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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审判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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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猫弓起背部,簇簇毛发高耸顶天,臂爪厚如墩柱,一双血丝发红的瞳球里溢出凶光,向前方铮圆微凸,牙齿像根根竖立的凿骨利器,足够把人从头到脚敲碎贯穿。
被迫迎战的克劳斯将身体雾化,作为防备姿态,巨猫朝他的方向扑来,他能勉强接下。
两者的力量都几乎在一瞬间膨大,在触碰到室内其他陈列边缘的身体部位,全都浓散为甩在身后的白烟,随着视野可见的运动轨迹。力量半具象化而成的生物,在白与黑迷雾里一触即发,交锋着杀意的姿态。
宫殿各处“噼里啪啦”透着蓝色的电流火花,两头非常态的怪物交手只能以骇然相称,撕裂的红色血迹,周围的陈列留下令人难以置信的挫痕,空气弥漫着难闻的气味,说不明的液体与细小的黑色流丝物质在各处蔓延。
卢卡看不清战况,兴许他普通人的身体承受能力有限,随着雾气在宫殿内的不断充斥,刺骨的寒冷刺痛已经透过屏障环绕住了他。
白猫只是阿尔瓦留下的部分力量的体现,他将它储存于铜像,再加以祝福的祷愿后得到的回应,变成了遵守阿尔瓦意志的一种体现。
即便如此,在影响着旁人的巨大压力下,卢卡依然将眼睛对准了那道诡谲漩涡般迷雾的缝隙,紧张着那抹白色巨影的行动轨迹。
当局者所身处的迷雾之中,克劳斯没有进行任何还击,但白猫根本不会给他留下太多闪躲的余地,他只能将存在半真半假的呈作丝雾气状,轻柔地散开,似乎只有这样就能不着痕迹的藏起所有对方想要捕捉的气味。
但来自黑暗的意图好像落空了,宛若一根竹竿狠狠打烂了一片湖水中漂泊的树叶,那来自神明祝福的力量不容小觑;白色的巨猫敏锐地嗅探着对方的行踪,他接近黑色影子的距离愈来愈精准,一次攻击比一次猛烈。
脚下不同于原本陈列的蓝色花汁被碾压四溅,娇柔花瓣残骸扁地狼藉,有些染到了铜像的边缘。
在几次冲撞扬起的灰烟之后,空气渐渐安静下来,卢卡喘着不敢呼出的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没有鲜血喷涌却充满硝烟的战斗。
在攻击再次重重落下时,如墨般黑色的幻影仿佛悬浮在海洋里的水母,波动压力,向半空转了个圈,猛然朝上膨起,似乎吞噬般要覆盖包住白猫。
细微的辗转令卢卡心头一紧,好在转瞬之间,毛绒绒的白色巨大利爪带着强劲的风跟巨大的拍击力,向黑色的身影奋力盖了过去,原本以为没有效果,谁知巨兽的利爪居然将它死死按在身下!
青年也没料到,对方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Chapter 27 审判2
黑影在被利爪压制于地面的刹那,衍生向外的黑暗物质骤然消失,连宫殿都仿佛明亮了许多。
汇聚于领口处的黑雾紊乱波动着,仿佛人类在痛苦挣扎中流露出的扭曲表情。
白猫俯下头颅,璀璨夺目、圆月般的金色眼睛居能看出一丝笑意。
卢卡伸出手抚摸着白猫的毛发,他为这胜利感到骄傲,他的底气更加充沛,大声质问黑影:“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蓄意接近我,是想对阿尔瓦做什么?”
黑影摆动上身,黑雾随着它的肩头、背部左右晃荡,它却仍然被紧紧按着,就像被禁锢在猫掌下无法脱身的可怜小鸟。
很快,他就不动了,安静地趴在原地。卢卡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他才用喑哑的声音开口道:“当初我问阿尔瓦是否要保全你,他弃你于不顾,所以我给你用了药,如果你不跟我合作,你很快就会死,解药只有我能给你。”
“什么药?”卢卡不耐烦地走到他面前,他掌心里渐渐有电磁力聚拢,想尝试着给这个家伙一点颜色悄悄。随后他便慌张地摸向嘴唇,心想难道下毒的时机是塞入口中的糖?
“我既然你钻进你的脑子里,侵染你的内心,我能做的还有更多。你跟我合作,阿尔瓦能逃出去,我会用全力保你不死,至少把你变成监管者,或者和我一样,拥有这种强大的力量,你不想要吗?”
黑影点着头,他仰起头,真诚地与他“对视”,试图诱导卢卡同意他的抉择:“你不是一直后悔吗,后悔阿尔瓦的死,后悔他变成这副模样,我可以让他回到人类的世界生活,他还能完成他的梦想。往后你也能见到他,就像我把你带进来这样简单,我帮你实现愿望,这就是你的愿望。”
在黑影的话音落下后,卢卡的手指颤了颤,电磁力消失殆尽。他吞咽喉结,竟为这番言语心动不已。
黑影说得是对的,凭自己,他根本没有任何逃出去的办法,更别提带阿尔瓦一起走。
就连身为监管的阿尔瓦,在这庄园也处处受制于人,光为保护他就耗费了所有的精力。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凭证之类,拿给我看!”
卢卡变得激动,他指着黑影的脸,围着他来回踱步,观察它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个怪物:“而且,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和阿尔瓦,这没有道理啊!”
不知是猫咪感到困倦,还是黑影恢复了体力,他终于稍微支撑起了半个膝盖,至少让自己的模样显得不算太过狼狈,即便碾碎的花汁染蓝了他的西服裤:“我是个自私的人,当初帮你存活下来,接近你,都是为了我自己,都因我对你们很感兴趣。”
卢卡还是没懂。克劳斯也不指望他能明白,因为这一开始就靠他自己的意志在干涉这件事,旁人的眼光不重要,无论他做什么。即便是杀掉了谁,他的意志也与被杀者无关。
它的影子慢慢扩散、壮大,慢慢地就从白猫的爪缝里溢出来了。
卢卡这才发现,黑影的体型是如此高挑,站立着是要仰着头去看的。它跟阿尔瓦的身高差不多,甚至肩膀比阿尔瓦还要宽厚些。
简直是用墨水整体泼出的人像画——如果前襟没别着那用羽毛妆点的红宝石胸针的话。
黑影优雅地拍去胳膊上的灰尘,在卢卡警惕又好奇的眼神里,他很平静地询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丢失的人偶会在你这里。以及,你见过一个装着绿宝石的机关盒子吗?”
卢卡回忆了片刻,他没见过什么机关盒子,兴许是阿尔瓦把它藏在哪,不想让他看见。
“我对那个东西印象很深,它是我带到庄园里来的。从我诞生起,我就觉得,有很多东西被留在外面了。跟我…有些联系,又好像没有。”黑影看着自己的手,模样有些呆滞。
“我对你那些事都不感兴趣,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要怎么让阿尔瓦离开庄园。”卢卡蹙起眉头,他不想再跟这个怪物纠缠下去了,站在它的身边,一种深邃而幽冷、死亡的气息若有若无的笼罩着他,他的牙齿间有寒意渗透而出。
“在阿尔瓦·洛伦兹来到庄园的那天早上,我从梦中醒来,柔软的枕边放着两块颜色不一的糖果。”
黑影笑了,肩膀抖动,它笑的很滑稽,没有实体的容颜没有人类喉咙的震鸣,就连声音的产生都像是空气搏动了几百次后产生的挤压变调。即便如此,他还在过于猛烈的笑,甚至笑得咳嗽起来:“从那以后,每次在我混沌的梦里出现某个人时,我的枕边都会多出两块糖果,一块绿色的,一块黄色的。我尝不出来它们的味道,所以我想让你尝尝。”
卢卡已经确认这怪物的脑子不正常,即便在面对这怪物时,他自己的脑袋还从未这般清醒过。现在趁着它还清醒,把它拿下,等着阿尔瓦回来做主意才是最好的选择。
“白猫!”卢卡迅速发出呼唤,伸出胳膊张开掌心的刹那,化形的力量在空气搏动,黑影身后还在拍着尾巴百无聊赖的猫咪,瞬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黑影的脑袋咬了过来。
“你告诉我,它是什么味道的?”
卢卡的视野瞬间被黑暗笼罩,黑暗中炸开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瞪着他的脸,不,亦或者说是神识。克劳斯制造出的黑暗物质宛如一把锋利的锐剑,刺开了他的□□,穿透过脑海侵透进他的灵魂。
就像克劳斯说过的,钻进人类的大脑,侵染他们的内心,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那只白猫,亦不算什么。
他的计划没有变,从踏进宫殿这一刻起,目的就很明显。刚开始因为卢卡身边阿尔瓦屏障的原因没能得手,现在屏障的力量与雕像共鸣,力量物质的来源一体同流,很容易便汇聚在一起。
在他与白猫的战斗中,他不停试探白猫的力量上限,成功让阿尔瓦所有留存的力量,都集中在了白猫的身上,所以,现在卢卡身上的屏障已经消失了。
那些话,只不过是为了骗他放松警惕。
毕竟黑卷尾,就是最擅长欺骗的鸟儿啊。
“你到底要做…!”
在卢卡放松警惕的时候,克劳斯发动攻击,刺向卢卡的心脏,眼见刀刃即将刺破皮肉带出鲜血与肉瓤,近乎要得逞般地扬起嘴角。
卢卡惊恐的眼神倒映着他逐渐放大的身影,所有的动作都仿佛变慢了。
克劳斯一直聪慧的谨记庄园内的所有规则,别提监管不允许在场地之外伤害求生者,他身为与夜莺小姐地位相同职位不同的管理员,违背规则更是死路一条。
推断和反向调查的结果是,令人胆寒生畏的庄园主和对克劳斯来说温柔如父亲般的药剂师是同一个人。庄园主要他遵守规则、禁止任何逾越行为,“噩梦”却要他杀了卢卡·巴尔萨。
宠爱之外是统领者的纵容,纵容的背后是无休止的试探,“噩梦”不相信任何人,一念将他视为同伴,一念则成为新试验品的失败。
克劳斯的眼神变了,笑容也消失了。
扎偏的刀子掉在地上,强烈的痛楚让卢卡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无意间抚上的白色床单被拉开两串喷涌而出的红色细珠,慢慢变黑的鲜血开始缓慢地顺着他紧捂的地方,滴滴嗒嗒向外流淌。
卢卡完全看不透这个人要做什么,他面色苍白,只能颤抖着做蜷缩状抵在床根,用防备的眼神不甘示弱地向上盯着他看,即便眼前的画面逐渐发虚变暗。
先前他就一直在受伤,身体长期处于亏缺状态,如今再度负伤便已抽走所有力气。可他实在不想在这里倒下,他抽动了一下肩膀,想让白猫继续压制,却发现对方已变回铜像。
是啊,阿尔瓦的力量也是有限度的,这些日子,他的精神也萎靡不振,却瞒着心事不肯说,但他知道对方都是为了自己。
不知怎的,一行清透的眼泪顺着侧脸流下,卢卡抿着嘴巴,幸福地轻声笑出。
黑影摇了摇“头”,拽扯领口之上那团黑雾的双手爆起了青筋,他喃喃自语:“不对…你必须死,如果你不死,我就无法得到认可。”
如果卢卡·巴尔萨不死,计划再进行下去,阿尔瓦就会开始尝试让他的这个小徒弟回归人类的世界去,到那时他就会暴露!
他阿尔瓦·洛伦兹死,他克劳斯·外尔也会死,杀了卢卡就一切都好办了,他可以为阿尔瓦一人善后,他们是监管者,不一样的。
待完成了这件事——杀了眼前这个像破布娃娃一样的青年后,他就可以做他想做的了。
把阿尔瓦留在庄园里,永远留在他身边、
把阿尔瓦带去人类的世界,让阿尔瓦回到他最美丽的样子、
把阿尔瓦曾经的愿望找回来,他就能把自己也找回来了!
找回来,把我找回来…
他拿着刀一步步逼近卢卡,那双红瞳再次显露,刀子举起,他的笑有些崩坏,对啊,只是杀死一颗对于庄园来说,坏掉的果实而已。他不仅不会受到任何惩处,也为自己弥留了许多挽回的余地。
他抓住卢卡的衣领,身后涌现出一道混沌的漩涡,在开启的同时伴随着深处令人屏息的哀声尖叫,那是无数亡魂生前的送葬场。
黑影宛如屠夫般粗暴地抓住卢卡的肩膀,将他向漩涡里拖拽。卢卡的脑袋磕到地面,胳膊也摔得生疼,血液还在汩汩流出,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伤口,大叫着放开,一边奋力地向后挣扎。
恶鬼!卢卡这才明白先前遇到的监管者都是墨守成规的走个形式,眼前这个想至他于死死地的家伙才是真正的恶鬼!
“你要带我去哪?!”
“这里是阿尔瓦的地盘,我在这终结你,会有难以洗净的魔力残留,所以我要在一个充满杂乱污秽气味的地方除掉你。”
卢卡死死抓着床腿,将侧腹部按在地上极力抵抗,疼痛的拉扯让他呲牙咧嘴、五官狰狞,小臂神经整个都在打着哆嗦:“杀了我你也得不到好处,我老师不会饶过你的,就你这种东西还想讨他欢心,去死吧你!”
“你没见过庄园的秘密处刑场吧,呵呵,你是我第一个清醒着进去的客人。”克劳斯气笑了,动作也渐渐不再优雅,两只手掌用力地抓着卢卡的腿,势要用暴力令对方屈服;如果卢卡誓不罢休,他也不介意在这丝毫不使用魔力的情况下,将他的身体凭空扯断。
卢卡的嗓子近乎哑到快要失声,直到他脱力松开手,被猛地向后拖拽至了漩涡的边缘,他又拼命地大嚷道:“你这个没有人性的怪物,下三滥的蛀虫,你想知道那块糖是什么味道吗?真可怜,你连糖果的味道都尝不出来,像你这样的东西,活着有什么意义?”
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停止了动作,卢卡立马连喘着粗气爆发活力向前爬行,身后幽幽传出一句询问:“它是什么味道的?”
卢卡哪有空理它,他喉头一阵甘甜,对生的渴望让他觉得受伤之处都没有那么疼了。
“那两块糖果,是什么味道的。告诉我,告诉我。”声音染上怨气,黑色的物质扑面而来。
卢卡抬起胳膊抵挡,却只有凉意拂面而过。
“唔。”
黑色的混沌消失了,黑影摇摇晃晃,骤然那高大的身影突然跪倒在了地上。它浑身的部位都在抽搐,轮廓像是模糊了,黑色翻出血,翻出肉,错位的骨头。
这诡异的景象让卢卡张大了嘴巴,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奇怪的怪物又要耍什么把戏。
耳边传来了怪物痛苦的低吟,还有啜泣。
又来了,又来了!
在进入幻觉前的那刻,克劳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是像分裂般痛苦,一定是噩梦给他注射的药物,那是精神类的,也是他唯一无法忍受的。
都是他给他用的那该死的药物,他就是这样喜欢折磨人,看他徘徊在崩溃的边缘,用他的生不如死,换他实验笔记本里廖廖几行。
他捂住喉咙,色彩浑浊的涎水顺着嘴唇滚出,发出嘶哑的哀声。
卢卡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面前那团黑色的物质以人类的身形快速地异动着,像鼓起的水泡,又像沸腾的焦油。
直到它终于慢慢停止,黑色褪去,显露出了属于人类的肌肤,它大口地喘息着,待来到男人的身侧,卢卡脸上骤然浮现出诡异感,让他浑身像被定在了原地。
男人佝着半身,就像被水泥固定了,没有再做出任何举动,他双眼铮圆,瞳孔溃散,像暴死在沙滩上的鱼,又宛若死尸一般。
这张脸让卢卡顿时间像五雷轰顶,他认为这这个男人的容貌不应该出现在这。它应该存在久远的、落满灰尘的相框,还记得无数次从旧相片里窥视它的模样。
这个与他骨肉相连,赋予了他生命,却仅仅只是出现署名,就宛若刀尖般剐刻在他与母亲痛苦回忆里的男人、相伴他一生屈辱恨意的男人。他,他为什么会在这?!
他反复确认着眼前的情景,伴随着震慑之余强制平复下的呼吸。
他蹙着深入刀刻的眉头,不愿意去称呼那个令他不耻的名字,但在浓烈的抗拒与厌恶填满了胸膛的情况下,他几乎是哆嗦着用从牙根里挤出的气息说道:
“你是…赫尔曼·塞曼。”
听到这个称呼,显露容貌的男人神情恍惚了一瞬,便栽倒在地上,他倒下时扬起的微风浮动起了从他身体里分化出的两片黑羽。
男人的半张脸颊旁的黑暗物质,宛若燃烧般,缓慢飘浮起仿佛能遮掩一切的黑雾。
待到羽毛也缓慢坠落,卢卡捂着伤痛处,不敢置信地走近。他有些接受不了,又并非觉得不能面对,他只是意外…他看着昏迷的男人,无比复杂的滋味激荡在他胸腔里。
他们之间有着来自卢卡单向的怨恨,虽不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赫尔曼对家庭的冷漠疏离,早就让他的“父亲”形象成了卢卡心里最无法原谅的存在。
他早就想过,即便赫尔曼没有死,这道隔阂也已随着母亲的离世化作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间的仇恨深种,与交融血脉构建成令人窒息的缚网,在他的世界留下一片黑色的记号。
所以为什么赫尔曼·塞曼也会出现在庄园里,他想,是因为阿尔瓦·洛伦兹吗?那些手稿,失败的机器试验品,他也没能轻易的忘怀?
卢卡早就把他当成了此生不再有关联的人,想必赫尔曼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是因为自己,毕竟一开始,所有的恨都来自期盼的落空。
自己身为一个在发明面前无足轻重的家伙,独自把一个他认为早已不重要的人,变成了最重要的仇人。现在这个仇人重新出现了。
他胸口斑驳的血迹干涸了;可爱恨纠葛,也早就已经累了,烈火可以将“太阳”焚烧殆尽,也可以吞噬无数家庭,但人类亲自做出的选择,难道不比烈火的伤害更为毒辣吗?
……
咚——咚——
金钟作响,魔力的波动让树木摇晃起来,已经临近午后的庄园浓雾四起,都近乎快要被这发怒般传来的金钟浑厚的震颤声驱散了。
钟声传遍庄园每个角落,一声接一声不间断的金属甬长的撞击声,在今日似乎富含了催促的意味。所有的监管者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下午的所有游戏都被暂停,黑色的幕布向两旁拉开,代替监管者监视各个区域的乌鸦再次争先恐后从铁笼飞出。
在领主集合的召令声中,监管者们纷纷入场。这次他们发现宴会厅的门口没有站着那些身着餐厅制服的第三类生物仆从们,也没有闻到空气中独特佳肴的异香。
这让他们瞬间明白,今天的主题不是美食,而是审判。所有到场的嘉宾在走进会堂的一瞬间,脸上都呈现出了不同色彩。
往昔的餐厅在今日变成了庄重肃穆的法庭,唯一不同的是法官的模样有丝滑稽和戏谑。
法庭正前方的席位放置着一张柔软宽大的高脚座椅,红色的丝绒质地,法官头戴白色卷发,但谁都看得出,佩戴者只是一只耷拉着脑袋,还摇摇欲坠着右侧纽扣眼睛的布偶。
那面临严厉审判的可怜家伙并不是别人,而是脱去了冗长的外袍的隐士阿尔瓦·洛伦兹,他站在被告人席,双手佩戴锁铐。
他紧咬着嘴唇,面色有些难看。
公诉和辩护人席位暂时是空的,身形各异的监管者们跟随着指示人员,纷纷落座在观众台,但在坐下的一瞬间,他们大多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矮小不少,互相观望后才发现,自己居然变回了人类的形态。
曾伤痕累累者肌肤被修复,去掉了遮掩的畏光者胆怯又好奇地观望,恢复年故日束者心情复杂。他们普遍的满头雾水,但有人感到惊喜,就有人满怀忐忑。
把监管者们变回人类模样,这显然是种幻术,异变需要长久的时间和足够契机,以庄园的运行模式,绝无可能在这样产生如此大规模的魔力消耗。但现在看上去,这里唯一怪异的存在,似乎只剩下了阿尔瓦·洛伦兹。
上午的游戏一结束,在场地离开路径处时,阿尔瓦便远远注意到几个散发强烈低压厄运滋味的怪影,不好的预感让他的脑内瞬间冒出了许多可能性。
比如现在逃跑,还能不能带着卢卡离开这里,他的手上现在握着九枚缪斯印记,只要把他们给予卢卡…
是的,他已经收集完了,现在只要他回去,把这些缪斯印记带到卢卡面前,听宴会里那人说,只要这样做就能打开庄园的通道让卢卡离开这。
那些黑影不断靠近,它们的身形在空气中仿佛微微波动,不像实体般存在,但它们的确是在等待着阿尔瓦。
阿尔瓦强大的意志力能穿透这些低级生物的本质,他知道它们是带着命令来的,它们受了领主的指令,要将他的头按在审判的裁决之镰下。
它们的喉咙长着公鸡肉髯似的垂体,在摆动头颅的同时,刻板地朝他的方向偏移,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
畸形的外貌只是它们的表象,它们本身就非人和动物,外貌仅为拟态,红色的眼睛代表了其灵魂奴属于领主麾下;作为被领主亲手制造的存在,这些古怪的生物一从开始就共享庄园里无穷无尽的养料。
如果被带走,阿尔瓦很有可能再也回不去那个宫殿,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个小家伙了。
他对这些低级生物动了手,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直白地逾越过领主的命令。
他权杖所释放的电光攻击了这些朝他逼近的生物,与此同时,黑色的影子像漆黑的机油般破溃开,仅仅一秒,就在阿尔瓦和它们为中心点的位置拉开了两百米的领域,脚底的花草泥沙,甚至整个地面都无影无踪,仿佛被凭空挖走般呈现出虚无的黑色圆形。
紧随其后的巨大失重感让阿尔瓦浑身紧绷,他分明还站在原地,却仿佛被人从高空推下,失去了对身体的操控能力。
这种熟悉的感觉,阿尔瓦曾在兔子面具男的宴会经历过一次,他知道是幻术,但这种幻术他无法抵抗。
他的长袍随风飘浮,自己也在黑暗中不停下降,身边的景象渐渐看不清了。但在这窒息的四周,突然有一样东西闪了闪光。阿尔瓦伸出手抓住了它,是从他衣襟里飘出的,连着一圈挂链的金色怀表。
打开怀表的指针,里面的时针正朝着十二点的方向如同失常般快速倒转。
阿尔瓦惊讶地捏着它有些不知所措,直到他将怀表从一点钟方向拿到了心脏旁,它突然开始停止了运作,随即在一声清脆的机械弹簧音下,恢复了顺转。
阿尔瓦朝着它顺转的方向挥动权杖,电光的犀利磁光瞬间在将他笼罩的黑暗里炸开,他的失重感停止了。
他高举权杖,高唤着漆黑之眼神谕的降临,使他的位置借助电磁波的神祇念力融合,在抽回磁力的瞬间发生了置换。阿尔瓦突破幻境而出,将那第三类生物击倒在地。
他将表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到了衣服暗袋的最深处。他想起了黑卷尾鸟对他说过:“这只表是认主的,我把它送给你,它会给你指引正确的方向。如果你迷路了,它就会逆时针转动,直到为你找到前进的方向。”
能为持有人破除黑暗物质制造的幻境,说明这只表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宝物。
可能是兔子面具本人的黑卷尾鸟施展了这种幻术给他见证,后来又送给了他这样的好东西,阿尔瓦感觉心里有一丝暖意升起。
那次宴会后他就研究了很久这种幻术的破解方式,但自己一个人始终是没法做到位的,他在心底是多么的珍惜黑卷尾鸟,如果可以,他多希望黑卷尾鸟能像他令人动容的承诺,做一个永远的朋友。
他们会成为很相称的搭档,当然,如果卢卡没有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的话。而未来,恐怕他和黑卷尾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甩开长袍准备离去。
他的信奉从未属于庄园,而是那位永倡真理,同时又慈悲仁爱的神。
他可以按一开始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待在庄园,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他可以墨守陈规,但不能失去信念,他的心可以柔软,但不能再任人弯折摆布。
他原谅了卢卡,也原谅他自己。他不再痛苦,他有能力给予爱人期望而不再一味自怨自艾。他允许自己笑着去看曾经的过错,那些教训和经验都会让他更强大;他既然没有彻底的死亡,那就用他的新生,去开辟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他看着这些没有自主思想,久不见阳光,只会苟活在庄园阴暗角落里的卑劣生物,感到了一种由衷的悲哀。
可就在这时,他感到指尖一阵发麻般的触电,钻心的疼痛近乎震的他整条小臂筋脉痉挛颤抖。
走之前用安先前给卢卡施展过的办法,给卢卡施加了契物,现在卢卡的状态如何他多少有所感知。
冷汗顺着他苍白的发隙间流下,金色的瞳眸赫然缩小,他感应到宫殿中白猫的化形与人进行了撕斗,不知为何不见了。
卢卡受了伤,深浅他无法判断,他还没有到死亡的地步。按理来说,他们发现本该被处刑的卢卡仍然活在庄园里,就应该立即处死,可现在伤了他却没有杀他,意义可能是用他来威胁自己。
所以今天的局面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吗?
他咬紧薄唇,表情不同以往,狠戾地看向那些生物,像在透过他们唾弃这个庄园礼崩乐坏的运行规则。这里不是求生者的向往的,能实现梦想的乐园,这里是尸横遍野的坟场呀。而这里的主人,更是个失了心的疯子。
那些黑色的生物又咕噜咕噜地从地面上汇聚起来,沙哑又晦涩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非常规的语言,阿尔瓦只有靠魔力的感应才能听得出来,它说:你还是跟我们走吧。
他深深向肺里吸了一口气,紧缩的眉头像千年也化不开的雪,他很疲惫,也很累了。
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走吧。”他说。
即便是走向处刑台,阿尔瓦·洛伦兹早已洗刷掉了一切不堪和软弱,“太阳”在发光,他的梦想仍在闪耀,如今这颗心变得坚毅强大。
他要拿回他所求的,即便这条路诸多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