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云州(一) ...
-
香炉内飘出的轻烟有些格外迷人,这才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明烛误以为自己喝了半壶酒,感到头晕目眩。
他微微蹙眉,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不由得发问:“敢问夫人用的这是什么香?怪好闻的,回头我让母后宫里也点一些。”
坐在主位上喝茶的女人着一身华贵的紫衣,上绣着明艳艳的花团锦簇,皆是重工刺绣,头戴着繁而不杂的银饰,发髻上插的一朵玉兰花衬得她半老徐娘也如二八年华。
她叠了叠杯盖,抿了一口茶水,慢吞吞道:“都是妾平日里调兑出来的罢了,岂敢污了王后的眼,不过,世子若是喜欢,大可以带走一些。”
眼看着逐渐跑偏的话题,席上的少女急冲冲地拍着大腿,巴不得上去掀了江夫人手中的茶杯盖,“母亲!咱们说正事吧。”
“你急什么?”
她略有不满地看了亲生女儿一眼,一言不发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轻轻搁置在桌面上。
“柳大公子,你自己过来看看吧,都说继母难当,你父亲近来又病重,我一个人操劳着家事,难免会有些疏漏。”女人声音薄凉,在心里盘算着事情。
仆人将桌上的信件送到席下的柳瑜手中。他面无表情地接过信件,不急将它拆开看看,反问:“疏漏?全府上下都知道了,唯我不知,故作一气都瞒着我,这是何意?”
轻薄的信件被他揉皱了边,像火药一样点燃了屋内的空气。
“哦,你是在责怪我了?”江夫人话语的尾音故意挑起,把本就火药味浓浓的气氛推上了风口浪尖。
“儿不敢。”柳瑜垂下双眸,将怒火都压制在心底。
他道:“宋将军若是真心实意求娶依依,倒也是一段佳话。他手握重兵驻守西川,如今宁愿割四个郡作聘礼,事出反常必有诈。”
江夫人的眼色立即变得严厉了几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身为长兄应恪守本分,不要插手长辈的事。”
“这不仅是妹妹的婚事,说到底也是为了两地同修共好。父亲久病不起,我身为长兄合理关切,有什么错呢?”柳瑜的话滴水不漏。
这场博弈注定是江夫人占下风,席上的楚世子与柳瑜年少交好,二人是知己也是老友,就连自己的亲女儿柳依依都胳膊肘往外拐。
她对这个继子硌眼到了极点,前几次甚至暗中派人行刺,却也没能除掉他,若没有这祸患阻挠,她早就权倾云州了,还用得着嫁女儿换来西川将军的支持?
“暂且不说这个。”柳瑜把未拆开的信件重重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溅湿了桌面,“如今父亲病重,联姻、出兵这么大的事,要唤各位叔伯都过来商议一下。”
江夫人勾魂夺魄的狐狸眼动了动,不知心里在想什么鬼,道:“你父亲身为一家之主,女儿出嫁的事还由不得别人做主。”
这坚定的语气,仿佛整个云州都是姓江的天下了。
“那就全由您做主了?”
沈明烛有些倦了,他没法插手云州的家事,也帮不上柳瑜什么忙,反倒要被这盏香熏晕了。他轻扶着额头,颤抖的睫羽如同一只飞舞的花间蝶,清了清嗓道:“沈某有些头疼,先行告辞。”
离开了江氏“芳香四益”的居所后,他豁然发觉世界都明朗了,清晨夹杂着露水和湿泥土味的轻风竟如此好闻,惟春色不可辜负。
池塘边,垂柳轻拂过水面,新燕衔着枝叶在梁上筑巢,少了几分冬日的生冷,盎然的生机如同种子一般播撒进了泥土里,打算生根发芽。
一袭云水蓝色衣裳的少女坐在水边,鞋袜放在一旁搁着,用脚尖轻点平静的水面,惊得水中集聚的鱼儿哄然向四周逃窜。
“青山姐姐,给我讲讲你们公子的事情吧。”她笑得像明媚的日光,柔和的五官在清风中绽放出一抹春色。
被唤作青山的女子站在水塘边,和少女保持一段距离。她腰间佩一柄短剑,双手环胸,头上戴着一顶帷帽,白色薄纱遮住半张脸,可了不得。
“公子呀?”小青山腰板挺直,话音中带着洋洋得意:“我们公子是州牧大人的长子,从八岁开始就跟着大人出征,甚得民心……”
少女一边专心致志地听着,白皙的腿浸在微凉的池水里,不安分的小脚丫动来动去,早已吓跑了一圈的鱼儿。
“他既然这么好,那江夫人为什么还要害他呢?”
肆无忌惮的少女无意间触碰到了这座府邸里最敏感的话题。这个勾心斗角的州牧府,两大阵营各自为政,要想坐稳自己的江山,只有从对方手里硬抢,柳瑜遇害是迟早的事情。
“因为……”小青山一时语塞,有些话说出来了不好,不说又没法应付过去,这样留白她以后还会再问。
突然,一道清亮的男声传来。
“因为他长得风流俊俏,江夫人怕他和自己亲儿子抢媳妇。”
这陌生的声音里充满了少年感,还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周伏茵放在池塘里乱蹦的腿像是被人砍了一刀,僵硬在原地,她不知道是该拿出来规规整整穿好鞋袜(恐怕也来不及了),还是该接着趟水玩。
“世子,您说的对!”小青山万分感激前来救场的沈明烛,充满答谢的眼神插上翅膀飞向他。
衣衫不整的周伏茵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见一位清逸俊秀的少年站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形似陡峭苍山上挺立的寒松,眉如墨画,目若朗星。
“什么人呀?”她皱眉,很不悦地打量着对方。
小青山明显是更偏向沈明烛一边,凑到他耳边窃窃私语一番,虽然周伏茵一句都没有听见,却也不难猜到她净说了什么。
后来,他走了过来,友善地伸出手,道:“早闻娘子名声,在下佩服。”
周伏茵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把手伸过去,舔了舔干裂的唇角,茫然道:“你是谁?”
按理说她现在的人设是一个失忆的疯子,所以她的一言一行,哪怕是小小的眼神也不能露馅才对。
待她反应过来之后,大胆地握住对方炽热的双手,眨着一双星星眼,故意抬高了声音:“你能不能离我近一点,你的眼睛里有烛光呀。”
小青山闻言浑身一哆嗦,又贴在沈明烛的耳边说道:“您别理她,郎中说她的脑袋被砸坏了,不是个全乎人。”
他颔首一笑,“在下是楚国世子,沈明烛。”
日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漆黑的瞳仁如同一颗玉珠,润生生的。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由得唤起了她死去很多年的回忆,一点点入侵空白的大脑,接连不断地浮现在眼前。
记忆中的男孩蜷缩着身子倒伏在血泊里,披散的墨发遮挡住脸上横纵的伤口,一身破烂不堪的素衣被染成了刺眼的鲜红色,如同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惨白的唇瓣微微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真没想到,会是这样重逢。
她只是短暂地怔了一瞬,而后又装成傻乎乎的样子,伸出双臂环上他的脖颈,“那我们就算认识啦,你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
小青山见状急了,连忙松开周伏茵逾矩的双手,教训道:“你要有点分寸,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你不要总说我。”周伏茵气呼呼地噘着嘴,像一只受气的包子,“你再说,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你跳,我倒要看看你想怎么跳!”
小青山早就看不惯靠脑残骗吃骗喝的周伏茵,诚然希望她能多出丑,自己才舒坦些。
“哼。”眨眼的功夫,坐在岸边的少女扑通一声跳进池塘里,那落水的姿势极为滑稽,如同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鸡崽原地起飞。
一朵怒放的水花在空中绽放,四溅的水都飞到了岸上。小青山情不自禁地用手摸了摸脸颊,似乎也沾上了水珠。
她冲着潜入水底的周伏茵大喊:“喂,你会不会游泳,不会我下去救你!”
水面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却并没有传来任何答复的声音。
“不能是呛死了吧?”小青山担忧地盯着不见人影的水池,只好扭头向沈明烛求助。
“嘭!”
正当小青山打算下去救人的时候,少女倏地从水下探出脑袋,甩开湿漉漉的墨发,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傻笑。
清水洗掉了她脸上涂得乱无章法的胭脂,精致玲珑的五官在光下描摹出惊艳的轮廓。如果她不是傻子的话,也许会是个十分美丽动人的女子,大家都这样想。
结果却是她满眼新奇地捧着一条白色大鲤鱼,像年画里的小孩一样。鱼却不听话的很,在她手里一刻钟也待不下去,用鱼尾不停地抽打她的脸,发出啪啪的声响,看着就很疼,实际上也很疼——她的脸颊都被扇红了。
“给,美人哥哥。”
这是周伏茵送给沈明烛的见面礼。
怎料那鲤鱼猛地挣脱开她的怀抱,又跳回了水中,周伏茵被这一折腾弄得重心不稳。她感到手足无措,越是往上翻腾身体却越往下坠,最后活生生陷进了水里。
周遭的池水源源不断地往她眼睛里灌,她睁不开眼,却明显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对此,不通水性的她毫无招架能力。
她也是第一次来到江南水乡,这里河网密布,同她长大的北方有天壤之别,不过她很喜欢这里,哪怕是被淹了也喜欢。
忽而一双强有力的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她潜意识里踢了对方一脚,还嫌不够,又拳脚并用地朝着对方开展了猛烈的攻势。
这是她长期养成的警惕性,是潜意识告诉自己要这么做,其实她本人的意识已经混乱了。
待她脑子终于清醒过来时,早已被沈明烛带回了岸上。他用手擦了把脸,甩掉多余的水珠,接着撸开袖子,露出一片被她打红的皮肤,似叹似讽道,“你功夫倒是了得呀。”
她红了脸。
“偶尔也会失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