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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言语,反杀虚影泪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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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冷的透彻,在这样的天气里更是寒透身体,仿佛又回到了寒风刺骨的北部。
赤燕部落久居西北,草原遍野北风呼啸,那几年的风太乱,吹散她万千思绪,发丝飘动如同她自己居无定所。
她入乡随俗穿上了赤燕部落的服饰,琳琅的头饰被风吹撞,叮当作响,她站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时常迷茫。
“公主。”随行的使女走上前,小声的说:“我们回帐子里吧?风大。”
公主?迟莫知对这个称呼熟悉不起来,没有听对方的话,站在那里任风吹打。
眼睛里的画面一转,面前站上了一个高壮的男人,威猛野性的眼睛盯着她,像一头狼一样打量着猎物的价值。
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要写信?”
头下意识点了一下。
“你写了那么多封信,可没有一封是回来的,即便是这样,你要写吗?”
半响,头还是缓重的点了一下。
“你给谁的?”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写给我母亲。”
“你阿姆?”
赤燕部落的人会把自己的母亲叫做阿姆,她点点头,固执的望着面前高大威猛的身影,精壮的仿佛能打死一头熊。
对方叹气,将身上盖着的熊皮丢到迟莫知瘦小的身躯,直接把她的腰压弯了一下,几乎要把身躯整个覆盖住。
“去找贤右臣,他那里时常备着笔墨纸砚,也是智者。”
“多谢。”
在赤燕部落,她的日子也算平淡,大多数的时候,会安安静静的坐在草原上发呆,看飞驰的骏马、掠过的鹰鸟,眼神却空洞。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沼泽一样的水出现包围住她,挣扎着破水而出,面前出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她兜兜转转来回走,始终找不到出口。
“你在找谁呢?”
一个小孩跳出来,天真而又好奇的看着她,嘻嘻哈哈凑上来,伸手向她表露柔弱的外表,却又在倾刻间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你除了我,还有谁能依靠呢?”
苍白的双手化为白绫,两端交叉各奔去处,完全不顾迟莫知的死活。
“耻辱、耻辱!你是我们的耻辱!”
迟莫知咬住下唇,一手扯开白绫,白绫又变成小孩的模样,对方扭曲的脸庞变得诡异和歇斯底里。
“耻辱耻辱!你怎么敢?你怎么配!”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病态的笑,那眼神似乎在问“我为什么不敢呢?”
“滚开!给我滚开!”
迟莫知没动,像之前一样掐住对方的脖子,低声道:“该死的是你们呢。”
忽然,清脆的铃一响,一切又回到空白的起点。
脚下是炽热的火炭,一步一步来的炙热。
然而面前的景象却是铺天盖地的大雪,还有一座高的不得了的城池。
她退了几步,低头一看,看到了自己的尸体和满地的血渍。
“请神佛庇护……”
然后是一点小火苗,仿佛那大雪是什么易燃物,一点点吞没了景象,出现了炭黑的院子。
迟莫知身体发颤,咬牙切齿的站在门前,不敢动弹,里面仿佛有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存在。
“子颜……”
猛然回头,白雾四起,只见到一个黑影,随时都会消散。
缓缓升起的白雾越来越多,在某一瞬间,无法看清楚,耀眼的白光,被黑暗一点点吞噬,似乎这就是归属。
迟莫知睁开双眼,周围是嘈杂的人声。
“姑娘!姑娘醒了!”
“大夫!大夫!”
屋子里一窝的侍女丫头,个个都跑出去,要不就是互相通知,要不就是忙这忙那的,也不算忙乱。
迟莫知半合着眼,盯着门口,直到见到了端药过来的身影才又合上眼,陷入了梦里。
梦里可真是不安生,迟戚栩就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神色复杂,又有说不出来的嘲讽。
她都不用想象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了,肯定是狼狈、苟延残喘的。
……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黄昏晓时,她的手被人握住,不断的感受着传递过来的温度,温暖如春。
稍微动了一下手臂,谢氏就注意到了,伸手把她额头上的巾帕换下来,放柔了声音:“我在这,姨娘在这,你不用怕。”
她反手握了回来,茫然的眨了眨眼,倏地泪线断了出眼眶,一滴隐入木枕不留痕迹,有些恍惚。
迟莫知反应迟钝的松手,一张嘴喉咙生涩发痛,说不上话。
谢氏缓缓叹气,覆上她的眼:“……别说话了。”
微凉的手覆上滚烫的额头,记忆重合,床角挂着的铃铛倏地一响,迟莫知醒神。
大夫匆匆进来搭脉,房间里沉寂许久,而后是大夫的微微叹气。
“二小姐的……还是……”
压着嗓子说话听不清,但话里话外都是沉重,连连摇头,“看命了……”
听到这句话,迟莫知心下冷笑,看命?她的命可硬了,好人活不久,祸害遗千年,她这个祸害总不可能这个时候走。
谢氏端汤药灌,她尽数喝下去,咕噜咕噜喉咙涌动,又在半夜发热的时候吐出来。
丞相和主母也忙着过来看一眼,迟思昭两头顾着,迟戚栩一样高烧不退,但终归症状比她轻,还有一些意识。
后半夜,两人都逐渐平息,忙乱的丞相府也终于安定下来。
主母将目光投入堂下跪着的两人,重重的拍了桌案。
丞相府的两位主子落水,这事私底下传的太疯了,人人都在窃窃私语着猜测是谁出的手,毕竟大公子和二小姐两人互不对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但出事确实是头一回。
当时在场的除了两个当事人,就只有他们身后的侍女小童,他们所述口吻也大不相同。
总之,两位主子昏迷不醒,这件事也疑案未清,能暂且搁下,把人分别关押起来,等到人都好了再来兴师问罪。
迟莫知一口闷了乌漆麻黑的药,淡淡的看向跪在地上的人,问:“你是说,是大公子先动手的?”
“扶,扶月是这么说的……”
她眼神一黯,然后眉头一皱,眼中啄泪:“是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还是容不下我呢?”
“小姐……”
迟莫知手一抹,拭去并不存在的泪,她完全不知道那个什么月为什么这么说,这么又有什么目的。
但没关系,干这件事本来就是随性而至,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考虑,无论那个侍女会不会反水、又或者是背叛,她都能处理好的。
“大公子醒了吗?”
“听阁楼的人说好了大半,但神志似乎还不大清醒,好像还想见小姐来着。”
她定了定神,忽然起身披上外袍,刚一起就倒了一下,侍女一惊,慌忙扶人,嚅嗫道:“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全呢!”
迟莫知皱眉直起腰,无意将目光投向镜里的苍白的自己,很好,以这样楚楚可怜的样子怎么也能夺来几分同情与怜悯。
说来真好笑,从前她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念头,也不会低头,如今算计迟戚栩,连这样的手段都利用了。
她稍作妆扮,无视侍女的阻拦和劝说,趁着迟戚栩病中见主母,跪在堂前等着觐见。
“怎么回事?”主母皱眉带她进堂,又吩咐人给迟莫知多披了几件衣服,“你病尚未好全,怎么冒着这个天气出来,在外面冻出了个好歹可怎么办?”
迟莫知低眉顺眼,一副将泣欲泣的样子,用况且沙哑的声音道:“女儿知晓主母对我的关心与疼爱,自然也不敢忤逆主母。此番前来是想求母亲为我做主,当时落水之事,是大公子所为,为何旁人却认为是女儿做的吗?”
主母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怒斥身旁的仆从:“最近府邸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是谁在外面嚼舌根,还不快速速给我去查,查到了按家规处置!”
转过头来又对着迟莫知不太熟练的安抚:“我自然是知道你的脾性,你若是当真要这么做,也犯不着这个时候,还是在那么显眼的地方。那些蠢笨的奴才没有规矩,仗着主子的宠爱肆无忌惮的嚼舌根。也是我不好,我也该好好的肃清肃清这府邸的规矩。”
“一切全凭主母做主,女儿知晓主母秉性公正,定然不会误解他人,包庇是非不分。”
“那是自然。”
屋里面地暖烧的火热,荼香氤氲中,客套的话如羽毛般轻盈落下,可是每一次短暂的沉默都像地板缝隙里渗出的冷水,悄悄浸透着所有人的脚踝。
屋外传来细碎的声音,原先并不是很大,紧接着就像是突转直上,一阵咣当咣当的响声。
奴仆的声音急促而惊恐,尚且来不及发出任何一个关键性的词,门就被轰隆打开,冷风透过身影吹进来,像极了那个遥远刺骨的回忆,让本就大病初愈的迟莫知厌恶至极。
“母亲!”惹人厌烦的声音咋咋呼呼的响起。
迟戚栩一路跌跌撞撞扑过去,险些栽在地上,迟莫知冷笑一声,趁着乱起来的时候踢了他一脚,还真让他坐在了地上。
迟戚栩此时全然没有了当初的气定闲神,而是十分的懵懂,像是还没有认清楚眼前的场景和事物,手伸出来,却是面对迟莫知的。
脱口一句:“你怎么还活着?”
主母原本还心疼的想要扶起他,听到这么一句口齿清楚的话,顿时气的心肝疼。
原本她还不愿意相信,两个人之间到底还是血脉至亲,不管到底承不承认,平时小打小闹倒也罢了,如今在意志不清醒的时候这一句,可谓是将她的想法打碎了个彻底。
他们姐弟俩,到底是为什么会落到如今的水火不容的地步?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当年愚蠢的决定吗?
“放肆!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主母皱眉看着他。
迟戚栩却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陷入了某一个不能清醒的梦里,以至于睁开眼睛到这里还是恍恍惚惚:“母亲,我没有说胡话,她应该,她应该早就——”
迟莫知皱眉,眼里的嫌弃和厌恶刺痛了迟戚栩的心口,将所有不应该、并且绝对不合时宜的话咽回肚子里。
迟莫知收回视线,对着主母说:“女儿就等着主母还女儿一个清白。”
“好,我定能给你一个清白,你惯不习惯地龙,刚刚戚栩又开着门让冷风吹进来,这一冷一热,你大病初愈受不住的,快回去歇着,我会好好责罚戚栩的。”
“那女儿先行告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