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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生死长夜 贱人。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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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说,沈绍元真不愿来蹚这一趟浑水。
月洞门外是被祖宗散发的怨气吸引来的鬼魂,它们大都在生前犯下大罪,被判永生永世不入轮回,只能在地府的炼狱中经受刑罚,而今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竟然跑到地面上来了。
所幸忌惮祖宗的威严,他们并不敢造次。
不过,等这份怨念攒聚成无法压抑的地步,终会酿成大祸,反扑到祖宗的身上。
沈绍元势单力薄,到时候肯定帮不上忙,顶多在这会儿冒着危险来给祖宗送个信儿,让他万事悠着点干,给自己的日后留一线。
那道屏障认他是沈氏的血脉,并没有拦他,可进来之后的景象,生生骇得沈绍元一只鬼都打了个寒噤。
整座宅院一瞧就很久没住过人了,荒凉破败倒是其次,歪脖子树了无生机地倒在墙边,浑浊的池水水面飘着枯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荡开,露出一条条翻起肚皮的小鱼儿。
每间房的房梁上方都悬挂着新做的灯笼,张贴的福字和对联用纸陈旧,分明该用鲜艳的红代表吉祥如意,但却在灯笼光线照射下,散发出骇人的幽光。
这儿的所有,与底下祖宗待了千年的地方,如出一辙。
继不小心窥破祖宗对许菱烟的真正目的之后,沈绍元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的,生怕祖宗哪天想起这回事会杀他灭口。
毕竟他那么弱小,祖宗又那么强大,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他,比搓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现在他更是不敢再向院内踏入一步,唯恐戳穿更惊悚的真相,加速自己灰飞烟灭的进程。
兴许他今日就不该来,自讨倒霉吃。
沈绍元当机立断决定逃开,于是重新缩成一团不起眼的雾,颤颤巍巍地贴着墙,后退,再后退。
眼瞅就快撤出屏障外,忽然,有道庞大的阴影从上方笼住他,气势化作一阵阴风,寒凉刺骨。
沈绍元滞住,脑袋一卡一卡地向一旁偏转,顺着爬墙虎向上迟缓移动,意料之中的,跟翘起二郎腿坐在檐上的男鬼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之际,空气短暂的凝固了片刻。
沈明谦眼皮下耷,深深凝视着他,一言不发,压迫力十足。
沈绍元咧了咧嘴,吐出一节腐臭暗红的舌头,从善如流道:“晚上好呀,我尊敬的祖宗。您的兴致真不错,独自坐在房顶上晒月光,比活人还会享受生活呢……另外一位祖宗已经睡了吗?哈哈,她的作息可真规律,将来肯定能够长命百岁……”
沈明谦懒得听他胡诌八扯,径直打断,“你来干什么?”
“哦,对,我来送东西。”
经他提醒,沈绍元总算想起来这一趟的正经事,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文件袋,飘上房檐,双手俸给他,解释说:“这是从门卫亭那儿偷来的快递。”
封皮上写着“许菱烟亲启”一行字,沈明谦并没着急拆开,向候在一旁的沈绍元飞了个眼刀,“还有别的事?有就一口气说完。”
“没了没了。”
沈绍元火速飘下去,钻进阴影里原路返回,一刻都不想在祖宗身边多待。
走到半途中,他忍不住扒着墙边探出脑袋,鼓足勇气问:“聚集在外面的那些玩意儿,怎么办?”
“不用管。至多再有一个夜,它们便会跟我回到该回的地方。”沈明谦口吻无波无澜,亦因此,没有戳破的那层意思,显得越发诡谲恐怖。
沈绍元下意识看向紧闭房门的主卧,想到此时此刻正在睡梦中,尚不知明晚即将发生何事的许菱烟,顿时遍体生寒。
他不敢再看他,把脑袋埋进空荡的胸膛里,战战兢兢地遁走了。
月洞门外的哀嚎没有持续太久,自沈明谦踏出屏障的那一刻起,强烈的杀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
逃得慢的鬼魂,连一声尖叫都来不及发出,顷刻间化为一缕烟雾,从此消散于天地间。逃得快的也被这股压制力震慑,多少能在底下老实待一阵子。
而沈明谦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他如愿得了清净,随便挑了一块儿草地坐下,借着月光拆开文件袋,取出厚厚一沓打印纸,一目十行地扫视。没看多久,他一脸兴致缺缺地撇去一边,打算回屋搂着妻子安歇。
就在起身的这秒,刚才被刻意忽略的异常感涌入心头。
他脚步一顿,就近捡起一张纸。
内容应该来自于某人的日记,字迹潦草,通篇毫无逻辑可言,充斥着大量鬼怪惊魂之类的可怕经历。
就算流传到网络上,要么被人误认为是虚构的小说创作,要么是精神疾病患者犯病时产生的错觉。因为故事足够猎奇,或许可以吸引一部分爱好恐怖文学的人,但绝对不会被当真,并且宣扬开。
如若换作妻子来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便不一定了。
人的思绪很容易受到外力操纵,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乱成一团毛线,即便本人想理也理不清。倘若有朝一日,有人拿把剪子,咔嚓剪掉那团扯不开疙瘩,剩余的线自然而然就散开了。
而这本意料之外的日记,对于妻子来说,正如那把剪子。
彼时的沈明谦太过渴望与心爱之人重逢,又怕贸然出现给她带来的负面影响大过于惊喜,思来想去,决定利用庚舟做个实验。反正,他已经被他戳穿真面目,倒也免去了伪装的麻烦。
岂料庚舟心理素质太差,没多久便精神崩溃,整日逢人就哭嚎自己撞鬼了。
身边的人不明所以,只觉得他读书读疯了,劝说他赶快去看一看心理医生。
可他却终日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相信了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邪术,拿蘸了家禽血液的毛笔,在墙壁上涂满各式各样的图案,一边叽里咕噜念叨着“咒语”,嘴皮子磨破了也不肯停下。
实则这些民间招数,对沈明谦压根不起作用。
最终,庚舟神神叨叨的状态惊动了他的研究生导师,斟酌再三,老先生往他家中打了一通电话。闻讯赶来的亲人被庚舟的情况吓坏了,赶紧办了休学手续,带他回家乡一所权威的精神疗养院治病。
离得太远又过去太久,加之这阵子沉浸在妻子的温柔乡里,沈明谦俨然忘了庚舟这号人物。
看样子,远离他的磁场影响之后,再配合疗养院的药物辅助,庚舟的头脑清醒不少,日记从颠三倒四渐渐变得条理分明,还能回忆起被他蛊惑心神时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写在本子里。
沈明谦无从得知庚舟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得知他的真实目的,以及许菱烟的存在。
更甚至,庚舟已经料想到自己无法获得许菱烟的信赖,贸然露面还有可能被他发现再次卷入危险,所以,拜托跟许菱烟关系亲近的褚灵萱,亲自上门,把日记交给她。
纸上的内容,在别人眼中是疯癫夸张的恐怖故事,却实打实在许菱烟的生活中上演着。
她看见以后作何反应?是当面质问他,还是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认为他心性歹毒狠辣,不值得她再爱一回?千年前,她与他恩断义绝的场面,还会再次出现吗?
这几日在温馨的氛围内泡久了,沈明谦身体内的馋虫蠢蠢欲动,迫切地想要他们赶快迎来真正重逢的那天,忘记思考,妻子恢复全部记忆之后,势必伴随而来的难题。
单单设想一下妻子或憎恶或冷漠的眼神,沈明谦就已经无法忍受,肉眼可见的焦虑起来,双手急躁的用力拉扯头发,青紫色的皮肤鼓起经络般又粗又壮的血条,模样可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万一清如讨厌我了,不愿跟我说话,不愿抱我亲我,不愿跟我一同安置……不愿,跟我做夫妻,怎么办……”他原地踱步,后槽牙不断磨擦弄出刺耳的动静,疯癫痴狂地絮叨。
忽然,他脚步一顿,盯着洒落遍地的纸张,骤缩的瞳仁中迸发出猩红怒火,詈骂:“贱人!”
“若知晓,你蓄意破坏我们夫妻的感情,当初我就该瞒着清如折磨死你。等到了阴曹地府,落入我的手掌心,你亦别想痛快。我定将你,扒皮抽筋下油锅,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于你那些活着的亲人,都将被我报复,不得好死……”
恨到极点,沈明谦面部肌肉痉挛颤抖,踉跄着奔往妻子所在的房间,一路上都在神经兮兮的反复咕哝:
贱人。
贱人贱人。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该死。
该死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妄图拆散他与清如的人,统统应该死无葬身之地。
房门被猛地推开,借由惯性撞击后墙,发出砰得一声巨响,在破败古老的院子上空回荡,经久不散。凄惨月光沿缝隙扑进来,穿透沈明谦的身体,笼罩住床上安然熟睡的女人。
许菱烟尚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单薄眼皮覆盖下的眼仁小幅度转了转,并不是苏醒的征兆。她浑浑噩噩地翻了个身,再度睡过去了。
这个姿势导致她的脸全然暴露在沈明谦眼前,他心尖轻微颤了下,就像被一双轻柔的手抚摸过全身,直至沸腾的血液逐渐平缓,肿胀的经络也随之恢复如常。
他深吸口气,双眼轻合,再次睁开,眸底已然一片冷静。
为了配合明天她醒来该见到的“正常”场景,这间屋子从她闭眼的那刻起,便恢复成现代化的模样。
空调温度开得略高,加湿器的效果不明显,沈明谦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确保她一觉醒来可以及时补充水分。
接着,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脱掉衣物,掀开被子躺进去,娴熟且紧密地抱着她,鼻尖抵着后颈,深深吸入一口气:哈……真的好香,好香。
沈明谦的魂灵被这股味道引诱,开始瘙痒、震颤,从一种癫狂演变为另一种更强烈、原始的冲动。
他小心翼翼掰正她的脸,双手轻缓触抚,像对待一件绝世珍宝,左瞧右瞧好一阵儿,才敢伸出暗红长舌,自乌眉向下舔舐,舌尖卷起睫毛往复含咂,吐出时,透明粘稠的口水拉长成丝,浓密纤细的眼睫仿若裹着糖浆的羽毛。
原本轻快、抖振,现下却被甜蜜的重量黏住,湿漉又破碎,充满了无助感。
许菱烟不舒服地嘤咛一声,在睡梦中,下意识抬起手打算揉一揉眼睛,却被沈明谦中途截胡,强拉到嘴边亲吻。
淡紫色血管透过白皙皮肤显现出来,脉搏不知疲倦地震动,血液缓缓流淌,延续她宝贵的生命。
此时此刻,他的利齿正抵着她手腕内侧血管最清晰也最脆弱的地方,一颗腐朽的心脏模仿她的节拍起伏,也因为这种可以完全掌控她、与她共振的行为而亢奋,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终于得以舒缓。
许菱烟拧着胳膊挣扎了下,发现挣不动,干脆就由他去,继续踏实睡自个儿的觉。
她的无奈妥协,反被他误解成纵容,立即怙恩恃宠起来。
“这还是娘子第一次主动跟我示好呢。”
沈明谦粲然一笑,跟方才戾气横生的模样对比,判若两鬼。
他被捋顺毛,乖乖蜷缩在妻子身旁,撩起她一缕发丝,绕在指间转呐转,说话的口气像个耍赖的小孩,“你爱我,哪怕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也必能体谅我的苦衷。就算你要为这事生气,也别气太久,更不要同我冷战。”
“你可以打我、骂我,或者,干脆拿刀子豁开我的胸膛,把心肝脾胃肾剖出来,剁碎了,熬成汤做成菜,一点不剩地吃进肚子里,变成养料滋养你的神魂。再将我剥皮抽筋,皮制成衣裳,夏天为你遮阳冬天为你取暖,筋制成饰品佩戴,时刻不离身……”
“这么一想,其实我是个很有用的夫君,对不对?那你只管随心所欲的利用我,以后我有哪儿做得不对,你只管说,说出来我一定改,但你千万别一生气就不要我,好不好?”
许菱烟抿了抿嘴,眉尖蹙起,“……”
原本安生睡着觉,结果耳畔有道阴魂不散的声音,一直“对不对”“好不好”“行不行”地缠着她不放。弄得她烦躁至极,转身滚入他怀里,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沈明谦一顿,心尖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下,吃吃笑道:“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明晚,就在这儿,我们拜堂成亲。自此以后,不管碧落黄泉还是生死长夜,你都休想再甩开我了。”
他拨开她的碎发,看着她因为睡久了发热涨红的面颊,情不自禁地靠近,浅啄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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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昨晚洗完澡,许菱烟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上床休息了。
今天起床确实意料之外的艰难,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是舒坦的,大量乳酸堆积,导致她踩在地板上的双腿一直轻微打颤,走路像踩在刀尖上,揉了很久才得以缓解。
搁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也闹起脾气,反复尝试,仍然开不了机,坏得很不是时候。
许菱烟无奈,把手机和充电器揣进挎包,打算待会儿麻烦沈渠带她去找家维修店,然后打开窗户,给返潮的房间透风。
来之前,许菱烟看过天气预报,说几天都是艳阳天,但这会儿天色格外阴沉,天际乌云翻涌,寒风凌冽,看似有一场大雨即将袭来。
幸亏她有先见之明,预备了一件厚实的外衣。
收拾妥当,许菱烟喝掉床头上的那杯温水,打算叫上沈渠一起外出觅食、修手机,逛逛街,顺便买一些当地特产带回家。
刚开门,先闻到一股喷香的饭味。许菱烟肚子里的馋虫接收到召唤,开始发作,咕噜咕噜叫起来。
与此同时,沈渠一声短促地笑传来,喊她快来吃午饭。
听动静,距离她很近,可找了一圈儿也没看见他人。
许菱烟一头雾水,沿长廊往沈渠房间所在的方向走。
本以为这一侧全是墙壁,结果没走几步,她意外发现,墙与墙之间并没有连接在一起,反而错落有致,中间断开的地方是进入后院的入口。
从她的房间望过来,完全察觉不到这一点。
很神奇的视觉错差。
后院结构跟前院差不多少,却比前院更有生活气息。
入目是开放式的大厅,牌匾写着“家和万事兴”,正中央同样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长桌,周围摆放着梨花木椅,是用餐的地方。
五菜一汤,还冒着热乎气,香味儿变成有形的丝线钻入前院,诱惑她跳入陷阱而不自知。
许菱烟从墙边探头探脑地观望一阵,没瞧见任何人,于是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努力压抑嗓音,鸟雀般低低地叫:“……沈渠?”
周遭完全寂静,无人应答。
怪了,刚才还叫她过来吃饭的人,此刻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许菱烟莫名其妙,走进大厅先落座,这才发现饭碗下方压着一张纸条,笔触潇洒飘逸,像他又不像他。
不管怎么想,她的大脑都一片空白,压根记不起他最初的字体。
许菱烟心头涌入一股奇异的滋味,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团挥不开的迷雾。
她像在水中捞月,虚虚假假、缥缈混沌,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切。
在这样的情绪里游离良久,许菱烟才意识到去看纸条上的内容:有事外出,很快回来。院子太大了容易迷失方向,你不认路,不要单独往外跑,等我回来再带你去逛。沈留。
“……有事外出?刚才他人不是还在后院吗?”许菱烟不解,摸了摸滚烫的饭碗。
饭刚做好,两人先后不过几步路的错差,他甚至没顾得上跟她当面打个招呼,那么仓促的离开,应该是有了不得的急事。
否则,以沈渠一贯的行事风格,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着。
许菱烟折起纸条,放进口袋,拔下竖着插着米饭正中央的筷子,决定先喂饱肚子里的馋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