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哑巴》没貌与只会并重

1、蜀山变故

　　四月春末时，青州蜀山高耸入云，古木参天，群峰如刀削斧劈，裂谷似深渊巨口，乃自然形成的天堑。月前有猎户进山打猎，暴毙身亡，经探查——销声匿迹多年的暗香阁余孽，竟在此地重现踪迹。

　　新月高悬，黑夜微明，静谧无声。

　　两道身影前后行于密林，落脚几不可闻声息，唯有裙裾拂过草叶，留下细微的窸窣声。

　　“师姐……”穆榕榕攥紧袖口，声音轻得发颤，“若是师父知晓我们擅自行动……”

　　“嘘，别说话。”花酿倏然驻足，对穆榕榕的话置若罔闻。

　　借着细弱的月光，她眯起眼，盯着前方那处被踩乱的草叶。

　　朝东南倒伏，痕迹尚新。

　　穆榕榕扯住她衣角，哀求道：“许是天暗我看错了，夜寒露重，师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花酿回首看她一眼，抽走衣角，“你就不该跟着出来。”

　　穆榕榕起夜瞥见窗外人影闪过，先是推醒花酿，本要去禀报师父。不成想花酿听后竟提剑追出，她怕花酿出事，只得慌慌张张跟上。

　　自己一番好意被如此对待，穆榕榕再好的性子也憋出三分火气，眼泪在眼眶打转。

　　“我自己回去！”穆榕榕掉头就走，脚下枯枝咔擦作响。

　　花酿微微蹙眉，正欲唤住她，却想着那人往东南去了，此地又距山中的小院不远，应是无碍。

　　没了穆榕榕碍事，花酿循着东南方向疾行，跃行几里，踪迹却似被夜色吞噬，再寻不得。

　　不好！

　　花酿心头一凛，当机立断，骤然折返。不消片刻，便看见穆榕榕瘫坐在古树下。

　　花酿缓步靠近，指腹按上穆榕榕颈脉，起动平稳，只是昏睡。

　　她神色平静，不见异色，暗自却用左手拇指顶剑出鞘。

　　夜风骤起，枯叶翻卷，一道红影自树冠坠落。

　　不过瞬息，花酿旋身拔剑，梧生剑携夜霜而出，如有千钧划破长夜。

　　剑风肃肃而出，周遭枝叶尽数碎裂，似落下一场青黑色的雨。

　　红影见偷袭不成，急忙后退三丈，意在化去几分剑气，却是徒劳无功。她踉跄拄地，口鼻涌上腥味，再无反抗之力。

　　“沧浪宗何时出了你这号人……”女子侧首吐出一口鲜血，“倒是小瞧你了。”

　　花酿飞身上前，眨眼便落到女子身前，手挽剑花，剑尖直指红影眉心，“鬼祟至此，有何图谋？”

　　红衣女子不语，盘膝闭目，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花酿立时反应过来，二指钳住其下颌一卸。

　　一枚蜡封的黑丸落地。

　　花酿封住女子周身大穴，自怀里摸出一支短管。

　　“啾———啾—啾—啾—”

　　一长三短，反复几次。

　　听见回应后，花酿又掏出一支银管，捻指一弹，银光冲天而起，很快湮灭于夜空。

　　花酿转身走向穆榕榕，却在三步外顿住。

　　月光倾斜，少女裙裾铺开如山茶，浑身笼罩月晕，皎洁柔美如望舒神女。

　　花酿握剑的手，指节渐渐发白。

　　如果她消失了…

　　玉真人座下四徒：大弟子莫寻泽是宗门遗孤，代玉真人执事，早担大任；

　　二弟子杨子谦，其双亲与玉真人交好。两人念及幼子体弱多病，遂送其拜入玉真人门下，修习剑法；

　　四弟子穆榕榕则是玉真人捧在手心的“明珠”，宗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唯独对三弟子花酿，玉真人态度不明。即便花酿数次比练得同辈之首，玉真人并不对其委以重任。

　　花酿刚拜师那会，玉真人照顾她生活起居，领她参悟辟邪剑法，事事有回应。

　　直到穆榕榕到来后，纵使花酿通宵达旦练习剑招，再换不来玉真人一个眼神。之后，玉真人时常令花酿出宗历练。

　　常年在外，离群索居，养成了花酿孤僻的性子。

　　如无根浮萍，不知何处扎根。

　　花酿天赋异禀，长辈们虽心生怜惜，毕竟不是自家亲传弟子，再好也是隔了一层。

　　宗内同辈表面待她和气，私下却因她死守宗规，事事不讲情面，微词颇多。

　　至于晚辈，花酿常年不在宗内，他们更多是，只知道花酿此名，却未曾见过。

　　花酿与穆榕榕生辰同日，玉真人送了花酿一把剑，取名梧生。

　　初得此剑，花酿爱不释手，此后日夜不离身。

　　某日练剑早回，走至窗棂，听见师父对穆榕榕温声说，“梧生剑，你既不喜，我便给了。”

　　原来连剑，都是穆榕榕挑剩下的。

　　——如果她彻底消失，是不是就能回到从前？

　　寂静密林响起低哑的笑声，“我倒要看看沧浪宗的弟子，是如表面那般心怀天下的正义之师，还是心术不正的虚伪之徒。”

　　红衣女子开始吟唱，音节诡谲，似魔音环绕，摄人心魄。

　　暗香阁擅用蛊迷惑人心，花酿知自己大意着计，只能猛咬舌尖试图清醒。但为时已晚，她的意识逐渐模糊，邪念摄住心神，只能眼睁睁自己的手举起梧生剑。

　　——杀了她，快杀了她……

　　剑尖一寸寸靠近穆榕榕心口。

　　穆榕榕悠悠转醒。

　　“师姐……？”穆榕榕先是茫然，直到冷白剑光折射入瞳，她低头看清胸前寒刃，再对上花酿发红的双眼，瞳孔一缩，惊惧地大叫：“师姐！”

　　“还不快走！”花酿从牙缝迸出字，手腕剧颤，使出全力将剑峰偏移，使其扎进穆榕榕脸侧的树干，带起的木屑落进穆榕榕眼中。

　　穆榕榕惨叫一声，推开花酿，跌撞奔逃。

　　花酿轻松拔出梧生剑，双眼失焦，灵台彻底陷入混沌，她追着那道踉跄的白影而去。

　　穆榕榕双眼刺痛不辨方向，只顾拼命前奔，沿途枯枝划伤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慌不择路下，她竟直直冲向悬崖。直至她迎面撞上硬物，巨大的疼痛让她再难起身。

　　踩在枯叶上发出的碎裂之音，一下，两下，三下……

　　传入穆榕榕耳中，如同来自地府的魂音。

　　穆榕榕缩成一团，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她只能一句接一句唤着师父。

　　蓦然，夜风送来清冽的檀香，穆榕榕涣散的瞳孔聚焦，狼狈地坐起身，如无助的小兽左右环顾，喊道：“师父？”

　　玉真人广袖一卷，一掌震退花酿，护在穆榕榕身前。“我在。”

　　沧浪宗弟子此时方至，火把连成长龙，得以看清眼前景象。有人看到穆榕榕满脸是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暂时被击退的花酿又冲了上来，玉真人目光落在花酿空洞的眼睛上，声音沉稳，“结阵，困住她。”

　　十二名弟子听令散开，复又似莲花闭合，结出剑阵将花酿困在里面，初时皆顾忌同门之情，只困不杀。

　　花酿却无所顾忌，招招致命。

　　众人只得拼上全力，比起外人，他们太清楚花酿的实力。

　　若是硬拼，他们不一定是对手。

　　花酿灵活地穿梭人群中，手腕轻转，剑影森森，黑色的身形似要融入夜色。

　　有人朝她刺来，她侧身躲过，一个鹞子翻身将人踹翻在地，接着无数刀剑袭来。

　　霎时之间，银光似网将她包围。

　　花酿施展轻功，踩着刀剑借力而起，凝气于剑，挥剑横扫，竟破了密集的攻势，不少人被逼得后退。

　　沧浪宗为一举剿灭暗香阁，派出的弟子都是宗内精锐，此时在花酿手下，溃不成军，纷纷向玉真人求救。

　　一弟子被剑气扫中肩胛，失声痛呼：“师叔！”

　　玉真人闻声踏入阵心，并不拔剑，而是把握力度，卷袖而击。花酿及时抬剑格挡，众人立即四散而去。

　　“逆徒，还不住手！”

　　面对玉真人的清喝，花酿停下动作，呆愣在原地。

　　红衣女子也被带来此处，五花大绑地隐于人群，见状嘴唇微动，逸出一串古怪的音节。

　　花酿眼中刚聚起的光，陡然碎裂。她嘶吼着撞向玉真人，梧生剑绽出从未有过的戾气。

　　玉真人终于拔剑格挡，双剑相撞，生出火星。

　　蜀山危机四伏，如今闹出此番动静，暗香阁定往此处赶来。

　　念及此，玉真人剑势陡变，真气奔涌如潮。

　　他太熟悉花酿的招式，每一招都曾由他亲手纠正。是以他轻易看出花酿的薄弱点，凝真气于剑，磅礴之力尽出，寻求一招制敌。

　　令玉真人不得不承认的是，花酿于武学上颇有天赋，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此时，穆榕榕听见诡异的声音，一会似孩童啼哭，一会又似老妪低语，且随着花酿的攻势而变化。她瞬间明白原委，拉住身边的同门，指着红衣女子的方向，“是她！别让她发出声音！”

　　站在红衣女子身边的弟子闻言，一掌拍向红发女子头顶，让她昏死过去。

　　花酿登时恢复清明，见对面是玉真人，立马散了剑气。

　　玉真人未料她如此举动，逆经脉收回部分真气，真气逆流反噬，如万针齐贯。

　　手中长剑脱手，没入花酿胸口。

　　万籁俱静。

　　花酿抬眼望向玉真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只见她乌发散开，化作一道流影，飞落悬崖。

　　“师父！师姐！”穆榕榕的哭喊惊醒众人。

　　玉真人踉跄跪地，喷出一口鲜血，死死盯住断崖。

　　东方既白，朝霞如血，漫过蜀山群峰，美得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