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途》半凝固的坩埚

6、章五 蛇发

　　直到返回出租房所在的老旧小区，那道如影随形的注视感才完全消退。

　　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房门，谢南星两腿发软滑坐在地。

　　熟悉的环境也不能带来慰藉，她大口地喘息着，过渡焦虑和紧张让心脏狂跳不止，就连太阳穴也突突地隐隐作痛。

　　本以为现实世界会是安全的避风港。却不想，那道诡异的窥视居然从游戏延伸到现实。

　　明明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攻击性，却像密不透风的保鲜膜，一层又一层地裹着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

　　到哪儿都摆脱不了……

　　六神无主的谢南星拿出手机，田健依然没有回复。拨过去的电话响了许久都无人接听，她的心随之沉到谷底。

　　不应该啊……

　　就算生活算昼夜颠倒，也不可能睡一整天吧？

　　该不会他也……

　　不！不！不！

　　谢南星猛地甩头，将这个可怕的推测否决掉。

　　田健一没见过未成年，二没接触到平板电脑。兴许……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她强迫自己不要在这个问题深思，以免增加不必要的焦虑。还是想想再进“游戏”后该如何应对那群兽人吧。

　　兽化后随意一跃就能蹿起三四米高。单凭这弹跳力，就算赢不了，逃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一切都只是假设。

　　如果上线时仍是重伤，或未完全恢复，逃脱的成功率便会大打折扣。即便之前的伤未曾映射到现实，她也不敢赌每次都能痊愈。万一……真的死了呢？

　　想到这儿，她不禁懊恼刚才没能抓到罪魁祸首。

　　匆匆扒完凉透的晚饭，又灌下一杯超浓黑咖啡，谢南星试图延缓入睡。

　　若“游戏”内的恢复以现实时间为基准，在外停留越久，伤势便能多恢复一分。

　　可惜咖啡并未起效。在纷乱的思绪中，眼皮很快沉沉合上。

　　意识刚坠入黑暗，便被剧痛惊醒——脊背、肩胛、大腿接连被锐物刺戳。睁眼便见兽人围成一圈，举着武器，发出猩猩般的原始嚎叫。

　　小心挪动受伤的右腿，肌肉不再有撕裂般的牵扯痛，连被怪鸟啄出的伤口也已结痂。

　　很好，只要不是伤上加伤就行。

　　谢南星猛地发力掀翻最近的几名兽人，随即纵身一跃，凭借出色的弹跳与柔韧性在树冠间快速移动。兽人在下方紧追不舍，不停投射着木质标枪。

　　就在弓身准备跃向另一棵树时，一股裹挟着麻痹的剧痛从右后腿窜遍全身！她身体一僵，直直从枝头摔落。余光瞥见一个赤膊、腰缠彩布的兽人，正用镶嵌晶体的木杖指向她。

　　这麻痹感……电击吗？

　　谢南星简直不敢相信，这些兽人竟然会法术？！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本以为能轻松逃脱的……

　　她立刻张开减速领域，暴起打掉对方的木杖。正要将其扑倒，又一道闪电从斜后方劈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持续的麻痹与剧痛让她难以集中精神，减速领域迅速溃散。

　　好痛！好痛！好痛！

　　与之相比，红嘴怪鸟的啄击就像挠痒痒。

　　“这头狮蝎不太对劲，你们小心些，别靠太近。”

　　咦？

　　这是……兽人在说话？明明之前还是叽里呱啦的，怎么忽然就能听懂了呢？

　　谢南星暗恼，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她的减速领域只有五六米的范围，领域之外还是正常时速，在对群时尤为不利。

　　如今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那每逢危机都能获得的‘异能’。

　　狮蝎兽是时间减速和怪力，红嘴怪鸟是变身和类似女妖之嚎的咆哮。要是能有一招制敌、又不伤性命的方法就好了……

　　哪怕是虚拟的游戏，谢南星也不想过度杀戮。可不动手吧，死的又可能是自己。

　　就在她犹豫之际，异变陡生！

　　头皮传来诡异的麻痒与蠕动感，粗硬的鬃毛违背常理，如活蛇般昂首转向，齐刷刷“盯”住了逼近的兽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这动静……与其说是在耳边回响，更像是在颅骨内部震荡！

　　嘶嘶声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归于平静，森林也随之寂静。

　　怎么回事？

　　兽人们呢？

　　电击的麻痹感逐渐消退，谢南星挣扎着起身，随即目睹了难忘的一幕。周围的兽人不论是举枪欲掷的，还是抱头躲避的，又或者转身溃退的，全都以动态之姿诡异的静止，如同栩栩如生的雕塑。

　　她踉跄着走向最近的一个，把耳朵贴近毛茸茸的胸膛。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温热的躯体在迅速变冷的同时，体表也速干的水泥，变成了又冷又硬的灰白色的石头。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令谢南星直接愣住。

　　我只是想要一招制敌，不是真的想要他们的命啊。

　　“不……不会的……这是游戏……不是真的……不是……”她语无伦次地后退。

　　对付狮蝎兽和怪鸟时，尚可自我安慰是在猎杀怪物。可兽人身上过多的人类特征，让她充满了负罪感。

　　我杀人了！

　　“对……这是游戏……没错……”

　　她机械地重复着，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自我欺骗——这只是一串数据，一段代码。可一张张凝固着惊恐的脸，却在脑海中反复闪回，挥之不去。

　　身体的麻痹感在消退，心口的窒息感却越来越重。

　　无法面对这些“尸体”，更无法接受是自己亲手造成的事实？

　　谢南星逃似的跑了。

　　再继续待下去她会崩溃。

　　“呼……呼……呼……”

　　在林中漫无目的地奔走，直至被树根绊倒，灌入肺腑的冰凉空气才让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谢南星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

　　我没错……

　　如果刚才不反抗，死的就是自己。那些兽人不会因为她的退让就手下留情，他们本就把她当做了一头可以猎杀的野兽。

　　哪怕这游戏是真实存在的某个空间或地区，她也是自保。

　　如此想着，谢南星眼中的恐惧和愧疚被坚定取代。

　　想活下去没有错，是兽人们先动了杀心，她是被动的防卫。

　　此刻，饱受道德折磨的谢南星只想尽快脱离。可进来容易出去难，以往都是靠濒死才返回现实。眼下没有生存危机，她也不敢再找其他生物“尝试”，只能放空大脑，任由自己就这么躺着。

　　要不，睡一觉吧，没准睡着就回去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闭上眼，尚未痊愈的身体很快将她拖入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抚过体表的细鳞与沉重的头颅。

　　“地渊偏侧。”

　　低沉的嗓音将她从假寐中惊醒。

　　谁！

　　谁在说话？

　　环顾四周，别说是人了，一个会动的都没有。

　　谢南星惊疑不定地起身，空气中传来微弱的水汽——左前方可能有水源。

　　强烈的饥渴驱使着她循着感觉一路小跑，很快，一条林间小溪映入眼帘。

　　她急切地俯身，刚要吮吸清凉的溪水，水面倒映出的景象却让她血液几乎凝固——那一头脏辫般的乱鬃，已化为一窝缓缓蠕动、昂首吐信的活蛇！

　　与倒影中蛇瞳对视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恶心、恐惧与荒诞的寒流席卷全身，密集蛇群在头上的爬行与蠕动触感让理智崩溃。

　　她不怕蛇，但是如此之多的聚在一起，sam值狂掉啊！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人已回到现实。

　　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谢南星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就回来了？

　　电子挂钟显示晚上七点——距离进入游戏，仅过了半小时。

　　不同于往次的重伤濒死，只是睡了一觉就……

　　不！

　　她蹙眉仔细回想。

　　方才在溪边与水中倒影对视的一瞬，那股从脚底直冲头顶的寒意，还有心脏骤停的麻痹感。

　　不会吧……

　　我被那些蛇弄死了？

　　这设想虽荒谬至极，却也不无可能。

　　不管什么原因，总归是长一个脑袋上的吧，怎么连“宿主”也一起攻击？

　　再次拨打田健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可不知道住址，谢南星也只能干着急。刚灌下半杯水下肚，一股强烈的饥饿感便伴随着腹鸣袭来。

　　她狐疑地再次看向挂钟——是七点没错啊，半小时前才吃过晚饭，怎么饿得这样快？

　　储备的食物在昨天就已耗尽，谢南星盘算着先找家馆子填肚子，再去超市补货。

　　不料刚出房门，就瞥见楼梯口有个鬼祟人影正探头张望——正是那个将她卷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好啊～正愁找不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谢南星心头火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背后猛地一推，将人结结实实抵在墙上。

　　“可算逮到你了！”

　　少年受惊挣扎，却力气不敌，只能徒劳的干嚎：“放开我——”

　　“闭嘴！再喊我就报警！”

　　闻言，少年不再挣扎，侧过脸，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她，一边语气不屑的反问；“你打算用什么理由？”

　　“平板还在我手里。”谢南星咬牙，一字一顿。

　　少年发出一连串的嗤笑。

　　“普通人根本启动不了。在他们眼里，那不过是个坏掉的电子产品。”

　　虽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答案时，谢南星仍不免泄气。失望旋即化为怒气，她手上加劲，将少年按得更紧。

　　“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年沉默片刻，硬邦邦答道：“你不是试过了吗？游戏啊。”

　　“信不信我打掉你的牙！”谢南星怒极，腾出一只手死死钳住他下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别别别！我说！我都说！”眼看她要动真格，少年赶忙讨饶，又挤眉弄眼朝四周示意，“你确定要在大庭广众下谈这个？”

　　谢南星稍作迟疑，揪着少年的衣领粗暴地将人拽回出租屋。

　　窗户早被封死，仅有房门一个出口，看他还能往哪儿逃。

　　一阴沉着脸堵在门口，她抱臂而立。

　　“说。”

　　少年动了动嘴角，一脸为难，似不知该如何向“门外汉”解释这一切。

　　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相信……这世上有外星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