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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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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两人对坐无言,朦朦胧胧的水雾在眼前无声地聚集又消散,气氛莫名地有些凝重。或者说,只是卓焰单方面觉得呼吸困难。
莫云知道他在看什么,纠结什么。他没有刻意想要去展现过,但也无法扭扭捏捏遮遮掩掩。以往,身边的人都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互相熟悉彼此身上的每一道伤疤。没人好奇,更无需解释。在他的记忆中,许久不曾面对过这样略有些无措的场面,但已经到这里了,难道一个大老爷们泡温泉还要全副武装不成?
卓焰妥妥的是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改革开放年代的年轻人,别看平日里像小豹子一样活力四射,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实际上,哪怕是千里挑一的特警战士,也几乎是温室里呵护大的秧苗,没有机会经历真正血与火的洗礼,依然天真而纯粹。在陡然窥到一点残酷的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时,表现出直白的震撼与不解。这一切很合理,莫云甚至觉得有点儿可爱与欣慰。这不正是他们这些人于和平年代里,依旧阴诡里来血腥里去的意义所在吗?是他们心之所向,所呵护的,所保卫的,所乐于见到的。
莫云沉默了一会儿,任由孩子自己去消化理解。
见卓焰低头半晌,又一点点坐直,该是缓解得差不多。
莫云逗他,“行了,别郁闷了。人家小姑娘一时赌气看走了眼,甭在意。再说,谁让你不主动点儿的?”
“我没有。”卓焰急了,“我才没因为这个郁闷呢,我不在意。”他急赤白脸地解释,又捋了捋莫云刚才话的逻辑,找到了另一个重点,“再说了,她没看走眼。”
“什么?”这回轮到莫云听不明白了。
“我说她眼光好着呢,”卓焰撇嘴,“可惜,她配不上您。”
其实,从小家教使然,他们家是妈妈和舅妈顶大半边天,是以卓焰虽然看起来有点儿大男子主义,实际上对女性具有朴素的尊重与理解,他极少开口评价陌生的女性,更何况这样有点儿赌气似的贬低。
但他顾不上了,小爷不爽,很不爽。
莫云被小孩子的脾气整懵了,哭笑不得,试图模糊着结束这个话题,他摇头轻声道:“说什么呢。”
“我说她那样肤浅幼稚的女人配不上您,”卓焰还来劲了,不依不饶,“您就算要找,也不会找她。”
“那我要找谁?”莫云失笑。
卓焰脑子里乱哄哄一片,暗自把单位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自家公司年会请来的明星网红一一对号入座,不行,都不行!谁站莫云身边,他看着都不顺眼。
“反正不找她。”卓焰不讲理道。
莫云彻底被他打败了,他没有兴致在这样一个风轻云淡的夜晚,坐在温泉里边,几乎赤裸以对地与比他小一轮有余的队员探讨自己的私生活。原本他只打算逗逗卓焰,省得小孩一副苦大仇深似的,白白浪费这难得无所事事消遣的光景。谁知竟把自己绕进去了,小孩有毒,莫云偷偷腹诽。
“好了,不说这个。”他不讲什么技巧地强行终止话题。
“哦。”卓焰立即乖巧地应声。不说就不说,谁要说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精力,消耗晚上吃下去的白米饭!从今天见面开始,他就憋着好多问题要跟莫云探讨。先是有司机在,后来自己睡着了,醒了就从肖磊他们三个开始,一路充斥捣乱的各路妖魔鬼怪。眼下,总算是消停了,还提别人干嘛,吃饱了撑得吗?
卓焰火速清理内存,发出了内心里发酵了一天一夜的灵魂拷问:“莫队,昨天晚上你让我说自己是跟着你去生态园的,你的意思是要罩着我吗?”
这……这话题拐弯拐得也太快了点儿。年轻人的思维果然跳跃,莫云人生第一次感觉到有点儿吃不消。
他想起罗飞的评价,卓焰的圆滑乖巧,都是装的。骨子里的执拗,古灵精怪,刨根问底才是真的。
“罩着呗。”他故作轻松地应道。
“那,是不是,”卓焰有些明知故问,“要是换一个人,是队里其他的队员,比如包二或是小宝,您也一样会挡在前边,滴水不漏地护着?”
莫云思考了几秒钟,倒不是这个问题有什么难回答的,答案显而易见。他是怕小孩儿面皮薄,心理脆弱。可他没有说谎或是糊弄的余地,卓焰的眼眸太亮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如夜空璀璨的繁星中,最无法忽视的存在。能够透过光年的距离,直击人心底。
“是。”莫云实话实说。
“嗯。”卓焰很低很低地应了一声,这个答案他自己心知肚明,只是要一个印证罢了。“可是,为什么呢?”他执着地追问。
“什么为什么?”莫云不解,“我是队长,你们是队员,不是理所应当吗?”
“不是。”卓焰反驳,危险境遇下身体上的保护可以这样理解,但其他事情不是,他坦率道:“您的维护方式违反纪律,为什么?”
莫云乐了,这小孩还挺讲原则。
他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发现或许问题确实在自己,他现在身处的集体非是特种作战部队,执行的也并非九死一生的任务,是他思维落后于环境变化,与当下情况显得格格不入,小孩不理解,情有可原。
但该做的事做了,不该说的话也说了,收不回来。
莫云按内心真实想法回答道:“因为,我的队员,我会罚得你长记性,无需别人代劳。”
这话又糙又在理,真性情个不像样,卓焰怔怔地望着莫云,忘了应声。
莫云看他的呆样子有些好笑,便真的低头笑了起来。笑够了,还得违心地往回收一收,他尽量模仿着自己的搭档做思想工作时候的样子,语重心长道:“小同志不要一遇到挫折就抱着极端思想,把领导和组织往对立面上推测。其实吧,人心都是一样的,像你这样年轻的优秀的人才,大家爱护……”
“莫队,”卓焰果断地打断,不去计较虚礼,他已经能够分清楚,莫云哪一句话是自己真心想要说的,哪些是情势所迫他认为自己应该说从而强迫去说的。“你自己都不信,为什么要让我信?”卓姓同学灼灼的目光不错分毫地盯在莫云脸上,他不想错过那人眼眸中一点一滴的情绪波动。
“不信什么?”莫云侧过视线去,警惕地用反问代替回答。
卓焰知道,自己很多时候过于尖锐,并不太适合公务员这个讲求中庸的体系。所以他用温和的外表去包裹掩盖,轻易不把锋利的棱角露出来。但面对莫云的时候,他不愿意再藏,这份信任说不清缘由,想不起起始之处。对面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令他好奇不解,不知不觉沉溺甚至迷恋的地方,他如今尚在朦朦胧胧中想不明白看不清楚,但潜意识促使他窥到一点儿端倪,便要不顾一切地拨开重壳,全力以赴试图探进去。
“莫队,您自己都不相信组织,为什么要劝我去信?”卓焰缓慢但笃定地问道。如果信,便没必要替他拦。
莫云心尖猝不及防地一颤,他的第一反应是否认,但在触到卓焰目光的刹那当即明白,那只会欲盖弥彰。
他内心五味杂陈,有些抗拒也有些微难以言表的慰藉。这种感觉太复杂,就好像你独自带着一身的疲惫与晦涩躲入自以为足够深足够厚的外壳里,偏偏有那么一簇稚嫩的柔软的幼芽懵懂得探进来。明知事出偶然徒劳无益,并不足以改变任何现状,但仍禁不住在黑暗中擅自汲取随之而来的稀薄氧气。
他沉默了良久,让卓焰在一天之内第二次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最终,莫云还是选择缓缓开口,他说:“起码,在同你一样的年纪时,我曾深信不疑。”并且,靠着这份信任的重量,心甘情愿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一往无前,披荆斩棘。
“好了,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莫云站起身来。
“莫队,”卓焰有点儿后悔,生怕自己过了分寸急于找补,结果脚下一滑,奔着莫云扑了过去。莫云及时转身,将人接到怀里。
“小心。”
“艹。”妥妥的投怀送抱姿势,卓焰下意识爆了粗口,不是源于自己的失足丢脸,而是温泉水矿物质过于丰富,以至于两人相触的肌肤如绸缎一般抚过,滚烫而丝滑。
这感觉,妙不可言。
“我,我先回去了。”卓焰扯上浴袍,落荒而逃,直奔浴室,仰天悲叹。
他,居然直接就硬了。
在一脑袋浆糊和浑身热血的加持下,卓小焰昂首挺胸高歌猛进,愣是不给面子,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彻底放下高昂的头颅。
“卓焰,你是畜生,禽兽,白眼狼……”他扑到床上,欲哭无泪,自我唾弃,“你居然想着莫队打飞机?”
他自暴自弃地按灭了兀自蹦跳的手机,一会儿,肖磊贱兮兮的微信发过来:“焰儿,别上火,那女的眼瞎。”
卓焰回:“你才瞎。”
他以为今晚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失眠,谁知是体力消耗过大还是精神透支,在骂过肖磊之后,一沾枕头便迷迷糊糊睡着了。可这一夜睡了不如不睡,鸡犬不宁兵荒马乱,梦里不知与谁大战三百回合。当清晨第一缕清光透进来时,他终于看清楚睡梦中缠绕的躯体面孔。卓焰一个激灵,醒了。
伸手一摸,“艹!!!”裤Dang又是一片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