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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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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左家。
“大小姐,欢迎回家。”黑衣执事微微欠身,随后照例为左妱端上热茶和点心。
左妱用一种非常辜负茶叶价值的喝法缓解了口渴。她咬了口点心,含含糊糊地问执事:“最近家里有什么任务?”
执事打开光脑上密密麻麻的记事本:“广南星D108‘森林’的开发出现问题,星主开价两百万星币请您过去帮忙。”
“太远,不去。”左妱拒绝,“下一个。”
执事删掉了这条待办:“第一军校校长邀请您出任赛前特训官。”
左妱:“不要。”
“林家小姐和殷家少爷在首发队伍,老先生的意思是……”执事委婉地开口。
左妱眯了眯眼。
执事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您的意愿至高无上,那么下一项是……”
……
“……杨家二少爷8月召开生日宴会,送来了请帖。”
“二少爷?”
执事解释:“杨家二少爷名叫杨之佑,是财务部副部长的弟弟。”
左妱表情更加茫然。
执事:“就是上个月在《南方日报》上内涵您粗鲁的那位。”
左妱还是没记起来这人,也没记起来这事儿。她品了品执事刚刚那句话,面露怀疑:“他邀请我做什么?取他狗命?”
执事擦了下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应该是为了致歉。”
“让他滚。”左妱说,“我忙得很。”
“……”执事看了眼记事本上被划干净的待办,识趣地闭上了嘴。
左妱咬了口点心。
刚刚处理完一大堆事情,她才没耐心应付乱七八糟的家伙。
“叮咚。”
她低头瞥了眼光脑,最新消息是一份文件来自管理局的文件。左妱随手翻了翻,发现是上次清剿任务的完整报告。
幸存者名叫穆以宁,父母双亡,现属以归慈善园,帝都科那公立高级中学毕业生。6月29日,穆以宁为纪念已逝的友人前往吉尔星。
接着有两方人员参与进事件。
一方是黑街非法雇佣兵集团“狼”,目的是进入中圈偷猎异种。
一方是职业杀手,目的是杀死穆以宁并伪装成意外。
30日上午10时07分,隶属于“狼”的一支机甲小队因利益争端杀死基站2名检修人员,利用传送点进入中圈。
30日下午1时30分,穆以宁被杀手假装的车队诱骗至“森林”外围深处。
本来两方人员是毫不相干的,但时间选得太好了。
1时35分,三名雇佣兵传出中圈,因操作失误,至使将级异种巢穴跟随而出。几人逃入基站,强行开启外层防护罩。饥饿的巢穴杀死了正巧路过的杀手车队。穆以宁因中药昏迷无反抗能力,被巢穴选做孵化卵的温床,运送入子室。
1时45分,系统检测到非法人员试图入侵核心,自动开启核心防护罩,关闭外部防护罩。巢穴操纵异种入侵基站,杀死三名雇佣兵后试图攻破核心防护罩未果,蹲守在基站前。
2时00分,左妱执行官清除巢穴。
……
左妱眨了眨眼,心想:这可真是巧得很啊。
她靠在椅背上,长腿微伸,懒懒散散地往下看。
经调查,杀手的雇主是伊德利子爵。对此,伊德利子爵声称穆以宁侮辱贵族在先,言辞恶毒下流,严重损害子爵名誉。为了守护伊利德的荣耀,伊德利子爵不得已把人追杀进了中圈。
因侮辱罪搜证困难,该主张尚未得到确认。
“搜证困难?”左妱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的。
执事将记事本翻了一页,解释道:“不仅是搜证问题。侮辱罪是帝国法律中最灵活的几个罪名之一,各个案件的判断标准都不太一样。”
况且吃瓜群众其实也不在意到底有没有侮辱,说到底大家更爱看的是热闹。毕竟子爵雇佣的杀手死完了,穆以宁却没死,这就非常耐人寻味。故事外的人总比故事中的人更不相信巧合,到最后总归是演变成贵族之间的利益纠纷……
等等。
“最终决定对幸存者进行半公开审讯?”
左妱有点不相信,又回看几遍,好一会儿才开口:“行政科今年怎么初春就开始犯病。”
执事想了想:“伊利德子爵表弟掌股的集团与陈家旗下最大的娱乐公司达成长期合作,这很大可能是两家联合的标志。管理局行政科的副科长今年要离职,候选人里有一位正在争取陈家的支持,自然要主动些。”
左妱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她正直的大脑可听不得这些。
“帮我弄一张半公开审讯的参与劵,”左妱又咬了口点心,“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找点麻烦。”
执事想:如果这种积极态度能用在正事上就好了。
左妱咽下食物,忽然眉头一皱:“说起来,穆以宁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执事对自家大小姐的记性彻底绝望了:“您忘了?穆以宁是‘吃人矿’事件主犯周雯的儿子。”
吃人矿事件是帝国近百年来涉及人员最广、手段最为残忍、社会影响力最大的刑事案件。其主犯先天反社会人格,非常善于伪装,直至今日都有人坚信她的无辜。甚至于部分公民极度崇拜周雯的犯罪能力,建立了庞大的粉丝后援团。
不过身为周雯的儿子,穆以宁一直低调得过分。若不是前几日的案件,帝都也没多少人还记得他的名字。
左妱闻言“哦”了一声。她隐约觉得自己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应该不来源于此,但又实在记不起来还在哪儿看到过。几秒后,左妱果断放弃思考。
她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满足好奇心后就不再关注。
难得的安静在午后阳光中散开,左妱长久的沉默让执事诧异地抬起头。
“您累了吗?”执事弯下腰轻声问。
“不。”左妱歪了下脑袋,“我在思考另一件事。”
她很少表示自己在思考,左妱向来是不喜欢斟酌过多的性子。执事眼中带了一点笑意:“希望我可以为您提供点帮助?”
左妱:“如果心跳忽然加速是为什么呢?”
执事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心跳加速?上次体检并未检查出心脏上的问题,如果不是在清除异种过程中中毒受伤,那大概率是您的精神力暴动有关。我现在需要为您联系刘医生吗?”
“……不,”左妱困惑地摇了摇头。
她这次停顿了很长时间,才慢吞吞开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想要和对方更靠近一点,想要触碰和拥抱。在那个人转身的时候,感到非常强烈的……”
她又停住了。
这个描述对她来说似乎难度过高了。左妱努力措辞,好半天才不确定地继续:“沉闷?”
执事卡住了。半晌,他干巴巴地回答:“这种可能是喜欢吧?”
“噢。”
嗯?
这是什么回答?
执事小心翼翼地试探:“您是有喜欢什么人吗?”
“没有。”左妱说,“是别人。”
她睁着一双暗金色的眼睛。这种色彩常让感觉深不见底、不可触碰,但细细看去又会觉得惊叹——惊叹那样暗沉的颜色居然也能通透到清澈见底的程度。
执事松了口气,很快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您优秀的女仆长比我更清楚这些。如果您还有不解,可以询问她。”
“我恋爱的话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吗?”左妱好奇地问。
“请务必不要这么想。”执事放下笔记本,收走左妱桌前空掉的盘子,温声解释,“只是您情况特殊。如果您有喜欢的人,我们要做一些预案,比如对方身份经历性格分析、舆情防控、分手后前恋人的社会关系与死亡处理等等。”
左妱:“……”
道理她都懂,但里面是不是混进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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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半公开审讯。
这种审讯方式是旧星际时代沿袭下来的传统,通常在一个中空圆柱形建筑中进行。观众席沿着建筑墙壁盘旋而上,被审讯者则在中央的底层。一楼北方的观众席下沉敞开,连接着审讯者的高台。
在这种建筑里声音会被放大,需要所有人保持高雅的礼仪和相对的安静。因此,半公开审讯以参与券的形式拉高了准入门槛,通常情况下只向贵族和部分中产阶级开放。
高塔外紧内松,大门检查非常严格。参与券与公民个人身份绑定,入口处不接受电子参与券入场,仅允许虹膜验证。
左妱穿过两米高的安检通道,按照小型飞行机器人的指引来到三楼。这里相隔五米一个座位,以白色为主色调。座位的扶手侧边有一排按钮,包含发言请求、中止申请、紧急信号,甚至餐饮服务等等。
观众席前方覆盖着一层透明薄膜,这是用于保护观众不受伤害的防护罩,同时还有隔绝超出人体适应范围音量的作用。
离开场还有五分钟,观众陆陆续续都到了。左妱扫了一眼会场,视线停在审讯者高台上。
半公开审讯的审讯者隶属于异种管理局审讯科。审讯科向来由皇帝亲派把控,态度强硬,纪律严明。但由于半公开审讯属于审讯科最末端业务,其组成人员就比较复杂。换而言之,各家塞进审讯科的人,最后十有八九都是去半公开审讯坐冷板凳。
“左妱?”
青年男性略显疑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左妱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霍华敲了敲左妱的椅背,含笑抱怨:“那么久不见,你是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吗?左妱,你也太伤我的心了。”
青年今天穿了一身火红色风衣,领口下有大片复古风刺绣,纽扣等装饰又是硬科技风。两种截然不同的元素巧妙结合,气质尽显。
面对霍华的骚包举动,左妱一脸冷漠。
【你不喜欢霍华,即便花花公子的另一个名字叫人渣。你看不起这种耽于情爱的软弱家伙,怎么会有胆小鬼对“拥有”都感到畏惧?】
【既然如此,你来代替他“拥有”好了】
文字框很突兀地冒了出来。左妱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人的羞耻度都是锻炼出来的。经过上次穆以宁面前的文字攻击,左妱觉得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震动她了。
见左妱不理他,霍华倒也习惯地一个人往下讲:“今天的被审讯者可有意思了,重犯之子,慈善园出身,却能考入帝都科那公立高级中学的小天才。当然啦,我个人对他是没什么兴趣,但谁叫我女朋友是这小子的同学,昨天硬是撒娇让我来看看。”
“然后你就过来了?”左妱神色寡淡,“你说不定很有做狗的天赋。”
霍华挑了下眉:“话可真难听。小姑娘挺可爱的,我满足一下她的愿望怎么了?就当作分手礼物了。”
“……”
“话说,执行官大人今天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
“……”
谈话间,复古的钟声响起,审讯开始了。众人安静下来,看向高台。
审讯者上前宣读基础条例,宣读完毕后,抬手让人带被审讯者上场。
穆以宁被人带到中心的凹型台。他身上没有大件束缚装置,唯有纤细的脖颈上固定着黑色项圈,项圈前部闪烁着黯淡的红光。
“四级公民穆以宁,你被指控侮辱伊利德子爵。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审讯员语气严厉:“事先声明,平民诬陷贵族可是重罪,特别是四级公民,你要想清楚了。”
“我明白。”穆以宁神色谦和平缓,仿佛自己并不是被审讯,而是正在听一场普通的讲座。他巧妙避开了审讯员话语中的刻意引导,有条不紊地指出伊德利子爵指控中的漏洞。
审讯员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霍华看得有趣:“这小家伙心理素质不错啊,看来伊德利是拿不到他的错处了。哎呀,这下真要成笑柄了。”
左妱注视着少年略微苍白的侧脸。她看得专注,半点也没注意到旁人讲了些什么。
穆以宁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他看起来有些疲倦,手指扣住桌台边沿,承担了身体的部分重量。上方审讯员越来越大的声音吵得他头痛,但他知道这还不是全部,因为……
“一派胡言!”伊利德子爵猛地站起身。他眼下挂着青黑,一向细心打理的头发也略微凌乱,明显被这两日的明枪暗箭折腾得不轻。
可伊德利毕竟是子爵。
伊利德子爵居高临下冷冷看向穆以宁:“贱民就是贱民,满嘴谎言。你亲手写的东西明明白白放在这里,还不承认你侮辱贵族的罪行吗?”
“子爵阁下,”穆以宁心平气和,“您或许有所不知,闵叶纸价格昂贵,我恐怕没有能力购买到这样的纸张。”
审讯员示意伊利德子爵稍安勿躁。
他嫌恶地看着穆以宁:“谁知道你是不是利用这种惯性思维来逃脱制裁?按照常理而言,若你没有写下如此恶毒的诅咒,又怎么会对身份尊贵的子爵充满恶意呢?”
伊利德子爵冷笑:“既然事实如此明显,我申请将扩大本次审讯权限。只有帝国严酷的刑罚才能让这等卑劣的家畜承认罪行!”
观众席顿时传来窃窃私语。
霍华听得啧啧称奇:“难怪总有那么多人喜欢来听半公开审讯,平日里可见不到这样直白的颠倒黑白。”
他转头试图得到左妱的支持,却见她忽然站起身,将什么东西甩了出去。
“哧”
刚刚还在大放厥词的伊利德子爵只觉侧脸一凉。
他耳侧的头发被尽数截断,飞扬的断发和尘埃碎砾之间,众人看见小型飞行引导机器人的残骸从凹陷的墙壁中掉了下来。
会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左妱倚着装饰用栏杆,搞事的想法几乎明目张胆地写在脸上:“很嚣张嘛。”
霍华“啧”了一声。他现在知道这位姐来干什么了。
不过霍华也没有阻止的想法,他很坦然地往后一靠——看谁的戏不是看戏呢?乐子人无所畏惧。
伊利德子爵身体僵硬,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没敢回答左妱的话,反手一把揪住路过的服务人员,咬牙切齿:“你们的防护罩怎么回事?”
服务人员都快哭了:“子爵大人,非军用防护罩哪儿有挡住那位执行官的能力啊……”
伊利德子爵也知道这个道理。他暗道倒霉,今天居然碰上那家伙发疯。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左、左妱,管理局明文规定的,高塔里禁止伤害观众!”
“我伤害你什么了?”左妱问,“人体无用副组织集体切割损伤?伊利德,我是来找茬的,你别逗我笑。”
你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找茬啊!
左妱对此毫不心虚。
她轻松破开防护罩,从三楼的边沿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中心的平台上。
“您这是在扰乱审讯秩序。”审讯员勉强压下怒火,“说起来,您当初居然让一个无知的……去拆‘巢穴’的内眼,此举实在不妥。按规则来说,管理局是可以追究您的责任的!”
左妱露出疑惑的表情:“一个被兵级按着暴揍后狼狈逃到审讯科的废物,怎么有脸来指导我杀异种的。”
旁边传来闷笑声。
审讯员气白了脸。
肆意妄为的女Alpha在众目睽睽之下单手勾起穆以宁脖子上的项圈。
这时,她指尖一顿。左妱认出了项圈的型号,莫名觉得不爽:“半公开审讯的最高束缚标准是精神力抑制装置吧?他身上的都可以炸开脑袋了。这个责任你倒是不追究,底线灵活得很嘛。”
左妱越说越觉得这个束缚器碍眼。她包裹住对方的精神力,准备强行拆除。对方晶蓝色的精神力乖乖的没动,只是在左妱碰上来的时候难以抑制地抖了一下。
明明是很轻微的动静,左妱的动作却也跟着顿了顿。她缓缓眨了下眼,露出一点难以理解的困惑。
眼前的黑发少年安静注视着她,深蓝色的瞳孔藏着细碎的星光,那瞬间,比世间任何宝石都要摄人心魄。
——这么漂亮的东西,怎么能让愚蠢的家伙随随便便毁掉。
左妱一脸正直,心想自己就是今天心情好日行一善而已,完全不是因为什么有的没的的东西。
这么想着,左妱小心破坏了束缚器。
紧扣的开关被强行打开,“哐当”一声,项圈掉到了地上。随后升起的无形爆炸被她轻易困在极小的范围里,只漏出点不强的气流,堪堪吹起穆以宁额间的发。
“左妱!”伊利德子爵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气疯了,“你要为了区区一介贱民和伊利德家族翻脸吗!”
伊利德子爵恼羞成怒的声音在高塔里回荡,左妱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只看见穆以宁站不稳地晃了下身子,随后歉意地对她笑了笑。
很安静的笑,像是米白的花骨朵悄悄扬了扬边,轻轻浅浅藏进了整个春天。
脆弱的、平淡的,毫无刺激感,但是……
左妱一手拦住漫天的警卫机器人,语气随意到几乎傲慢。
“敢过来的话,”她说,“我就带你出去。”
冷白的灯光下,女执行官沉寂的眉眼暗如长河,藏不住少年人的桀骜和飞扬。她站在那里,于是无人敢驳斥。
穆以宁凝视着左妱,漂亮的眼睛刹那间流光溢彩。
他浅浅笑了:“好啊。”
那声音像勾子一样,牵得左妱心中一动,不由自主低下头。
[想要和对方更靠近一点,想要触碰和拥抱。在那个人转身的时候,感到非常强烈的沉闷……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左妱开始思考。
几秒后。
她放弃了思考。
粗神经的左执行官一把捞起人,像是捞起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猫崽。
突然腾空而起的穆以宁下意识抱住左妱的脖子。
她神色轻松地告诉他:“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