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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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回到病房，卓焰帮莫云搭把手，躺到病床上。这一路，他都很注意，只是在需要拐弯的时候加重脚步提示，或是轻轻碰莫云病号服的衣角示意，几乎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一方面是照顾莫云的感受，对方应该并不需要过于殷勤的对待，若是他把人家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病患来照顾怕是立马就要被撵出去。另一方面，越是确认自己非卿莫属的心意，越是收敛，唯恐一不小心生出一丁点儿的轻薄亵渎之意。
他脑中这一大堆弯弯绕绕的思前想后，简直堪称矫情。卓焰也对自己很无奈，他以前真的不清楚，原来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竟然会产生一种魔力，让他这样一个素来习惯简单粗暴直来直往的纯爷们不知不觉变得跟思春的小姑娘似的，拖泥带水婆婆妈妈。
“莫队，要喝水吗？”
莫云：“不用。”
卓焰：“那，饿了吗？现在还不到十二点，我给您点外卖。”
“不饿，”莫云无奈了，“旁边陪护的床空着吧，你也早点休息，我晚上不起夜，放心。”
“哦，好，那您也赶紧睡吧。晚上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喊我。”
卓焰从莫云的声音中听出了不甚明显的疲惫，他老老实实合衣躺到旁边的床上，一动不动，不出一点儿声响。在黑暗中睁着眼凝望，直到从逐渐深重绵长的呼吸中判断，莫队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极慢极慢地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悄悄地贪婪地不眨眼地注视着。房间里关着灯，但窗帘不遮光，有一汪月色透进来，加上走廊上时明时暗的应急灯，并不算太昏暗。卓焰坐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能够清清楚楚地勾画出莫云流畅的下颌线条和苍白薄削的唇线。
为什么有人能够把脆弱与强大，温暖与孤寂，亲切与淡漠结合得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卓焰非常清楚，此刻最危险且最不明智的行为便是产生多余的类似怜悯与心疼的情感，莫云不是需要任何同情的人。然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总是反反复复自虐般地去揣测，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莫云辗转于首都及A省之间的医院，是不是每一次便如今夜这般形单影只，身边至多有一个陌生的护工而已。
他被理智与情感对立纠缠的矛盾心态撕扯得心烦意乱，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来转移注意力。手机上没回复的信息挺多的，有肖磊他们发小群里的闲聊，有□□里大家分享这两天的首都游记，有包二在三剑客群里的不定期骚扰，还有韩清告诉他明天请假给他送行。他大略地翻了翻，都没有回复的必要。
晚上，他离开之后，卓晖也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到了吗？遇到什么事了？抽空报个平安。”
“爸妈这边我已经搞定了，不用担心。”
“睡了吗？”
卓焰顺手回，“没事，放心吧。”
刚发过去，他哥打来了视频电话。卓晖平时工作非常忙，兄弟俩偶尔发个信息都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复，有急事会直接打电话沟通。视频聊天不是极少，是除了年节见不了面的时候全家一起线上聚一下之外，私下从未有过。
卓焰捂着电话，出门去到走廊拐角，才接了起来。
“哥，你怎么还没睡？”他心虚地收着声量问道。
“小没良心的，还好意思问我，不知道报个平安吗？”卓晖倚在雕花的梨木床头上，慢条斯理地训他。
“切，”卓焰不领情，“我这么大人了，不用你们操心。再说了，你弟我是特警，难道还怕被打劫绑架不成？”
“少胡说八道的，”卓晖皱眉，“你这是在哪，到底出什么事了？”
“都说了没事，”卓焰有点儿不耐烦，“同事病了，没人照顾，我来帮个忙。”
“同事？”卓晖一针见血，“可得了吧，普通同事你才不会是那个反应。”
“我什么反应？”卓焰嘴硬。
“什么反应？跟天塌了似的，反正你长这么大我没见过你这样的表情。”卓晖哼了一声，“从小就什么都不在乎似的，也不知道我要是哪天死了你能不能……”
“呸呸呸，”卓焰蓦地火大，“卓晖，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非洲太阳晒缺氧了，会不会说话？”
卓晖没理他，突然坐直了身子，严肃地喊了一声，“卓焰。”
“啊。”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他哥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么严肃地叫过他全名。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一回还是在谈他放弃体校保送，转考警校的时候。
“所谓的同事，你是不是对人家上心了？”卓晖没打算跟他迂回，随即单刀直入地问道。
卓焰犹豫了一瞬，咬牙应道，“嗯。”
卓晖：“什么程度？”
卓焰：“非他不可。”
卓晖顿了顿，斟酌了一晚上，最终还是决定开诚布公：“……男人？”
卓焰懵了，“哥，你，你怎么……”
卓晖苦笑，“你那个初恋的小男朋友，当初找不着你，跑来过公司，是我好一顿劝退的。”
卓焰：“………………那，爸妈……”
卓晖轻轻叹了口气，“放心吧，我没说。你以后如果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们，你自己来说。今天我也替你解释了，工作性质特殊，没办法。”
卓焰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谢了。”
“可得了，你从小到大一跟我正了八经地说谢，八成都是惹了大祸，让我打扫战场。”卓晖嗤声，“我最怕你说这个字了。”
“那我收回，”卓焰恃宠而骄，“等下回闯祸再说。”
“还下回？”卓晖怼他，“这回就够我喝一壶了。你别以为就爸妈岁数大了，不能吓唬。你哥我也奔四的人了，血压高心脏也受不了刺激，你悠着点儿行不行？”
卓焰低落，“哥，你反对？”
“我，”卓晖犹豫片刻，换了个坐姿，盘腿坐到床上，实话实说地跟他唠道，“宝贝儿，我说支持你信吗？当初我没跟你聊这个事儿，是因为我觉得你还小，不定性，可能只是一时图新鲜好奇。我怕就以你的小驴脾气，管多了反而逆反。之后，我记得你也交过好几个女朋友，我以为那股新鲜劲儿过去了，还暗自庆幸好久。”
“腹黑男果然沉得住气。”卓焰专会气他哥，无厘头道。
他哥：“……跟你说正经事儿呢，你要是吊儿郎当的也好，我就权当是自己误会了，你还是小孩子家闹着玩的，我想多了，行吗？”
“不行。”卓焰没有半分犹豫，医院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一双点漆一般的眸子比夜空中最亮的星星还要闪耀。多年之后，卓晖仍旧能清晰地记起他此时此刻在手机屏幕中见到的卓焰，眼神炽热执着得如黑暗中的一团火一般。他也始终庆幸这一通电话，让他心里有数，不至于错判形势。卓焰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看似万事不留心，实际上心志坚定，认准的人和事，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
卓晖被他噎得一窒，徒劳道：“小焰，你也工作一年多了，不再是学生，这个社会上的是是非非，不用我这个做大哥的啰嗦。年轻人所谓的年龄不是差距，性别不是问题，哥也懂。哥就是觉得，如果不是非得男人不可的话，毕竟结婚生子，是一条更容易走的平坦道路。”
“哥，”卓焰深深地将一口气吸到肺腑里，又吐了出来，声调不高但字字清晰道：“不是男人女人的问题，是其他人都不行，只能是这个人。”
卓晖默然了许久，“好，哥知道了。不用有太多顾虑，想怎么做就去做，需要帮助第一时间告诉哥。”卓晖豪迈道：“咱家虽然不敢说富甲一方，家财万贯还是称得上的。当然，哥明白，让你这小子上心的人，肯定不在乎世俗金钱的形式。哥就是告诉你，无论你想做什么，爸妈和我包括舅舅舅妈都是你坚强的后盾。以后你想说的时候，他们四个就算不理解，哥负责说服他们。我们这些年天南海北的跑，也顾不上陪伴照顾你，绝不会在生活上拖你后腿。总之，你记住了，哥永远是站你这边的，有什么事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跟哥说，不能自己憋着闷在心里，晓得不？”
卓焰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回是态度极为端正地说道：“谢谢哥。”
卓晖想了想，试探地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跟哥说说吗？”
卓焰摇头，“哥，现在还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知情。而且他工作性质特殊，我不能说。你只要知道，我这回是铁了心，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就行。”
卓晖：“……好吧，不好搞定的话跟哥说，哥还是有些办法的。”
“得了吧，”卓焰不给面子，“卓总那些泡妞技巧自己留着吧，我是要娶媳妇过一辈子的，别坑我。”
“你小子，”卓晖被他气笑了，“你哥现在不敢要求多了，你别叫人哄回家当媳妇，哥就烧高香了。”
“我乐意。”卓焰低头闷笑，“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了，卓总88。”
卓晖连句再见都没说上，屏幕便暗了下去，他盯了半天，心里又酸又涩，禁不住笑骂：“小兔崽子。”
卓焰回到病房，慢慢挪到莫云床前。与卓晖一段完全出乎他预料的谈话，好似一场春雨，驱散冬霾，助长了欣欣向荣的秧苗破土，无畏无惧，一往无前。
他鬼使神差地屏住呼吸，缓缓低下头，就在要触到莫云双唇的一刹那，病床上的人无意识地翻了一下身。卓焰吓得猛地抬头，退后半步，心跳得跟揣了只上蹿下跳的兔子似的。他捂着狂乱的心脏，生怕将人惊醒。好在，莫云似乎只是沉睡中潜意识的动作，没有清醒的迹象。
卓焰心惊胆战地观察了好半天，心头那点儿好不容易聚集起来不管不顾的胆量全泄了，再不敢逾越造次。他跟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倒霉贼似的，蹑手蹑脚地退到旁边床榻上，翻身躺上去，自我安慰：“没关系，来日方长，早晚的事儿。”
第二天清晨，莫云起得很早，压根没睡的卓焰第一时间跟着起身。从没伺候过人的少爷，亦步亦趋，笨手笨脚。好在需要他做的事情也并不多，倒水递药，挤牙膏，送毛巾而已，打个早饭都算稍有技术含量。他擅自幻想了一下自己给莫队喂饭的画面，到底不敢实践，老老实实打了几样方便用勺子吃的米粥鸡蛋糕。
会诊的大夫一大早就来了，检查过后，在病房拆了纱布。手术预后良好，昨晚的眼压状况没造成太大的影响，视力恢复得比预期好。
大夫走后，小护士跑过来邀功，“莫队，昨天的护工我帮你协调了，下午能来。”
“不用了吧，”莫云客气道谢，“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明天就出院了。”
卓焰正偷着乐，莫云转头对他道：“你也回去，不然赶不上下午的飞机。”
“莫队……”卓焰眼巴巴地瞅着，还想争取。
莫云站起来，走了两步，“你看，我还需要人照顾吗？”
卓焰低头不说话，他确实忘了请假。
“你先回去。”莫云语气低沉柔和，却自有一番不容置疑，他说：“集体行动，跟大家一起出来，一起回去吧。”
卓焰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莫云的私事不欲声张，他也不该以献殷勤的由头添麻烦。
“莫队，那我先走了。”他在心里暗自补上后半句：等你回来。
他不会想到，他走后，莫云伫立窗前，凝望着他一步三回头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如果卓焰有机会见到莫云当下的神情，或许会察觉到一丝不明显的遗憾与迷茫，如缥缈的晨雾一般，倏忽间收敛不见。过去的一年多时间，他虽然身心皆离开了生活了20年的部队，但却好似始终融不进世俗社会中，茫茫天地，无处安身。即便他逼迫自己认清一个现实，他对集体对部队对特种大队的眷恋，都不是传统意义上家的概念。但他清楚，自己错过了对的年龄与恰当的时机，已经没有精力意愿和心气儿，去追寻他未曾经历过的人间烟火。
卓焰更加没有料到，根本没有什么来日方长，莫云不会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