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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年年,年年!”

      是谁在叫他?

      凄厉的,嘶哑的,声音大到震得他耳朵都有些疼。

      好难听。

      年欢酒皱起眉,而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睁开眼。

      雾蒙蒙的,有些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模糊终于散去。

      出现了一张脸,一张形容憔悴却依旧难掩俊朗的脸。

      即便穿着粗布补丁的衣衫,难掩他百年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和为官多年的压迫感。

      是言酌。

      年欢酒意识有些恍惚。

      他动了动手指,忽然很想摸一摸这张脸。

      可是他真的好累啊,就连手指轻微的颤动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高烧让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眼前的言酌似乎又变成了他的阿酌,云州城的那个小猎户。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年欢酒身上,言酌一下子注意到他的动作。

      言酌有些惊喜地拉起年欢酒的手,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侧脸上。

      年欢酒笑了,他的脸上消瘦得几乎没有什么肉,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酒窝更明显了。

      他真的很开心,没想到他都要死了,居然还能在临死前看到他的阿酌。

      这一定是他的阿酌,不然他的眼睛为什么在看到自己的瞬间就变得亮亮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这不是盛京城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言大人,没有冷漠无情,没有弃他如敝履……没有负了他。

      想到这里,年欢酒张张嘴,他有好多好多的话要控诉那个可恶的言大人,却在下一秒剧烈地咳嗽起来。

      言酌慌忙地帮他拍着背,没来得及完全释放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生怕丝毫的分神就会让这人消散在风中。

      年欢酒瘦削到有些硌人的脊背在言酌的掌心下拱起。

      他咳得十分厉害,似乎五脏六腑都要被他咳出来。

      蓦地,年欢酒呕出一口血,将言酌胸口的衣服染成了红色。

      那一口淤血终于吐了出来,年欢酒昏沉的意识也开始清醒。

      清醒到他足以分辨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他看着言酌焦急的神色自嘲一笑。

      “抱歉,”他停下来缓了一口气:“弄脏了你的衣服。”

      眼前的人即使穿着和阿酌一样的麻衣短衫,但眉眼间已经染上岁月的痕迹。

      他真的烧糊涂了。

      光风霁月的言大人即使被流放三千里,也依旧不是他这个出生商户的小哥儿可以高攀的。

      这不是他的阿酌。

      言酌的动作因为他的话一顿,而后却紧紧握住他的手:“别说这些,大夫很快就会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言酌的力气很大,握得他手疼。

      但年欢酒已经没有力气去和他计较了,也不想计较。

      他只是摇摇头:“别忙活了,我知道我撑不过去了。”

      岭南地处蛮荒,整个镇子上统共就一个赤脚大夫。

      前日大夫搭脉诊了半天,最后只说是回天无力让尽早准备后事,言酌倒气得将人打了出去。

      “不会有事的,年年。纪明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们会带着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

      言酌的语速很快,不知道是为了安慰年欢酒还是为了安慰他自己。

      纪明是言酌的下属,也是他留在盛京的后手。

      皇帝坐稳了位子还是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在一开始短暂的措手不及后言酌立刻决定将计就计。

      从获罪到流放的短短三天时间里,言酌在暗中安排好了一切,只待时机一到就能杀回盛京东山再起。

      虽然现在还不到启用他们的最佳时机,但言酌已经等不及了,年欢酒的身体熬不住了。

      提前暴露会有什么后果,他也顾不得了。

      他第一次在恍惚间觉得有什么比他身上挑着的言家百年门楣更重要。

      言酌必须承认他后悔了,他不该定下这该死的破而后立的危险谋划。

      他一个汉子尚且觉得岭南瘴气重重难以忍耐,年欢酒一个柔弱哥儿又怎么经得住?

      可当初决定这样孤注一掷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昔日的故旧亲朋一个个树倒猢狲散。

      反而是眼前这个被他娶回来困在后宅七年从不曾正眼相待的小哥儿,明明怕得两股战战,却还是含着泪说要随他去岭南。

      言酌将年欢酒环抱着的手臂更收紧了些。

      年欢酒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言酌说的什么他其实不太听得清。

      唯一清晰的,是他体内生命力的流逝。

      原来人要死的时候是这样的。

      明明快要死了,年欢酒却竟然有些感到畅快。

      从决定跟着言酌流放到岭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这一生短短二十几载,除去幼时的七年懵懂无知,而后他认识了言酌,便将往后岁月全数给了言酌。

      如今终于,终于要解脱了……

      他问自己,他爱言酌吗?

      当然爱。

      七岁时第一次在云州见到言酌,他就不可救药地被吸引了。

      此后为他违背父母之命,为他苦苦等待五载,为他孤身北上寻夫……

      为他后宅苦守七年,为他流放三千里。

      他恨言酌吗?当然也恨!

      许他此生不负的誓言,又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许他十里红妆的大婚,却只是为了利用他摆脱皇帝的疑心;

      嫁进言家以后言酌的不闻不问让他受尽磋磨,百年簪缨大族的规矩压得年欢酒喘不过气

      ……
      也罢,年欢酒看着屋顶几乎破败的房梁。

      他想,他终究是感激上苍的,让他有了这爱恨都浓烈的一生。

      他对得起言酌,也对得起自己的心。

      他随言酌来岭南,什么也不为,只为他的心。

      他看到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孜孜不倦地,似乎它才是被网困住的那一个。

      就在这一瞬间,年欢酒想起了他还有什么事没有做。

      几乎是回光返照般的,年欢酒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他挣开了言酌的手,在脖颈间摸索着。

      终于,他摸到了那个玉佩。

      这是19岁的言酌亲手雕刻来送他的。

      他叫他等他,等他为他挣一个一品夫郎。

      言家抄家时那些官差满眼只有言家锦绣烟罗繁华,根本看不上这玉佩,反而让年欢酒顺利地保留下来。

      流放路上他怕弄丢特意编了红绳挂在脖子上,现如今他不想到死了还要被这玉佩困住。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年欢酒将玉佩扯下,拉扯间红绳在他苍白脆弱的颈间留下醒目的伤痕。

      但他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年欢酒大口喘着气,他终于又积攒了些许力量。

      他闭上眼睛,将玉佩狠狠掷入言酌怀中。

      言酌早在年欢酒有所动作的时候慌了神,玉佩被砸进怀中,他下意识地去接。

      这枚玉佩上雕刻着言家家徽。

      十年前年欢酒拿着玉佩上门,言酌以为他同那些上门打秋风的所谓故人一样,不过是贪慕权势之辈。

      甚至年欢酒更可恶,他贪婪地想要的更多。

      正好那时候的言酌不得不低娶,于是他以为自己和年欢酒不过是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但从流放岭南的那一刻起,言酌就知道年欢酒不是这样的人。

      流放路上的某一天,他想起自己21岁时在战场上受过伤。

      那一场的伤在头部,醒来后他失去了一部分幼年全族流放云州时的记忆。

      当时的大夫诊断不出原因,只说或许是因为记忆太过惨痛,于是被他选择性地遗忘了。

      能不惨痛吗?言家主支七十三口,只有他和一个老仆活着到了云州。

      只是那时的言酌满心满眼只有重振言家,这一段缺失的记忆无损于他战场上的勇猛,无碍于他朝堂上的计谋。

      所以他原以为,这点失忆是不重要的。

      可到如今他紧握着玉佩,言家的家徽硌在他的掌心。

      他知道自己负了年欢酒,负了19岁的自己许诺终身的小哥儿。

      可是这一路上无论他怎么问,年欢酒都不愿意说出他们是如何相识相知相爱。

      似乎他要完全忘却往事斩断前尘旧梦。

      不,年欢酒不能这样想,他不允许年欢酒这样想!

      言酌猛然看向年欢酒,却发现了年欢酒闭着眼,脖颈上留着自残一般的伤痕。

      那些鲜红似乎映到了言酌的眼底,他满目猩红。

      “年年,不要睡着,你和我说话呀!”

      “年年,醒过来!你看着我,醒来啊!”

      “年年,年欢酒!求你,别丢下我……”

      在意识完全消散的时候,他仿佛听到是谁在叫他的名字。

      是言酌在哭吗?那个人也会掉眼泪吗?

      *
      年欢酒从床上惊醒,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在岭南风霜下被摧残出的瘦骨嶙峋和冻疮遍布,这是一双鲜活的年轻的手。

      手里还紧握着一枚玉佩。

      这玉佩,他明明在临死前还给了言酌!

      难道这十年煎熬不过是大梦一场?

      但那些痛彻心扉,求不得、放不下又是那样地真实,让年欢酒只要稍稍回想就压的他喘不过气。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好捂住胸口,渐渐平复呼吸。

      年欢酒呆坐在床边,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敢相信这个事实。

      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年,但眼前的一切还是那么记忆犹新——客栈的陈设,桌上的包袱,身旁打开的匣子……

      他重生了,重生在他去找言酌相认的这一天。

      想到这里,年欢酒不由得又滚下两行泪来。

      前世的这一天他满心欢喜,现在想来又哪里算得上什么相认?

      年欢酒和言酌相识的时候,他七岁,言酌九岁。

      那时候他是云州商户人家的小哥儿,言酌是流放云州的罪臣之子。

      官场上的倾轧斗争年欢酒不懂,言酌也很少同他讲这些。

      年欢酒只知道是言酌的父亲犯了错,一朝清算下来竟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皇帝为了仁德的名声,下令言家不满十五岁的男丁不必处死,只流放云州即可。

      云州虽然偏远但却并不是贫瘠之地,皇帝显然是留了情面不打算赶尽杀绝的。

      但是终究路途遥远,一路上他们又要戴着刑具镣铐,让他们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如何承受?

      到了最后,竟只有言酌一人活着到了云州。

      当时言酌身边还跟着一个老仆名叫王忠,人如其名十分忠心。

      为了养活言酌,王忠求到年家酒楼想要谋一个活计。

      年家夫妇心善便雇了王忠在后厨打下手,又看他们一老一小无地容身,甚至准了他们二人住在酒楼后头的小院里。

      年欢酒就是在那里见到了言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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