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崩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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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上，歌舞未歇。
骆煦炀的目光扫过舞女们姣好的身段，又对上那些泛着涟漪的勾人秋波，兴致缺缺地移开了视线。
声乐倒是入耳，这些所谓的美人却无半分滋味。
敲击的鼓点每一下都落在心脏跳动的节奏上，骆煦炀指腹按着金樽上繁复不平的花纹，眼帘半阖。
他贪恋地回味着小厮装扮的“少年”，手指纤长柔韧，手掌内侧有少许的薄茧，牢牢地捉住他的命脉，一下一下，让他在极乐与油锅之间反复煎熬。
心痒难耐之余，又想起曾经乔装潜入万剑宗的日子，那些夜里不为人知的靡丽。
半遮半掩的红裙，雪肌上大片绽放的红梅，只属于他一人的美人，还有不受管控的纵情。
那段时日，他贪享着猫儿一样乖顺的美人，飘飘然忘乎所以，春风得意到了极点。
那才是意气风发的骆煦炀该有的样子。
哪像现在，放着嘴边的肥肉却只能品咂几下腥味，根本不敢张口去咬。只能过这般深冷幽怨、克己复礼的苦日子。
回想两人相处的点滴，刺激和亢奋撩拨着他的心弦。不知不觉间，除了这个人，世上的俗事越发入不得他的眼。
骆煦炀从未有过这般的，想到一个人便能让他浑身都燎起火焰一样的新奇体验。
甚至连他昔日的勃勃野心，都被这吊起来的胃口压下一筹。
比起心动、欢喜这些肤浅的感受，他反倒更像是中毒了，且是深入骨髓无药可解的剧毒。
脑海里，曾经一些因着自傲不愿承认的念头，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变得越发明晰。
那些束缚着他的禁忌与克制，如今正在被蛮横冲撞的情欲破开枷锁，他正无药可救地沉沦下去。
越抗拒，沼泽的泥泞便将他吞噬包裹得愈加深入彻底。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受这些没用的苦？
此子殊色动人，此风流乐事世所难寻。
不可阻，不可拒。
倒不如带着这个罪魁祸首一同堕落下去罢。
直到，此子的艳光与他的兴致一并消失之前。
骆煦炀举起金樽凑到唇边，临近晌午的日光落在发顶，他硬生生止住动作，异常感漫涌而上。
歌舞换了三轮，可这没有热意的日头，似乎在同样的位置挂了好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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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露华永远不会忘记，在她生产结束后，身体虽然虚弱乏累，但初为人母，生下与心爱之人的孩子仍教她心中洋溢着幸福。
她看着襁褓里皱皱巴巴的孩子，觉得为此付出的一切疼痛都值得。
苏方生从产房外面闯了进来。
她心中满是甜蜜，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分享为人父母的喜悦。苏方生却看都没看那孩子一眼，视线呆呆地望向她，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是谁？”
“我是魏露华啊……”
苏方生却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物似的，她从未在这个身为强大宗主的相公脸上看到这样畏惧的神情，仿佛她是洪水猛兽一般。
“不，我的妻子魏露华，是天下最美的神女，怎会如你这般，肤色暗淡，鼻翼肥厚？”
魏露华这才想起来，苏方生出远门数月，这些时日她为怀孕育儿吃了不少补膳，肥胖了许多。
苏方生却摇头自语：“果然，凡人之躯抵不过时光消磨吗……”
魏露华想起苏方生爱美成痴，尤爱她的容貌，抬手摸了摸丰润的脸颊，目露凄惶，“相公！这是怀孕养胎所致，如今孩儿已经生下，往后自然容貌会回复的。”
苏方生这才定了定神，点点头：“好，我等你。”
坐月子的期间，最是需要休养的时候。魏露华却急于减重，接连两月每日只食一碗清粥。
饿得头晕眼花的这段时日里，苏方生一面未露，依然不能接受妻子由貌若天仙蜕变为庸俗妇人的事实。直至他接到魏露华晕厥的消息。
魏露华是被饿至晕厥的。两月的节食确实让她瘦了下来，但因为没有足够的食补，肌肤暗淡枯黄，往日宛如绸缎般顺滑的长发也干枯无光，整个人像是一具只会喘气却没有生机的残骸。
苏方生对此失望至极。
醒来时她看见苏方生隐约的身影站在床头，心中一喜，随即却渐渐看清了他的神色。
她挣扎着想去握住自家相公的手，苏方生却冷然后退一步，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魏露华没多作挽留，只呆愣愣地坐在女儿的襁褓旁边。
思绪回笼后，她俯身凑到襁褓上方，凝神盯了一会儿婴儿幼嫩的脸蛋，唇畔慢慢牵起了一丝笑意。
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还未触碰到女儿娇柔的肌肤，便被小手紧紧攥住。
仿佛母亲那纤细柔软的手指，便是小娃娃赖以生存的全部。
多日来的压抑痛苦缓缓退去，小娃娃的身影逐渐占满了魏露华视线的全部。
“哐当！”门扇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苏方生两手提了许多的布袋，在冷风中向她走来。
他坚定决绝的神色令魏露华本能地畏惧，将襁褓放到了一边，又步步朝后方退去。
“相公……”她不晓得他要做甚么，只能颤着声呼唤他，以防止那可怕的直觉变作现实。
苏方生的眼神不正常地灼灼发亮，脸色透露出奇异的温柔。
他伸手从布袋中取出一个药瓶，打开塞子，轻声诱哄着：
“乖，把药吃了，都是好东西……”
魏露华晃着脑袋，却抵不过他拑住她的下颚，将药瓶里的那些丹药朝她口中灌去。
她甚至不知道这些丹药是要她性命的，还是滋补身体的，只能死死地收紧喉咙，将那些药丸密密麻麻地卡在外面。
苏方生神色发了狠，大手掐按她的脖颈，将玉白雪肌须臾间蹂躏得一片通红。
魏露华却死死不肯放松，喉咙被那有力的手指掐出一片瘆人的气音，顽固地将那些堆积的药丸阻挡在外。
“吃啊，凡人之躯……不吃这些东西，怎能陪在我身边！”男子的额发散落，玉面扭曲，几分癫狂，“你不能如此自甘堕落，吃下去，回复以往的面貌。吃下去！”
魏露华终于恍然，自嘲地微微一笑，任由他捏住脖颈，因窒息而脸色涨红。
苏方生又看到她露出了那悲悯的眼神，刺得他一瞬清醒，几乎是立刻便收了手。
好可怜，好可怜……
他似乎能听到她的心声。
在她的眼神里，他觉得自己那颗丑陋腐烂的心无所遁形，便猛然转身，逃出了妻子的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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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露华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夫君，是在她的生辰那日。
苏方生一脸喜色地踏入她的屋门，手里还拿了一个浅浅的花梨木礼盒。
魏露华忐忑小心地查看着他的神色，却见他望过来的视线十分关切，总算缓缓安下心来。
夫妻两人多年相处的情分，到底不是容貌那样肤浅的东西能左右的。
即便苏方生再贪恋美色，终究也是有一颗肉长的人心。
苏方生虽然上了年纪，却因有修为在身仍旧俊美，神态里也透着几分少年般的意气。
他将木盒向前递了递：“给你。”
“这是？”
“你的生辰，我怎会忘记呢？我总要感恩上苍为我送来了你。”
魏露华眼眶一热，柔荑接过木盒，小心地开启，露出里面轻薄层叠的平整织物。
看那裁剪，比起衣裳，更像是纯粹的大片轻纱。
她看着相公鼓励的视线，不解地捏起织物的两角轻轻抖开，那轻纱便宛若新雪薄雾一般展开，隔开了二人之间的视线。
白雾缭绕之外，男子的嗓音沉沉传来：
“先戴着这个，灵儿。待日后我寻得了令你延寿的法子，届时再将此物取下，你便仍是那个美貌脱俗的魏露华。”
魏露华身体摇摇欲坠，一刹那似乎失去了分辨语义的能力。只能凭借本能惶然地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攥紧手中衣料。
“你在说甚么浑话？
方生，你看看我啊，我是魏露华啊，我是你的发妻魏露华啊……”
“你究竟是怎么了，你不认得我了吗？”
“不，你不是魏露华，你是魏露华的魂魄，你只是灵儿。早晚有一日，我会让魏露华复活。”
苏方生不容置疑地驳回了她的话，两手放下她的面纱，施下永远剥夺了她面见这个世界的禁制，将魏露华的喜怒哀乐自此隔绝在面纱之下。
他举着双手赠予她轻纱的那一刻，她还以为这是他回心转意为她寻来的生辰贺礼。
直至那轻纱将她头脸笼罩，她不安地想要撩开，却发现再也无法将其取下，而她的郎君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
这一刹那，她的心被撕裂了。
先是撕成两半，然后掉落成纷纷扬扬的碎片。
落在地上，再也拼凑不起来。
她明明活着，却被他当成了一个亡灵，更贴切的说，是被当成了一个承载亡灵的容器。
因为亡灵至少还有美丽到足以吸引他视线的容貌，可现下他却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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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沈锦竹找上来时，看着伸手接过毒药的她，曾看热闹似的问过一句：
“你恨苏方生么？”
她垂眼避过对方打探的视线，唇畔却泛起几分陶醉的蜜意。
从年幼至今，除了那个血腥残忍的鲮鲤妖，她似乎从未产生过“恨”这种情绪。
她只是可怜那个人，他越是如此荒谬，她越是可怜他。
而这种同情，最终统统转化为了绝望的爱。
她对他的爱与日俱增。
“不，我只是想拯救他。
为他，也为我自己。”
拯救那个，曾于她的世界最为昏暗无望之时，以羸弱身躯带她脱离苦海，如今却被凡俗肉眼束缚勒紧的神祇。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崩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