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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天上掉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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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第二天传来的。
那天沈晞难得起了个大早——不是因为她想修炼,而是因为昨晚山里下了场雨,雨点打在屋顶上叮叮咚咚的,她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了,推开门一看,整个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树叶绿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她正蹲在院子里刷牙,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周放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恐怖电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胸口剧烈起伏,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小师妹!大——大事不好了!”
沈晞含着满嘴的盐泡沫,含糊不清地说:“你先把气儿喘匀了再说。”
周放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口气都没喘匀就开口了:“四大峰主决定选拔一百名女弟子,下月初三送上苍梧山,去侍奉即将出关的仙尊殷长渊!”
沈晞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刷牙。
“哦。”
周放愣住了:“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沈晞吐掉嘴里的泡沫,用袖子擦了擦嘴,“又不是选我。”
周放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他看着沈晞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推上刑场还浑然不知的犯人。
“小师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女弟子?”
沈晞拿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会吧?”
周放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你自己体会”的眼神看着她。
沈晞的心沉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想通了——她是寒露峰的关门弟子,江饮霜的亲传。这种“送女弟子去侍奉仙尊”的事,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她头上吧?江饮霜一看就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弟子往火坑里推的人。
“不会的。”她自信满满地说,“师父不会让我去的。”
周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但愿吧。”他说。
——
但沈晞的自信,只维持了不到两个时辰。
巳时三刻,秦昭来送午饭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江饮霜让所有弟子午后去正殿集合,有要事宣布。
“师父的脸色不太好。”秦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沈晞注意到他端着食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大师兄,”沈晞问,“是不是关于苍梧山的事?”
秦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去了就知道了。”他说。
沈晞吃着午饭,心里七上八下的。
米饭还是那个米饭,菜还是那个菜,但味道似乎不一样了。她把一口香菇菜心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愣是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在心里默念,“我是关门弟子,关门弟子!师父不会把我送出去的。”
但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在职场里,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你以为自己是老板的心腹,转头就被优化了。你以为自己是团队的核心,项目做完就被踢了。
她安慰自己:这是修仙世界,不是职场。师父不是老板,是师父。
师徒关系和雇佣关系,不一样。
……应该不一样吧?
——
午后,沈晞准时到了正殿。
殿内已经坐了四个人。秦昭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温兰亭坐在右侧第一个,周放坐在右侧第二个——他今天难得没有嘻嘻哈哈,表情严肃得像是换了个人。
左侧第二个位置空着,那是三师姐洛清河的座位。
沈晞在秦昭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温兰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紧锁,像是在忍耐什么。秦昭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沉了几分。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周放,此刻也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抠着椅子扶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殿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沈晞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江饮霜从后殿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色的道袍,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一夜没睡。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在洛清河的空位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都到齐了。”她说,“我长话短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情绪。
“四大峰主联合决定,选拔一百名女弟子,于下月初三送上苍梧山,侍奉即将出关的仙尊殷长渊。”
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消息大家显然都已经知道了,但从江饮霜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各峰名额已经分配好了。”江饮霜的声音更低了,“天璇峰二十人,天权峰十五人,天玑峰十五人,天枢峰十五人,玉衡峰十人,开阳峰十人,瑶光峰十人——寒露峰,五人。”
五个名额。
寒露峰是八大主峰中弟子最少的一座峰,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来号人,其中一大半还是外门弟子。五个名额,几乎占了四分之一。
“师父,”温兰亭第一个开口,声音冷冷的,“寒露峰弟子本就少,再抽走五个,峰上的日常事务谁来打理?”
江饮霜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但名额是长老会定的,我无权更改。”
“那我们可以选外门弟子凑数。”温兰亭说,“不一定非要从亲传弟子里选。”
江饮霜沉默了片刻。
“长老会有规定——送上苍梧山的弟子,必须资质出众、容貌端正。外门弟子中符合条件的,一共只有两个。”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沈晞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侥幸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资质出众。容貌端正。
她资质平庸,但容貌——原主这张脸确实没得挑。
她在心里祈祷:别是我别是我别是我。
江饮霜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名单。
“寒露峰第一批人选——二弟子,温兰亭。”
温兰亭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点了点头。
“四弟子,周放。”
周放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师父,我是男的啊?”
“名单上没有规定必须是女弟子。”江饮霜面无表情地说,“只是‘一百名女弟子’是其他峰的做法,寒露峰可以不照搬。你修为不差,心思活络,去了能帮衬着点。”
周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认命,像一只被抓住了后颈皮的猫,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
“外门弟子,苏晚棠、林青青。”
两个外门弟子的名字,沈晞不认识,也没听过。
四个了。
还剩一个。
江饮霜的视线在殿内缓缓移动,从秦昭身上掠过,从空着的洛清河座位上掠过,最后——
落在了沈晞身上。
沈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弟子,沈晞。”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晞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谬的、不真实的、像是看了一场荒诞剧的感觉。
我来这个世界是为了躺平的。
我在山脚下喝糙米粥的时候就决定了——这辈子不争不抢不卷,能苟多久是多久。
我好不容易住上了山景独栋别墅,吃上了四菜一汤,修炼了传说中的“无垢心境”,眼看着就要过上理想的咸鱼生活了。
然后你告诉我,我要被送上苍梧山,去“侍奉”一个被封印了五百年、据说见人就烧的仙尊?
沈晞缓缓转过头,看向江饮霜。
江饮霜也在看着她。
那一瞬间,沈晞在师父的眼中看到了很多东西——歉意、无奈、心疼,还有一种“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也没办法”的疲惫。
这不是江饮霜的本意。
沈晞看懂了。
“寒露峰名额不足,沈晞‘恰好’被选中。”这句话不是江饮霜说的,但沈晞知道,这就是事实。
她不是被江饮霜选中的。
她是被“名额”选中的。
就像上辈子公司裁员的时候,HR拿着名单念名字,被念到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名单上需要有一个名字。
沈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知道了,师父。”她说。
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江饮霜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散了吧。”她说。
——
沈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正殿的。
她的腿在走路,脑子却像是一台死机的电脑,屏幕上只有一个光标在闪,什么都加载不出来。
“小师妹!小师妹!”
周放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你没事吧?”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没事。”沈晞说,“就是有点懵。”
“我也是!”周放一拍大腿,“我是男的啊!他们送女弟子去侍奉仙尊,关我什么事?我去了能干什么?给仙尊端茶倒水?仙尊看到我这张脸不得直接一把火烧了?”
沈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师兄虽然话多,但在这种时候,话多反而是一件好事。
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被命运暴击。
“周放,”她说,“你知道去苍梧山的人,为什么很少能活着回来吗?”
周放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拉着沈晞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压低声音说:“你真的想知道?”
“你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说完我会更难受。”
周放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小师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偷听去,“我跟你说过,殷长渊体内的奉天灵火能识破一切谎言和杀机,对不对?”
沈晞点头。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放的声音更低了,“意味着——任何对他心怀不轨的人,站到他面前,灵火一照,无所遁形。”
“这一百个人送上山,表面上是去‘侍奉’他,实际上呢?各峰主安插的眼线、棋子、刺客、间谍——每一个人上去,都带着自己的目的。有人想杀他,有人想偷他的灵火,有人想勾引他,有人想套取他的秘密。这些人站到他面前,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灵火一照,全都会暴露。”
“你觉得,一个被封印了五百年、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背叛、被整个宗门当作‘钥匙’的人,看到这些心怀鬼胎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会怎么做?”
沈晞没有说话。
她不需要说。
答案很明显。
“烧了。”周放替她说了出来,“全烧了。一个不留。”
“那……如果没有心怀不轨的人呢?”沈晞问。
周放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可能吗?一百个人,各峰精心挑选的,每一个都带着任务上去的。你告诉我,这里面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沈晞沉默了。
她想起了桑绮罗。那个容貌极美、笑容极甜、但眼底藏着野心的瑶光峰小师妹。
桑绮罗肯定在那一百个人里。
她的任务是什么?刺杀?窃取?还是——勾引?
沈晞不敢想。
“小师妹,”周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我是想让你知道,上了苍梧山之后,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别有任何企图。不想杀他,不想偷他的东西,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好处。你心里但凡有一点点杂念,灵火一照,你就完了。”
沈晞看着他:“可我上去,本来就不是自愿的。我要是心里有怨气呢?怨气算不算‘企图’?”
周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我不知道。”他挠了挠头,“但我觉得,怨气和杀心是不一样的。你只是不想去,又不是想害他。应该……没事吧?”
“应该?”
“应该。”
沈晞:“…………”
周放的“应该”,听起来跟“大概”“也许”“可能”差不多,完全没有说服力。
——
周放走后,沈晞一个人在树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箔。竹林里的鸟叫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派对。
她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这样一个美好的下午,她本来应该在院子里晒太阳的。
但现在,她在想一件事——
下月初三,她就要被送上苍梧山了。
那座被黑云笼罩的山,那个被封印了五百年的仙尊,那把能识破一切谎言的灵火。
还有那些——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沈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天上掉下来的‘美差’。”她喃喃地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哪是美差,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铁饼。”
她转身往竹舍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她自言自语,“铁饼砸下来最多破个相,这个砸下来,连灰都不剩。”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风还在吹,鸟还在叫。
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个“想躺平的咸鱼”。
她是一个“即将被送上苍梧山的、想躺平的咸鱼”。
区别很大。
大到她可能这辈子都躺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