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朝暮最是难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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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婢女端药上前，语气卑怯，“该、该喝药了。”
屋里的火炉烧得热，地龙也足够，应对入冬时节尚有点小题大做，可窗边的女子仍是披着貂裘，厚重的衣服裹着纤细的身躯，木制的轮椅放上柔软的毯子，可她整个人脆弱苍白。
女子回眸，水眸无光，眸下黛青深深，却不折损她容颜，面相姣好美艳，惊艳芳华，鬓边发丝微乱，衣着打扮朴素，反而有几分别样风姿，动人心弦。
婢女将头低得更下，战战兢兢道：“小姐，请、请喝、喝药。”
女子看着那碗乌黑的药，伸出颤栗的手拿起，而后在婢女恐惧的目光下，翻碗将药汁洒倒在地上，目光冷漠的道出一字：“滚。”
“小、小姐——”
迟莫知将碗丢出去，“呯”一声，碗撞击在地上，瓷花碗成了一片片的碎瓷，外面的人听到声音立马就走进来。
迟莫知抬眸，看向那些吃里扒外的仆从，将桌上的东西砸出去：“滚。”
那些人踌躇不前，无一人敢触霉头，匆匆带着婢女出去关上门，迟莫知才觉耳边清净一点，放在轮椅把的手紧了紧，颤颤巍巍的张开，继续看着窗外的细雪。
好宁静……她的眼睛看向远处的院子，就这么看着，从中午看到了夜间。
“吱嘎”一声，木门被推开，寒风吹入凉了后脊，即便很快就被关上，但这股凉意就此蔓延身体里。门口进来了两个衣着华贵的人，一男一女。女子面容温和清灵，如山间清爽的泉水，看到迟莫知坐在窗边，皱眉上前关上，愠怒道：“这些丫头真是越来越怠慢了，竟让你就这么坐在窗边吹风。”
“姐姐你也不能全怪那些丫头，就她这喜怒无常的性格，和恶鬼没什么两样，那些人敢靠近，不如叫她们去伺候那些北蛮子。”
此语颇为讥讽，那人眼一横，看迟莫知尤如污秽之物，冰冷厌恶，这情绪将他俊逸非凡的模样生生折损几分。
“戚栩！”
迟戚栩“哼”一声，又道：“我有哪里说错吗？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她的名声和脾气都臭不可闻，将我们迟家名声也拖累扫地，她都这样了，干脆——”死了算了！
“咳咳咳，咳咳……”一声比一声重的咳嗽声响起。她轻轻的点评一句：“假惺惺。”声音沙哑的分不清男女。
“你！”
迟思昭连忙护着人。
迟莫知哈哈大笑，笑声嘶哑，淡淡地看着他：“迟戚栩你再怎么否认，你也是和我一样，从姨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以为捞着个嫡子就能改变出身，在做什么美梦呢？”
迟思昭连忙拉住黑脸的人：“莫知……你少说点吧……我听说你没喝药，又在这里望了半天的雪，饿了吗？我去叫人备膳，我们难得聚一块吃。”
迟思昭想拉迟莫知的手，又被对方躲开，愣了一下，声音略有讨好：“好不好？”
迟莫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脸上挂着嘲讽的冷笑，对于他们这种幼稚而无聊的样子带着不屑。
而这样子让本就不耐烦的迟戚栩怒火中烧，直接略过迟思昭掐住她的脖子。
疼痛和窒息感袭来，迟莫知却仍是笑晏晏的，这让迟戚栩更加气愤：“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戚栩！迟戚栩！你快放开她！！！”
迟莫知嗤笑一声，明亮的眼睛里是嘲讽：“对，我就赌你不敢杀我。”
脖子上的手劲越发用力。
“迟戚栩！！”迟思昭怒吼：“你到底在干什么？她是你姐姐！快放开！！”
“来，来掐死我吧，那样，咳咳咳……”迟莫知脸色涨红：“那样我死了，你的好姐姐可就要离开你们喽，哈哈哈哈哈——”
迟思昭狠心朝迟戚栩那张俊杰的脸打下去，推开他：“戚栩！你看清楚，她也是你姐姐！你姐姐！”
迟戚栩脸颊半红，愣愣的看着迟思昭和迟莫知，迟莫知剧烈咳嗽，脖子一圈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比他脸上的巴掌还显眼。
他蓦然清醒，小心翼翼又急促地说：“姐姐，姐姐我错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称呼一时竟让人分不清他是对谁说的。
迟思昭道：“出去！”
“姐姐——”
“出去！”
迟戚栩讷讷听从她的话出去，迟思昭泪眼朦胧，抖着手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触碰脖子那醒目的红痕，被迟莫迟不耐烦的拍开：“别碰我。”
迟思昭收回手，蹲下来仰头看着迟莫知：“莫知，你别这样子，有什么要求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一定会尽力满足你的，别这个样子……”别这么颓废，这么了无生气的样子。
迟莫知不耐烦地说：“那我要你死，怎么样？你也会去吗？离我远点，无事献殷勤，你们到底过来是要干什么？”
迟思昭啜泣，摇摇头，幅度并不大，鬓边的娇花佩着步摇只微微颤抖，衬得一张脸清水芙蓉，惹人怜爱，与迟莫知完全不一样的美。
她勉强牵扯出一丝笑，说：“是……是过来看看你，近日，我听府医说，谢姨娘的身体有好转，所以来告诉我。”
迟莫知冷笑一声，迟思昭拿起一条毯子递过去：“这天风大雪大的，你要小心一些身体，不要着了凉。”
门栏侧被人敲响：“阿姐，我知错了，让我进来吧，我刚刚听人说，迟莫知还没喝药，那边出了点乱子，我去不太方便。”
迟思昭打开门，皱着眉说：“出了乱子？是药那边有什么问题？我告诉你可别想打着什么主意，那件事情说不成就是不成，我们一家人就该好好的和睦相处，我去那边看看，你若是再让莫知生气，我可饶不了你！”
迟戚栩笑了笑：“怎么会呢，我已经知道错了。”
迟思昭甩袖离开，匆匆往另一边去，迟戚栩拍了拍衣袖，缓缓走进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过了年北蛮子那边的左贤王会进京贺春，同时也是为了议事和亲事宜。”
他的话只打了个开头，迟莫知就明白了大概的内容，虽然她被关禁闭在这里面，看似两耳不闻窗外，却还是能依稀看得出中原关外的局面。
和亲本来就是一件大事，如果由皇室公主亲自出面就更好，可惜皇室血脉单薄，亲王贵女也没有适龄的，自然只能在世家贵族中挑选。
“你要我去。”
“自然，北漠边戍着实荒凉，如今燕都没有人敢冒出这个头，但是你不一样。”迟戚栩眼眸充满恶劣，戏谑道，“反正也是一个废人，再做出点贡献，怎么样？当然，不会让你白去，要什么要求？”
迟莫知抬眸，勾唇展现出美艳的那一面，她在燕都称得上是倾城倾国，不同于迟思昭的娇美，她是艳，红艳欲滴的花衬上她是国色芳华里的无双。
同时，因为性情，她的眼眸总是阴森而冷漠的，是有毒的花草，是盯紧猎物的毒蛇，谁如果招惹到她的话，估计会被用毒牙咬住脖子，绞杀猎物。
“那我要你去死。”
“你！”
迟莫知哈哈大笑：“怎么啦？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可以？那我让你去死这点要求都不行吗？呵呵……”
“迟莫知！”迟戚栩怒火中烧，但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慢慢平复了下来，继续说，“你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个，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见见姨娘，实话告诉你，姨娘的状况常眠不起，就连神医也只能维持她的生命体征，但是不能保证她醒过来。你如果去的话，我可以让太子和谢家替你广号神医，天下之大，总有几个人是有些旁门偏道的真本事在身上。”
迟莫知冷眼看着他。
“哼！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
“哐当”一声，门被再次推开，迟思昭端着药进来：“莫知，来喝药吧。”
迟戚栩帮她端着碗，碗里面的药汁呈现褐色，闻起来并不难闻，碗被粗暴的放在桌子上。迟莫知侧目看过去，药的表面浮现出一丝血色，她的视线缓缓移过去，问迟思昭：“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迟思昭有些疑惑的说：“这不是补药吗？你身体不好，又落下了病根，这要是我专程托余良帮你开的。”
迟戚栩烦躁的说：“一天天的事，你怎么那么多？”
迟莫知定定的看着他们，目光有一瞬间的清明，仿佛水下倒影见人心，她笑了一下，端起碗仰头，盯着他们喝完，然后手一用力，碗被狠狠的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
迟思昭被吓得一颤，急急忙忙的说：“好好好，你别生气，他们说了，喝了这个药不能动怒，我们这就出去，你别生气。”
迟思昭扯着人出去，回去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很是放心不下。
迟莫知低下头来咳了许久，婢女小心翼翼的走进来，有条不紊的收拾残局，一人踌躇着轻声说：“姑娘，该歇下了。”
迟莫知侧目，对方立马跪下来低头：“是奴婢多言了。”
她伸出柔弱无骨的纤手被人搀扶起来，离床榻不过几步路，她的，双腿却打着颤，如履薄冰。床榻仍然是冷的，迟莫知并不在意，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精力和气色躺在床上，只有眼珠转动几下，证明她还活着。
“既然你那么喜欢跪着，就跪在外面给我守夜罢。”
她的神情被临近的烛火映照着相当温柔，那名婢女却止不住地打颤，不敢多说一个字。
于是迟莫知索然无味，她似乎只有靠他人的恨和怨，才能感受到一丝活着的时候。她说：“滚出去吧。”
那人连忙出去，于是屋里面又开始无声的静寂，像是一场迟到的凌迟。
暖被一层层的盖在迟莫知身上，她感受到的不是热，也不是暖和，而是被压得喘不过气，像是被陷进去了。
可是她一言不发，就像被拔了舌根的哑巴。
漆黑的眼眸悠悠看着那盏晃动的烛光：“熄灯。”
梦是黑暗且痛苦的，似乎连接着现实中手脚的闷痛延伸进来，烦躁的哭声化为寒冰刺骨入肺，在睡梦中永不安生。迟莫知冷眼旁观曾经的爱恨嗔痴，仿佛将一切剥离在外，却又在夜间起身，抚去眼角未照出的晶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朝暮最是难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