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晓棠8319

42、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首都四月的暮夜尚残留着透骨的潮与凉，两个傻小子蹲在墙根儿下抽烟，跟不良少年似的。

　　“怎么着，被拒绝了？”韩清扔下烟屁股，用脚尖碾了碾，嫌弃地问道。

　　“说什么呢？”卓焰心底一慌，第一反应是试图遮掩。

　　韩清歪过脑袋，看动物园猴子一般地看他，“二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怂了，在我面前还不敢认？”

　　卓焰有气无力，“认什么？”

　　“你喜欢你们队长啊。”韩清就这样毫不留情地，一语道破，“眼珠子跟长人家身上了似的，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你也有这么粘人的一天。不过，话说回来，”他认真地咂摸咂摸，“你们队长是挺帅的，带劲。”

　　卓焰还试图挣扎，可是联想到晚饭后韦岸拉住他的欲言又止，他徒劳地叹息，继而更加慌张起来，“真这么明显，别人都能看出来吗？”

　　韩清“噗嗤”一乐，“那倒也没有，这事儿吧他就是先入为主，谁叫咱是基佬呢。”

　　卓焰反驳，“我不是。”

　　韩清：“那当我没说。”

　　卓焰：“不是，我说以前不是。”

　　韩清一撇嘴，“反正你看起来是不像，应该没人会往那个方面想。就算看见你一天天乐此不疲地往人家身上贴，顶多觉得这小子好学上进，再不济心思复杂点儿的怀疑你是有意巴结领导。总之，不大可能剑走偏锋，想到那方面去。”韩清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他们也不了解你以前什么样。记得吗，咱们上学的时候，甭管老师还是导员，请客吃饭迎来送往找你卓少爷行，但是帮忙干活可别想。哪像现在，你那屁颠屁颠捧着一摞训练总结到处送的样子我要是拍下来发群里，老大准能一个高蹦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被魂穿了。”

　　卓焰长长地吐了一口从肺里挤出来的闷气，“那就好。”

　　“到底怎么了，真的表白失败啦？”韩清歪过脑袋，凑到卓焰眼前。

　　卓焰伸手将他扒拉到一旁，烦躁道：“失败什么失败，我压根儿还没打算说呢。”

　　“为什么不说，都到这份儿上了，茶不思饭不想，真不是你风格啊。”韩清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可劲儿挤兑他。

　　卓焰没心思斗嘴，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个多点儿，腿都麻了，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懒洋洋的语气里藏着三分的困惑，七分的忐忑，他说：“我拿不准。”

　　韩清一副旁观者清的样子，“拿不准什么？要是拿不准你自己，那我替你下诊断，你这幅熊样儿的确就是动心了，自欺欺人没用。要是拿不准对方的态度，直接问才是你的风格啊，大半夜在这儿磨磨唧唧自怨自艾的，你是卓焰卓小爷吗，咱可是货真价实上天入地的富二代大帅B，至不至于？”

　　“你不懂，”卓焰盘起腿来，认真掰扯道：“我承认，动心肯定是动心了。或者，都不只是动心。”

　　“那还等什么？”韩清也盘腿坐到他对面，“当初是谁跟我说的，甭管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咱自己是老爷们，犯不着扭扭捏捏。该说就说，想追就追，有什么大不了的？”

　　“唉！”卓焰仰天长叹，“我那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韩清诧异地觑着他，真有点儿搞不懂了，“你怕被拒绝丢脸？还是因为他是你领导，怕被穿小鞋？”

　　卓焰：“不是，莫队才不会。”

　　韩清：“那不就得了。”

　　“还没到那一步呢，”卓焰下狠手薅了一把自己的寸头，闹心道：“小幺，咱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这么跟你说吧，我这人没长性你知道的吧？当初体大的录取通知书都握手里了，我又突发奇想要读警校。还有，刚进大学就对你心怀不轨，结果就算一无所获，照样转头还能当哥们，啥也不耽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就是我对自己不确认，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时兴起迷了眼，会不会半路辜负。他，莫队，不是能被随便亵渎的人，我，我心里没底。”

　　“别薅了，”韩清拍开他扯头发的手，“再薅就秃了。”

　　“没事儿，我家男人没有谢顶的基因。”卓焰不耐烦道，“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没，懂，”韩清打击他，“你说的这个问题无解，不到这辈子结束那一天，谁敢说自己爱谁爱得至死不渝？”

　　卓焰泄气，“别抬杠。”

　　“二哥，”韩清喊了他一声，等到卓焰抬头望过来，便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眼眸认真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以前从来不是这个样子，就像你自己说的，考警校，换交往对象等等，你都是想到什么就去做，错了大不了放手，或是从头再来。所以，”韩清一字一顿地敲打他，“你现在的犹豫顾虑，前怕狼后怕虎，已经很说明问题。未来如何，天知道。我只看到，眼前你是陷进去了，很认真，很用心。”他最后翻了一个白眼儿，“反正跟当初逗我玩，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卓焰低头，嘀嘀咕咕，“怎么说的好像我以前是个渣男似的。”

　　韩清手往他脑袋上胡噜，跟摸小狗似的，口是心非地安慰道，“你不渣，你那时候还没长大。”

　　“去，”卓焰躲开，脑海中不期然地回想到，几年前他俩有一回也是这样大半夜地蹲在警校操场边偷偷抽烟，还是因为韩清的感情问题。卓焰忍不住搞突然袭击，他问道：“小幺，你在部队找到那人了吗？”

　　凭他们俩的关系，卓焰其实早就想关心这个话题，但无论是之前发信息还是这次偶然见面，他的旁敲侧击都被韩清刻意躲了过去。卓焰直觉有问题，但大男人又不好一直八卦地追问。直到这一刻，他觉得气氛刚好，不问对不起兄弟感情。

　　韩清怔忡片刻，卓焰看得出来，小幺是真的被问懵了。韩清在他的注视与等待中低下头，清冷的月光在柔软的发丝上打着旋儿，映出新生的发茬来。他许久没有回答，头越埋越低，双手圈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卓焰心蓦地揪到一起去，却不忍心催促。

　　“嗯。”韩清最终闷声道，“找到了。”

　　卓焰：“………那……”

　　“走吧，”韩清干脆利落地起身，“太晚了，明早起不来要扣分的。”他的逃避太明显，一点儿也不高明。他倒不是铁了心要瞒着卓焰，没必要，可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一旦开了个头，牵扯良多。不实话实说，不如不说。但如果和盘托出，便要涉及他这一年多的经历，集训还没结束，演习中他还有重要任务，有些情况说不得。既然话题停在这儿，他自然也没法继续刨根问底，卓焰今晚到底是告别失败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不必急在一时。

　　卓焰抬起的胳膊也在瞄到韩清眼尾一道不明显的红痕时，半路放下。算了，逼供什么的没意思，他相信集训结束前，两人总有机会交心地谈一次。

　　这一夜，卓焰彻夜未眠。莫云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他的生理悸动，这一世纪难题困扰得他翻来覆去，睁眼到天亮，一丁点儿困意也没有。他当然希望答案是否定的，虽然说谁先动心谁卑微，可卑微跟不要脸，他是两个概念。

　　有些事即便没有韩清今晚的心直口快戳破他，卓焰也清楚，他距离揭开自己心底的欲念，直面捂不住的汹涌情感，不过就差一层窗户纸，早晚的事儿，而且根本不会太晚。但这层纸他希望是在自己的掌控中，循序渐进地稳稳当当地捅破。哪怕是告白，也得挑个日子沐浴焚香，打好了腹稿才能说。

　　这样没羞没臊地意外暴露，太不体面了。

　　可他猪油蒙心，理智尚存，心底清醒的小人一个劲敲警钟：“那人是莫队，不是眼拙心钝的瞎子。你那根驴玩意儿差点儿戳人家腿上，傻子看不到啊？”

　　“不是差点儿，好险真戳上了。”卓焰绝望地哀嚎。

　　他不得不逼自己去思考，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到底是该装傻到底？还是死皮赖脸地去解释，男人嘛，荷尔蒙分泌太旺盛，蹭硬了是正常现象？抑或干错一不做二不休，借机坦白，莫队，我就是喜欢你，别说抱着了，看你一眼我都能硬。

　　“嗷呜，”卓焰从灵魂深处发出野兽落入牢笼时的悲鸣，“太特么地倒霉了！”这辈子第一次瞻前顾后谨慎以待的感情，跟人家讲句话，恨不得连标点符号都精挑细选，怎么就没控制住混玩意，陷入如此悲催憋屈的境地。

　　辗转反侧，前后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他不得不认命地妥协，要不就根据人家的反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若莫云很介意并且疏远他，他就豁出去撒泼打滚强词夺理地解释。要是人家不管察觉没有，都不当一回事，一如既往，那么他也顺水推舟，装聋作哑。

　　总之，先闭眼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