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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百人队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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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月初三,天还没亮,沈晞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小师妹!小师妹!起来了!再不起来要迟到了!”周放在院门外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老槐树上的鸟全吓跑。
沈晞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都没来得及下班。
“周放,”她有气无力地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卯时了!宗门广场集合,辰时出发,还有一个时辰!你快起来!”
沈晞叹了口气。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紧张,是认床——好吧,她在寒露峰住了快半个月了,早就不认床了。她睡不着的原因是:她在想,今天之后,她还能不能活着回到这张床上。
“算了,不想了。”她嘟囔着爬下床,摸黑穿好衣裳,简单洗漱了一下,推门出去。
周放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食盒。
“给你带的早饭,路上吃。”他把一个食盒塞进沈晞手里,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穿这个?”
沈晞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素面朝天,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乡下进城走亲戚的村姑。
“怎么了?”
“没什么。”周放的表情有些微妙,“就是……其他峰的女弟子,大概都会打扮得很漂亮。”
“我又不是去选美。”沈晞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边走边吃。
周放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走。
天还没亮,山间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十米。引路石灯的光在雾中晕开,像是一团团橘黄色的棉花糖。远处的山峰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苍梧山方向那片黑云,在雾中显得更加浓重,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注视着山下的所有人。
“小师妹,”周放忽然开口,“你紧张吗?”
“不紧张。”沈晞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真的?”
“假的。”沈晞咽下馒头,“我紧张得要死。但紧张也没用,对吧?该去还是得去。”
周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沈晞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被选上了吗?”
“我是自愿的。”
沈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自愿?”
周放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师父选我的时候,我是不想去的。但后来我想了想,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虽然我修为也就那样,但好歹是个男的,真出了什么事,至少能帮你挡一挡。”
沈晞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上辈子在职场上,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同事之间最多是“加油”“保重”“下次一起吃饭”——而那个“下次”,永远都不会来。
“谢了,四师兄。”她说。
周放嘿嘿一笑:“谢什么谢,我是你师兄嘛!”
——
宗门广场在天柱峰脚下,是太虚仙宗最大的露天场地,足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平日里这里是弟子们晨练、集会、举行仪式的地方,今天,这里变成了一个“选秀”现场。
沈晞和周达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一百名女弟子——不对,加上周放这个“编外人员”,一共一百零一人。她们按照所属的山峰站成了八列,每一列前面都站着一位带队长老。各峰的弟子服颜色不同,远远看去,像是八条不同颜色的彩带铺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沈晞找到了寒露峰的位置。
寒露峰的弟子服是青色的,和竹子的颜色一样。队伍里已经站了四个人——温兰亭站在最前面,面色冷淡,嘴唇紧抿,浑身上下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她身后是两个沈晞没见过的外门女弟子,一个叫苏晚棠,一个叫林青青。苏晚棠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低着头不说话;林青青则不停地绞着手指,显然紧张得不行。
沈晞走过去,站到了队伍最后面。周放站在她旁边——他是男的,不能在女弟子的队伍里,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这么尴尬地站在队伍边缘。
“寒露峰就咱们五个?”沈晞小声问周放。
“就五个。”周放点头,“其他峰都是十个、十五个、二十个,就咱们最少。”
沈晞环顾了一圈广场上的队伍,心里默默给这些人分了一下类。
首先是“勾引派”。这些人多为容貌出众的女弟子,衣着比其他弟子精致得多——有人穿的是绫罗绸缎,有人戴的是珠翠首饰,还有人涂了胭脂水粉,在这群素面朝天的修仙弟子中显得格外扎眼。她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笑,眼神时不时飘向苍梧山的方向,眼中满是憧憬和期待。
沈晞在心里给她们打了个标签:这是冲着“仙尊夫人”的位子去的。
其次是“刺杀派”。这些人恰好相反——她们衣着朴素,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站在队伍中毫不显眼。但沈晞注意到,她们的目光都很锐利,像是在测量什么——测量广场的宽度,测量苍梧山的距离,测量带队长老的修为深浅。
这些人不是来“侍奉”的,她们是来完成任务的。至于任务是什么,沈晞不知道,但她猜得到。
然后是“间谍派”。这一派最难分辨,因为她们看起来和普通弟子没什么区别——既不太美,也不太丑;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漠;既不太聪明,也不太愚蠢。她们就像是人群中的背景板,你看了她们一百眼,也不会记住她们的脸。
但沈晞知道,这种人最危险。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们在替谁做事。
最后,是和她一样的“充数派”。
这些人数量不多,散落在队伍各处,神情茫然,眼神空洞,一看就不是自愿来的。她们没有勾引派的野心,没有刺杀派的杀气,没有间谍派的城府——她们只是恰好“名额不足”,被自己的师父推出来的炮灰。
沈晞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
她们和她一样,都是这个游戏里最不值钱的棋子。
不是将,不是相,不是马,不是炮。
是兵。
是那种过了河就回不来、被吃了也没人心疼的兵。
——
沈晞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生存几率。
她在心里列了一个公式:生存几率 =(无企图 + 无修为 + 无存在感)×运气。
无企图——她有。她对殷长渊没有任何企图。不想杀他,不想偷他的东西,不想勾引他,甚至连“讨好他”的念头都没有。她只想活着回来,继续在寒露峰上晒太阳。
无修为——她也有。炼气二层的修为,在这群筑基期、金丹期的女弟子中间,约等于零。没有人会把她当成威胁,也没有人会把她当成有价值的棋子。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充数的”。
无存在感——这个她可以做到。只要不说话、不抬头、不惹眼,把自己缩成一团,存在感就会降到最低。
运气——这个她控制不了,只能听天由命。
综合算下来,她的生存几率大概是……三成?
沈晞深吸一口气,把这个数字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三成就三成。
比零强。
——
辰时一到,一声钟响从宗门广场正前方的高台上传来。
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中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高台——一个身穿深蓝色道袍的白胡子老头走上了高台。
沈晞认出了他。
天璇峰峰主,赵元极。
上次根骨测试的时候她见过这个人,当时他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的少年少女,眼神像是在挑牲口。
今天他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的一百名女弟子,眼神和那天一模一样。
“诸位,”赵元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召集尔等,是为了一件关乎宗门气运的大事。”
广场上一片寂静。
“苍梧山上,封印着本门辈分最高的仙尊——慈渡仙尊,殷长渊。仙尊已封印五百年,今日,封印即将解除,仙尊即将出关。”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场中的每一个人。
“尔等被选中,送上苍梧山,侍奉仙尊起居。这是宗门对尔等的信任,也是尔等的无上荣耀。”
沈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无上荣耀?
这四个字她在上辈子听过无数次——“这是公司对你的信任”“这是项目组的荣耀”“这是你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
翻译成人话就是:活是你的,锅是你的,好处是别人的。
“侍奉期间,尔等须谨言慎行,以仙尊之命为尊,不得擅自行事,不得私自下山,不得——”
赵元极后面说了什么,沈晞没怎么听进去。
她在观察一个人。
站在高台一侧、赵元极身后的那个老者。
那人身穿灰色道袍,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睛细长,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毒蛇。他站在高台的阴影里,大半张脸被阴影遮住,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沈晞的目光和他对上了一瞬。
只一瞬。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但那一瞬间的感觉,她记住了。
那个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东西”。一件待价而沽的、可以被随意处置的、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
“那是谁?”沈晞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放,压低声音问。
周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天璇峰首座长老,赵元极的师弟,道号‘玄冥’。”周放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次百人上山的带队长老就是他。小师妹,你千万小心这个人。赵元极是明面上的恶,这个人是暗地里的毒。他手上沾的血,比赵元极多十倍。”
沈晞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刚才还在想“不说话、不抬头、不惹眼”的苟字诀。
现在看来,光是“苟”还不够。
她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
——
队伍出发了。
一百零一人,在玄冥长老的带领下,沿着宗门广场北侧的石阶,向苍梧山的方向走去。
石阶很宽,可以并排走十个人。但没有人并排走——所有人都自觉地排成了一条长龙,一个跟着一个,沉默地往上走。
沈晞走在队伍的中后段,前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人。温兰亭走在队伍最前面,周放走在她后面隔了五六个人,苏晚棠和林青青走在她前面。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山间的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越来越低。石阶两旁的树木在雾中变成了模糊的黑影,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哨兵。空气潮湿而阴冷,沈晞的衣裳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停了下来。
沈晞踮起脚尖往前看,发现前面的人都在仰头看着什么。
她也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苍梧山。
她之前从寒露峰上远远地看过苍梧山,看到的只是一团黑云。现在她站在苍梧山脚下,才发现这座山的真面目——它不是“被黑云笼罩”,它本身就是一座黑色的山。
山体是黑色的岩石,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骨架。山腰以上全部被黑色的雾气包裹,雾气中隐约可见金色的符文在闪烁——那是封印的痕迹。山巅完全看不见,只有偶尔从黑云中透出的雷光,让人知道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存在。
整座山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不是杀气,不是怨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死寂的——
孤独。
沈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词。
但她看着这座山,忽然觉得它不是一座山。
它是一座坟墓。
一座活人的坟墓。
一个被封印了五百年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待在这座寸草不生的山上,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五百年。
一百八十万多个日夜。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晞不敢想。
“继续走。”玄冥长老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冷得像一把刀,“天黑之前,必须到达山顶。”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沈晞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她的脚踩在黑色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石阶上刻满了符文,每走一步,符文就会闪一下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这些符文是干什么用的。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些符文,不是为了保护上山的人。
是为了防止山上的人下来。
——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
从辰时走到申时,中间只歇了两刻钟,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
沈晞的腿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了。她的炼气二层修为在这种强度的爬山面前约等于没有,她完全是靠上辈子挤地铁练出来的腿力撑下来的。
但她不敢抱怨。
因为她注意到,队伍里那些修为比她高的人,脸色比她还难看。
不是累的。
是怕的。
越靠近山顶,空气中的压抑感越强。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山顶伸下来,按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有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沈晞也在发抖。
但她不是因为害怕。
她是冷的。
越往上走,温度越低。山脚下还是温暖的初秋,到了山腰就变成了深秋,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已经冷得像寒冬了。她的粗布衣裳根本挡不住这种冷,牙齿开始打颤,手指冻得发僵。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顶。
黑云就在头顶,雷光在黑云中闪烁,金色的符文像蛛网一样密布在黑色的岩石上。
她忽然想起了周放说的话:“去苍梧山的人,很少能活着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不说话,不抬头,不惹眼。”她在心里默念,“苟住。苟住就能活。”
队伍继续向上。
黑云越来越近。
雷光越来越亮。
沈晞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再也不是“晒太阳”三个字能概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