上要是真怪罪下来,老奴也无力回天,只求您呐,别惹出什么是非来。”
      女孩满意地笑了笑,红润的脸上多了几分暖意,从怀中掏出二两碎银子,慷慨地交给老太监,“放心吧,公公,这不怪您,就算要受罚也是我一个人担着。”
      “嗐,希望您一直能这么想。”
      昏昏沉沉之中,沈明烛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于另一个陌生的环境中。
      女孩和陌生男人争执不休,吵嚷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如同锣鼓喧天,震得他脑袋极难受,全身上下都被滚滚热浪包围着。他稀里糊涂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温度高得吓人。
      “我们小小的太医,一个不小心就有掉脑袋的风险,哪敢管这么大的事,您就不要再难为我了。”男人的话音恳切,似在祈求女孩。
      她却不依不挠,“你们太医院的职责是给宫里人看病,如今病人就躺在这里,我又不是不给钱,为什么不能看?”
      太医见说不动她,便压低了声音,俯身贴在女孩耳边低声道:“公主,他是楚国的人质,如果您执意要救他,陛下定饶不了您,也饶不了我。”
      说着,太医比划了一个抹脖的手势。
      女孩内疚地低下眼,心里乱成了一锅粥,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为什么要救他呀?”太医问。
      “因为,因为……”女孩倔强地抬起头,眼眶中的泪水摇摇欲坠。她拉住太医宽大的衣袖,哽咽道:“我不忍心看他死掉。你知道吗?和我一起长大的芙蓉被打死了,她是我的贴身宫女,因为偷了东西被罚五十大板,我却没有能力保护她。刚才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和芙蓉一模一样,我真的很难过。”
      “这……”
      一个满身疲惫的中年人只会做有利可图的事情,而面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往往会淡泊许多,他也不例外。可是当他凝视着女孩那双热泪盈眶的眼睛时,他犹豫了。
      “我会帮你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太医微俯身,双手搭上女孩的双肩,聚精会神地与她四目相对。
      “好。”女孩用袖子擦了擦眼。
      “从这里出去之后,就再也不要向任何人提及这件事,包括皇后娘娘。无论谁问起,你都要说不知道。”
      “我答应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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