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春风拂槛露华浓（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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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方生始终认为，那一日与魏露华的相遇，是他第二次人生的开端。
每每魏露华回想起这一日，亦是感到不可思议。
当时的苏方生由于多日昏昏噩噩的游荡，从头至脚早已饿得脱相。
他从空荡荡的清风里向她走来，宽大的衣裳挂在骷髅架子一样的身体上摇摆。
瘦弱无力，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那个人烟稀少的地界，是她离开丑陋妖物的唯一指望。
便是后来苏方生与她相识相知成了婚，滋养恢复了他原本的俊美皮相，却再没有哪一副面貌，比他最初的那副可怜样子更令她心神摇荡。
……
一身留仙裙的韶华少女，粉面桃腮，跪坐于地。身边围满了尸体，下人的、管家的、父母的。
还有一只半死不活的。
躺在地上的鲮鲤妖挣扎着，想要延长存活的时间。没有眼白的黑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这个被它从鬼门关劝回的好友。
“你要与我抢。”它不能忍受地看着他走向少女，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朝着少女吐出长长的舌头。
“她是我发现的！她的人，她的手，她的天赋，她的刺绣！
都是我的。她带给我美的启蒙，我将比你更懂得甚么是美！”
少女惊惧地坐在地上又退了退，避开它那不死心要握住她脚踝的手。
绿地上铺展开的妃色裙摆，更衬托出那一抹单手便可掌握的腰肢之纤细。与之对比鲜明的，是她胸前丰满浑圆的曲线。
相较时下过于骨感的审美，她略显丰腴却绝不臃肿。
浑身肌肤宛若剥了壳的荔枝肉，皓质呈露，晶莹诱人。那一双惊骇欲绝的眼睛欲语还休，若是笑起来，想必会唤醒整个春日。
少女的娇憨和女子的柔美绰约，在她身上奇异地糅合，各自彰显得淋漓尽致。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线条都在诉说着女子特有的美。
若在以往，苏方生定会取出画纸，记录这景色的美好。但这一刻，他却仅仅是提起画笔，隔空虚虚描绘着她身上的线条。
年幼时，自然以花、鸟、蝶赐予了他第一次对美的启蒙。他沉迷于以画纸记录这些美好，在修行后亦是以画入道。
但这一刻，他看着那片茵茵绿地上的美貌少女，上下翻飞的蝴蝶和花草都沦为了她的陪衬，甚至周围那些血液还散发出热气的尸体，都与她融为了奇妙的图景。
难以细数的种种，全部凝聚起来，汇成了他想要深刻记录的景色。
这样动态的、无边无际的景色。
只有天地之间辽阔的虚空，才是能够容纳他完整想象的完美画纸。
他的心境瞬间变得开阔，混着泥土味、青草味和浓烈血腥味的风不断灌入鼻腔，刺激得人极端亢奋却愈发清醒。
宽阔天地间，磅礴的玄气汇聚进入他的脉搏。玄力在他体内膨胀、沸腾，咆哮着近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他难以承受这些全新而猛烈的力量，痛苦地环抱住身体，意识模糊中却听见一声“小心”，抬眼便看见一条凶猛身影凌空而来。
苏方生捏紧画笔，抬手便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笔。
鲮鲤妖在半空跌落，低头看着它最引以为傲的坚硬鳞片被如此轻易地割开了口子。
又抬头看了看虚空中缓缓闭合的空间裂缝，乌黑的小眼睛里透露着不可思议。
这个人族浑身散发的雄浑力量，是那日寻死的年青男子绝对没有的。
这便是天数么？
看来，今日难逃死劫了……
没有人比它更了解苏方生，就像苏方生也极其懂得它的贪婪一样。
在他与它都见到了这个少女的那一刻，这世上就注定他们两个只能存活一个。
而另一个，则会在对宝物的贪求中，不死不休。
“你，突破了……”鲮鲤妖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神色中甚至带了几分自豪。声音也因为漏风的胸腔而轻了下来。
“你对我，最后寻到的作品满意么？吾师……”
勉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它没能等到苏方生的答复，就这样咽了气。
*
“妖是没有心的。”浮着光点和火光映照的空间里，灵姨的美目中少见地浮现出深切的痛恨。
“妖的心，只在自己身上，从不懂得甚么是怜悯。”
鲮鲤妖大开杀戒的那日，她悲痛欲绝，幼兽般伏在地上哀哀祈求。
可那妖物瞧见了她哭泣的模样，沾染了飞溅血液的脸却愈发兴奋。
沉璧不由便想起那一日，她与灵姨在小屋内私下交谈，赶在苏方生来到清幽小院之前。
那时灵姨讲完了她与苏方生的婚后故事，嗓音仍是温温柔柔的诉说她的请求。
“苏方生，最后留给我，可好？”
“你待如何处置苏方生？”
灵姨轻轻笑了起来，声音更是柔得像要沁出蜜一样，“我的郎君，自是要陪着我。”
沉璧自己也摸不清当时的感受，分明是满含爱意的言语，却令人诡异地寒毛竖起。
她定了定心神，“灵姨，那先前商议的事……”
“只要我女儿往后能堂堂正正地现于人前，不要如我这般无名无脸，要我做千般事也情愿。”
“有劳灵姨。”
沉璧从回忆中收回思绪，那日时间仓促讲不了许多。
对于灵姨与苏方生婚前之事，她如今听着倒是新鲜。
灵姨见沉璧听得出神，未再停顿，面上怅惘失神，朱唇微启，又娓娓谈起魏露华与苏方生相识后的那段青葱岁月。
*
飞来横祸令少女转瞬失去了双亲后，她还没来得及感到悲痛，这样一个特别的人便又闯入她的世界。
那一瞬间，她奇异地感受到与这个男子微妙的联系，就好像与他从这一世以前便开始相识一样。
苏方生带上她，也带上鲮鲤妖的尸体，启程回了他的师门。
妖在这世上隐藏得极好，遑论还是这般已化作人形有些道行的妖物，在修真界作乱多年，令人深恶痛绝却难以寻见。
凭借着诛杀鲮鲤妖的功绩，还有突破后的功力，无数声誉和赞美向苏方生涌来。他的师长为他欣慰，道友因他眼红。
此时若好生接纳这些纷涌而来的人脉机遇，定会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苏方生却只是借此良机高调宣示了他与魏露华的恩爱，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昏礼，教世人见证他对魏露华的主权。
随后，销声匿迹，淡出世人视线足有三年。
他从未感受到自己有如此丰沛的情感，有倾泻不尽的爱意，也有对以往不曾接触过的美学的探究。
源源不绝的灵感向他奔涌而来，天地之间，只需他一支画笔，似乎便没有他创造不出的东西。
花、鸟、蝶，他以画笔凌空铸就，围绕着刚经受了丧亲之痛的魏露华摇曳翻飞，抚慰着她那颗空荡破碎的心。
而于凡人之身的魏露华而言，修真者的世界是如此的奇幻且令人沉醉。
他与她是彼此的神，是惊艳了漆黑夜空的流星，是一瞬绽放的昙花。
苏方生爱她的纯美娇憨，虽晓得凡人短寿，但少女却一日比一日绽放得更加瑰丽，苏方生几乎要对岁月的力量嗤之以鼻。
甚至略带侥幸的想着，说不定岁月也是有情的，它不忍摧残这等真正的美人。
手中的画笔一日也未停歇，不停地记录下少女的每一面。
忧愁的、嗔怒的、淡然的、失神的、感激的、悲悯的……
悲悯的，悲悯的……
“怎么了？你怎的又这般看我？”苏方生停下手中画笔，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不知从何时起，魏露华这样看他的时候愈发多了。
“没什么。”魏露华淡淡一笑，“你这双眼当真好看。”
苏方生有些得意，微弯唇角，低头描画少女的一颦一笑。
这双眼是他脸上最出彩之处，不知被多少人夸赞过。他时常揽镜自照，自是晓得。
“眼是上苍给人的恩赐，却也为人戴上了与生俱来的枷锁。”
苏方生停下笔，饶有兴致地抬头忘她：“何出此言？”
“人有内慧、仁善，皮相本是最微末无用之物。
可上苍赐了人一双眼，令人得以品尝美之欢愉，却也令世人多半偏爱美物，厌憎丑陋之物。
即便腹中藏有锦绣，生而丑陋便是原罪，难免遭人冷眼轻视。
这一双眼令人被皮相蒙蔽，再瞧不见深藏的内里。
何其肤浅，何其可惜。”
苏方生倒是从未往这方向想过：“这双眼本便是用来寻求欢愉的，何必苦苦压抑天性，反是自寻烦恼。”
魏露华蹙眉侧首，心中焦灼翻腾。
话虽如此，对于这般与生俱来的局限性，她亦不能免俗。
虽晓得不应以貌取人，她却仍无法抑止嫌丑爱美之心。
苏方生更是将这心性彰显到了极致。
“倘若有朝一日，我容颜不复光鲜，你当如何？”
她这样想了无数次，可只有今日不自觉地将心声说了出来。
苏方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一日发生的场景。
“不会有那一日的。我对魏露华之爱，是不会断绝的绵绵之雨，而非未至晌午便消失不见的朝露。”
苏方生自己都无法想象，眼下他对魏露华有着如此深抵灵魂般浓烈的爱，怎可能会有他对她失去兴趣的那一日。
以夫妻相处多年的熟稔，魏露华看得出，苏方生说出的话在当时绝对发自真心。
她欢喜得落下泪来，宛若劫后余生。
那一瞬，这世上大抵不会有比她更幸福之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春风拂槛露华浓（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