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万，哪儿来的万一》只等盐

41、材料

　　江闻涛在客厅各样物件、家具周围飞快地扫了一遍，愣是没看见那么大、那么厚的一摞纸塞哪里去了，他谨小慎微地开始翻客厅里的抽屉，以免发出任何轻微的声音，却忽然发现了一个透明包裹。
　　显然不是自己的材料。但好奇心还是驱使着他打开了袋子，扫了一眼。
　　于是，江闻涛的心在昨晚之后，并没有间隔太久的时间，就第二次狠狠痛了一把。他忽然开始不确定，究竟自己需要往后退多少步，才能给冯岑一些踏实和安全感了。
　　当然，这些事再痛，也不及半分冯岑伤口不愈带给他的痛。
　　江闻涛面色平静地把袋子重新封好，又放了回去。
　　“江闻涛，”冯岑脸还没擦干，就急忙走了过来，看到江闻涛正静静地靠着沙发边地上坐着，若有所思的样子。
　　看他过来了，江闻涛就微笑着站了起来。“嗯？宝儿，你说。别着急。”
　　“你怎么了？江闻涛？”冯岑觉得他面色不对，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啊，想着看完了医生，带你去哪儿走走。”江闻涛神色是不对，但语气又平淡地挑不出毛病。
　　冯岑只好暂且相信，“江闻涛，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今天周六啊，傻小子。”
　　“可你平时周六不都还去工地看看的吗？”
　　“今天先把你看了。”江闻涛拿过冯岑的毛巾，帮他把脸上的水擦干。温和地说道：“宝儿，你看，我休息两个月好不好？陪着你把身体养好。你每天在家就安心看书，做饭洗衣服那些事，都可以交给我。你想去散步，去水族馆看鱼，我都可以陪着你。”
　　“钱也不用担心。”江闻涛又补充了一句，“我又没有房贷。卡里面有多少钱，你也看得见。”
　　冯岑盯着江闻涛的脸好好看了看，就是猜不透他的心思。一贯的依赖心让他习惯性地又靠近一些，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了江闻涛的胸口上。江闻涛的胸口似乎几不可察地往后退了退。
　　冯岑正要说话的嘴又合上了，抬起头，又盯着江闻涛看了看。
　　“去把毛巾放好，然后快来吃饭吧。”江闻涛淡淡笑了笑，有些不自然。
　　冯岑的心微妙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
　　他接过毛巾，转身要走。但忽然又转了回来，毫无预警地攀住江闻涛的肩膀，踮起脚尖，要亲江闻涛。
　　江闻涛愣了一下，还是配合地俯身亲了亲冯岑。不过这个亲吻太过温和被动，让冯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昨晚赖在自己身上说要种草莓的江闻涛。
　　“抓紧时间，赶快去医院。”
　　“我不想去医院了。”
　　两个声音几乎撞在了一起，像是两把不大但有些锋利的剑，打了个照面以后，纷纷刺向对方的声源。
　　江闻涛一贯容易跳动的那根神经还没有开始策马奔腾，几个小时前一整夜的苦涩已经铺天盖地反扑回来，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耐心地抱着冯岑，俯身捉住他的嘴唇，准备再次亲下去。
　　冯岑扭头避开了，声音冷冷地说了一句：“江闻涛，你学习的材料掉了。捡起来吧。”
　　江闻涛在客厅四处搜寻也没找到的材料，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距离两人不到一米的地上。江闻涛只能一步跨到跟前，捡了起来。
　　东躲西藏就是怕冯岑看到的东西，现在近在咫尺。江闻涛甚至不确定冯岑是否已经看到了上面的字。
　　但或许是因为刚刚看到的包裹给的刺激太大，他竟然脑洞大开，就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忽悠冯岑的好借口。
　　“这是……”他的脸色不用装也很淡然，甚至是比刚才更苦涩了些，“师哥想给师姐一个惊喜。师哥英文不好，最近忙着出国的准备，没时间弄，就让我先帮他翻译翻译。”
　　冯岑短暂地怀疑了一个瞬间，回想师哥师姐昨晚底气十足地嘲笑江闻涛上学时候学英文地模样。不过当他看清表格上的一些明显的关键字，他便再没了怀疑的心思。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文当中一个并不大的单词“marriage”，因为江闻涛用两种颜色的笔标注了单词。江闻涛的字大，冯岑一眼看到，他写的是：
　　“马瑞芝”，
　　和“婚姻”。
　　冯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给不起的东西。
　　怪不得今天的江闻涛如此的不正常。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想要打破这种无言的痛苦：“师哥师姐，他们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在国内结婚，出国了反而想起来要结婚了？”
　　江闻涛也想笑笑，但是嘴角抽动了一下，再也笑不出来，“也许是忽然发现，结婚也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吧。”
　　冯岑舔了一下嘴唇，再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的双眼又垂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道：
　　“我还是去看医生吧。看完了医生，你要是担心工地的事情，还可以回去。”

　　方言医生对于二位密集的到访表示了极大的反感，给两人进进出出看了两三遍脸色以后，分析了一下冯岑刚刚最新拍照的片子，话还没说，先用摆手表示了自己对这次问诊的不配合。
　　“偶尔咳嗽四正常的。”
　　“关键他咳得不偶然，不正常啊，医生！”江闻涛顶着医生的脸色问道。
　　“那在（这）就四心病！”
　　“对啊，医生。您这是心胸外科啊！”江闻涛再不是面对医生含含糊糊的态度了，很认真地和医生说理。
　　医生无语地直翻白眼，“瓦说的心四那个心吗？”
　　“医生，”江闻涛着急了，“我真不是来和您闹的。他昨天一晚上呼吸都不对！咳得几乎不停！而且上次来的时候，您不是也说，要是不注意会留病根儿吗？”
　　“那四因为上次你问我，如果反复受伤会恁儿样。你莫要曲解了我的话！”医生气呼呼地指了指旁边一脸古井无波的冯岑，“他要四真的又受伤了，他现在会恁个平静？你想想他第一次来什么模样！”
　　江闻涛回头看了看冯岑，不说话了。
　　医生干瘦的手指刮了刮两边的嘴角，推了推老旧的眼镜框，盯着两人扫了扫，又看了看冯岑病例封面上的出生年月日，“你俩个究竟恁个关系？”
　　“父子啊！”江闻涛想也不想就回答。
　　冯岑呢，不配合，也不反对，注视着江闻涛的侧脸片刻，反问医生：“医生，您是哪里人？说话很有特色！”
　　“中国人！”医生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病例都懒得写，往桌上一丢。“年轻人，心胸外科四很神僧的地方。不要随便来占用病患资源。恋爱谈得不顺，该挂心理科的号！瓦说的‘心病’，四心理科的心。”
　　沉闷地走出医院，冯岑拉了拉站在他前面的江闻涛，“江闻涛，我想去逛逛商场。你把我送到前面的商业街，就去工地吧。反正医生说我没事。”
　　“不行！”江闻涛断然拒绝，“就算你没反复，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才几天？昨天没反复，不代表以后不会。你自己最清楚，昨晚那样子不吓人？”
　　冯岑不说话了，但是嘴巴撅起了一个只有江闻涛能够看见的幅度。
　　江闻涛只好耐下心说道：“你想买什么，我们在网上买好不好？我陪你。我本来今天就没打算去工地，原来计划是去公园的，记得吗？”
　　“我想去给师哥师姐买个结婚的礼物。”冯岑看着脚边石缝里的野草，“一辈子就一次，怎么也要在商场好好挑一挑，买个像样的。网上的图片看得不真切。”
　　江闻涛刚刚忽悠的时候，还隐隐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怎么能想出这么逻辑缜密的谎话。现在听到冯岑的想法，想象着师姐捧着冯岑送的巨大的盒子，冷笑着看着自己，两片薄薄的嘴唇忽然就变成了闪着寒光的刀片的样子，不禁汗毛倒立。
　　“宝儿，啊，那不用了。”他一把搂住冯岑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你的心意是好的。不过吧，我师姐这人最喜欢钞票。大红包最得她的心意！”
　　“不是吧？”冯岑有些困惑地看着江闻涛，“可是她送的护眼灯是很有心的礼物啊！”
　　“啧，她不是要走了嘛。但是家里还有一堆东西，都是平时剁手买的，买完又堆在那儿忘了用。那天本来也是为了清空房间，顺手送的我。我就是当时给你的时候，美化了一下。”
　　“是吗？”冯岑还是双眉微皱看着江闻涛，俨然不是完全相信。
　　“哎呀！”江闻涛伸了个懒腰，“我困了。我想回去睡觉了。晚上还要去接江帆回来。”
　　“那回去吧！”冯岑一听说江闻涛困了，立刻就撇下了为师姐人品辩驳的话题，“正好我也要洗洗澡。昨天来回坐了两趟出租车，我竟然澡都没洗，直接躺在床上睡了！”
　　江闻涛点头如捣蒜：“对！我宝儿爱干净是好事！走！回家！”

　　家是回了，但江闻涛还是没逮着机会躺下，因为母亲的电话来了。
　　“喂，闻涛啊，二姨来了。叫你有空就回来一趟。二姨想你了。”
　　“啊，妈啊。”江闻涛真的有点困了，开着扬声器，懒散地踢着脚上的鞋，准备去洗澡，“我二姨能想我？江帆不是和他表舅去公园了嘛！现在才两点半，我现在接他，他肯定不高兴过去！”
　　“江闻涛！”母亲在那头的声音提高了一分，“今天二姨想的就是你！快来！”
　　电话挂了，江闻涛一点都不困了，和冯岑彼此看了一眼。
　　江闻涛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真的不确定自己怎么说，冯岑会比较平静，再不会想昨晚那样呼吸艰难。
　　还是冯岑先开口的，“去床上睡半个小时再走吧！不会耽误事的。”
　　江闻涛的心在不到24小时的时间里，连续遭受到了第三次暴击，一下子实在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行！”他点点头，“也不是很困。现在就走吧。别让我二姨等急了。”
　　说罢，他飞快地把脚往鞋里一伸，顺手就把自己拍在了门外。
　　冯岑还没反应过来，世界就变得一片安静了。他的嘴巴张了半天，却不知道合上。
　　他孤独地站在玄关，甚至听不到江闻涛平时出门的时候，紧接着而来的电梯铃声，也听不到楼梯里任何的脚步声。只觉得江闻涛这个人，忽如其来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又凭空消失了。消失地一点痕迹都没有，连一个可以抓的衣角都没有留给他。
　　“江闻涛！”冯岑从心底里喊出一声，急忙打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