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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对峙 ...

  •   绿色的水果硬糖,静静躺在名为彩色玻璃糖纸的外衣,斑斑驳驳,轻轻一揉便能变成一团废纸。漂亮、脆弱,故作坚强。

      怒放的幽亮蓝色花朵的簇拥中,柜子上耷拉脑袋的人偶轻轻撇过头,几颗白珍珠组成的眼睛,在昏暗的角度里凝望向两人的方向。

      它那颗写着“请将我剪去”的玻璃纸心脏。

      剥开时会伴随“咔咔”作响。

      想表达什么?

      要反抗什么?

      无论完整还是破碎,请看着我,我的爱意从未消散。理想支撑了我,回忆构建了我,填满我心的东西,零散在迷失森林的小路旁。

      光明企图吞噬那些深邃邪恶的,恶果蜷缩在情感偏执的一角,深埋待被发现的命运、希望,灵魂环抱着凄凉的永眠,安抚无际痛苦放梦魇,不堪其扰,却得不到救赎的回响。

      “是什么藏起来啦?”

      那冷不丁冒出的男声,是从何开始出现的,完全无从察觉,像是捕猎者发出询问的猫鼠游戏,但若抛去这难辨的清冷诡异的询问,对于这处境他兴许有些印象。

      卢卡的嘴唇被硬生生掰开,粗糙略宽的指尖强制地推进了那颗糖,硬糖与牙齿磕在一起,假意温柔的动作深处隐藏着不容小视的暴力。铁锈味自口腔弥漫开来,卢卡已经很难再吐出那块东西,他艰难地抬起头,那根手指已经收回,在深不可测的漆黑中,他凝视到那双刺眼的红瞳:“是…你。”

      漆黑的人影朝着卢卡的方向俯身,“它”的身形高大,轮廓修长,与阿尔瓦有的一拼,却透彻着阿尔瓦未有过的压迫感,寒冷的低温从他的肌肤攀爬而上,像霜花般凝成细纹。

      不,这次是假的吗,是幻觉吗。卢卡使劲摇了摇头,向后退去,眼前的画面随着他的拼命否定变得如万花筒般倒悬,口中伴随铁锈味共同展开的酸甜却在警告着定格他的认知,将男人的身影切割成散落的无数粒麻点,又在下一次眨眼后扭曲成了别种模样。

      面前诡异的存在像遮盖晴空的滚滚黑云,仅仅是对视便让卢卡从头顶到脚底溢出冷汗,似乎稍有不慎,这东西的存在便如同碾断树茎的暴风将他撕裂。

      他不知道宫殿用于照亮的烛火什么时候被熄灭的,强大的压迫感令人几乎窒息,那靠感受便得来的差距悬殊的力量,只是来自一团模糊不清的轮廓,在无风摇曳的蓝花愈发明亮的倒映下愈发清晰,感到悚然。

      男人的身体包裹着竖立的黑色羽毛,还有缝隙中透漏出的零星腥味的肉块,与昭示不幸的蓝色幽光组成的画面,让他想要作呕。

      卢卡肯定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他,那融入夜的漆黑,那死亡一般的气息。记忆接着闪过满是画框的房间、闪过梦幻迷宫的路口、闪过那颗入舌的糖果,还有那一切为二的怪笑。

      卢卡哆哆嗦嗦地重复着,周围的气温与生理本能的不适感压迫着他向下蜷缩身体,他却执意挺直膝盖,只为投去同等的对视,即便鲁莽,在微乎其微放希望前也能作为勇敢,使他冲破一切的阻碍。“是你…是你。”

      所以,这都是真的!

      白色的绷带随风萦绕,一端牵连另一端,迷宫的路口,血色漩涡里暴戾的小小身影。

      卢卡感谢那个带他走出迷宫的男人,若不是他,他可能再也逃离不了这座封闭自我的思维囚牢,永远独自一人徘徊在自我厌弃与怨恨的痛苦中。是他站在那混沌迷宫的交叉路口指引了他,他很高大,穿着有些破烂黑色的斗篷,卢卡走近他,似乎得以闻到腐尸的味道,男人给了他一把匕首、两颗糖果。

      那两颗糖果,一颗莹绿色,一颗郁金色的。

      他接过两颗糖果,在斗篷男人的注视下将前一颗放在口中,带着丝丝的甜意,留下的剩下的那颗,只觉得像极了阿尔瓦的眼睛。

      美丽的眼睛…他想,那双眼还能注视他吗。

      不见面容的男人伸出手,卢卡同时忽觉自己掌心滚烫,低头看见发出微光的金色印记,在他小小的手心,呈螺旋对称的九条花纹。

      当那只手盖在他的脑袋上轻轻的搓揉时,卢卡欣然,男人取下兜帽,他什么也没看清,却记得他的怪笑。黑色的花朵盛开在白色骨骼,本分粘稠的液体顺着所有的缝隙向外流淌,卢卡想,他也是某种梦魇之一,黑色交织的河流,混合血和泪,怨恨,怒意,绝望与悲伤,一切让人的灵魂变得肮脏的东西。

      血色天空,忽明忽闪的路灯,空无一人的街道,站在旁边目送他离开的男人影子分裂成了两半。走出前行的大门,将迷茫留在身后。

      那个曾经教唆卢卡自残、给过他两块水果糖的黑影男人,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觉得这场景有丝熟悉,却难整理错乱的大脑,举手投足间,重叠着真实发生的一切。

      虽没有宛若编造记忆中的那股腐臭味,但卢卡还是通过眼前的糖果将他辨认了出来。

      “在那场游戏背后观测了整个经过,并且制造混乱的人也是你,并且在开始前,让我偷出了传输器、以及阿尔瓦的发明装置,然后把我带离他身边的那个人,也是你。”

      自发病以来,卢卡的脑袋里总是会产生黑色的影子,但清醒时他也会明白,那大部分都是假的,是由错乱的意识错误捏造而成的;而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潜藏在他脑海里,也完完全全没想到会以这种直白的方式见面。

      惊讶过后,卢卡也快速定下心来,他想,的确也罢,这里是欧蒂利斯庄园,能助他脱离众望而归的死刑,能让他再见已死的故人,自然也充满了各种非常理所能言的事情。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做?”卢卡皱眉,低下头,满脸怀疑之色,他从这浑身羽毛的男人参不透一丝秘密。并且他有多么可怕,悄无声息地融入他的脑海,控制他的思维,指引他的未来走向一种他无法想象的路段。

      黑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没有呼吸,没有起伏的胸膛,卢卡竖起耳朵也察觉不出他的情绪,就连那双红色的血瞳也消失了。

      不知是哪一丝缥缈的犹豫被他捕捉,卢卡竟鼓起勇气,想要继续追问,或许对方并非是敌人,他也许真的有办法帮助他跟阿尔瓦。

      可他刚开口,没想到对方突然喊出他的名字:“卢卡·巴尔萨。”

      是他离开监狱后,在庄园里使用的名字。卢卡不解其意,男人接着问道:“你深爱阿尔瓦·洛伦兹吗?”

      卢卡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道:“爱。”

      “你如何确定你爱他的?”

      “在…每一个失去他的,睁开双眼的清晨。或许造成了这个结果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谈论我爱他,就算从没想要他变成那副模样,我也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埋葬了我们未来的元凶…那不是我期望的,如果能够将时光倒流,我希望他不再成为受伤的那个人。”

      在那个奇幻空间破碎的瞬间,囚徒便开始了他的赎罪,兴许更久之前,在他许下愿望的时候。那张涂涂画画的表格,歪歪扭扭,矗立在理想的渴望旁,一笔一划写下的姓名。

      “于是我来了。就算这里是地狱,就算我要贡献出我的一切——”

      卢卡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有力的下咬,他灰色的双眼中燃烧火焰,油然升起某种坚毅的力量:“我也要,把他换回来,这是我的心所说的,我的愿望,由我的爱来实现。”

      许久之前,克劳斯·外尔曾经听说过俄耳浦斯跟欧律狄刻的故事。当时还是稚雏外貌,体型尚未成熟的克劳斯坐在冰冷的实验床上,双腿还触及不到地面,他好奇地问轻甩着手中滴管的噩梦,为什么如此专注制药,而后对方便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俄耳浦斯的妻子欧律狄克被毒蛇夺取生命,为了让妻子重返人间,俄耳浦斯在神的帮助下义无反顾的前往幽冥解救妻子。

      但他违背了在与妻子返回的路上,不能回头看欧律狄克的条件。这导致欧律狄克的灵魂被地狱的黑暗向下牵引,永远堕入了幽冥。

      俄耳浦斯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救出欧律狄克了。失去爱恋,又被人类和神遗弃的俄耳甫斯想到了自杀,死后化为了天上的七弦琴。

      何不妨一开始就这样同欧律狄克一起堕入幽冥呢?克劳斯看着神情坚定的卢卡,眼前却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抬起的手背遮掩去半张脸颊,空无一物,渴望与迷茫同台埋藏。

      “在我做出我的选择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克劳斯有些木讷地喃喃问道:

      “为什么我的人偶会在这里?”

      绿色,黄色。俩种色彩温柔的糖果,融合在一起却变成十分丑陋的颜色。

      发烂,腐臭的,流有一地脓水的大脑,静静将坏死的回忆封存,装入棺椁,深深埋入地下,经虫儿啃食。生命终止时,他来到这世界尽头了吗,科学的真理剖析在眼底了吗,他还活着吗?他还活着吗?

      掌心中的金色九纹漩涡散发出微光,他的灵魂偏离□□,看向与往常截然不同的远方,棺椁中的尸骨伸出手,无数光线落入干扁的筋脉,他仰望与几百万光年的万千繁星擦肩而过,万物为他展现无穷趣味,带来的是另一种新生。

      Chapter 26 对峙

      信纸“沙沙”作响,落笔,又捻起。

      亲爱的阿尔瓦,综上所述。不仅是我想见到你,还有密林里清晨一丝穿透阴沉的阳光,被你唤起的柔软的尘埃,在绿色隐匿的世界穿梭的精灵,露水流入鲜根茎再化作细细密密的清凉,为你氤氲而升的雾气与生息。

      当时光随着时分与世纪开始迁移,唯一鸟儿突破云层,海洋山川,无数的月与阳,低吟歌唱,最终停留在以你命名的枝头。

      来见我吧,我仍在密林深处的境域等你。

      信纸装入信封,篇章没有秘密,只有颗悸动的心。写信时克劳斯的笔尖折了方向,墨水溢出了一处多出的皱褶。思索的指节敲了敲桌子,又落笔利落的增添了几笔。败笔的落印变成站在枝头栩栩如生仰望的黑色鸟儿。

      当回信流入手中,克劳斯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他情不自禁地将信纸贴进脸颊,闭上眼睛,仿佛能闻到它发散出一丝隐暗香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第一眼看见那名为隐士的监管者时,他那特殊且畸形的心脏便重新加速跳动,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浓稠起来,把他深深陷入神秘处境,找不到出口。

      但信中的阿尔瓦拒绝了克劳斯的邀约,回信的话语只有寥寥数几个单词。他将信收拢在怀中,闭眼垂首,独自在桌子前坐了很久。

      画面一转,面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克劳斯,这个他不熟悉的陌生怪物,警惕的卢卡全方面拿出了戒备姿态。他不清楚克劳斯所说的人偶,自从他有所明确积累的自我意识,那柜子上的人偶娃娃就已经在那里了。

      卢卡摇了摇头,克劳斯却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却是对卢卡采用柔声细语的语气,说出了令卢卡难以招架的话。

      “据我所知,生前的阿尔瓦拥有一头美丽的白色秀发,在他生活的社会中人人爱戴,并为科学发展的事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可他如今形单只影,满身伤疤,流落成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模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并非是先前声色怪异、像工具或挤压出气流的机器,亦或是只能形容为模仿着人类腔调说话的声带,现在已经拥有了血肉的气息。

      也许克劳斯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他的真实面目,他只是无从寻找,从分别迎接卢卡巴尔萨跟阿尔瓦洛伦兹进入庄园的接待者,他开始一点点成长,完善的是他想要知悉的心。

      “而他能够拥有第二次生命,现在来到这里,获得了强大的力量,终于得以不被伤害,不被打扰的平静生活下去,你却要再次出现,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潭,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舌尖轻轻抵住贝齿内侧,克劳斯在说到阿尔瓦的名字时,腔调很好听,秉持绅士优雅。

      “卢卡·巴尔萨,你真的爱他吗?你的爱就如此虚伪吗,让他继续为你耗费所有心血,让他为你那没有价值的爱意,毁灭现在的自己吗;卢卡·巴尔萨,原来你的救赎是愿意看着他走向自毁的过程,在这种走投无路的环境下,你口中的爱让你变成了一只致命的吸血蛭。”

      卢卡的表情果然变得十分难看,他的喉结快速地滚动着,呼之欲出的表情写满了反驳的欲望,快要脱出口的话又深深咽了回去,最后化作身边紧紧握拢的拳头。

      这就是克劳斯想看到的,他毫不留情的贬低了在阿尔瓦保护下苟延残喘着的卢卡,而他这次来的目的,便是尝试巧舌如簧让卢卡放弃自己的生命。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做,而他这样做是为了保证阿尔瓦在庄园里的安全。

      “他为你做了太多铤而走险的事情了,而那些一旦暴露,殃及的不仅是你的性命,你愿意让阿尔瓦亲手丢掉生的机会吗?”

      “告诉我,卢卡·巴尔萨,为了他,还是为你自己。”克劳斯咄咄逼人的话说的凝重而缓慢,只要他犹豫,只要他亲口同意,他保证卢卡不会死的太过难看。

      黑色的天使,铺洒下死亡的精灵,一名地狱的使者,为爱验伤的幽冥。

      他伸出手,像是在求得一个表示:

      “对你的爱,阿尔瓦已经付出了足够多,若你也爱他,是时候证明跟回报了。”

      灰眸里流露出明显的动摇之色,那瞳孔里还坚韧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卢卡的呼吸变得困难而凝重,神情变得闪躲不决。

      答应我吧,答应我啊。克劳斯的手掌又向前伸出俩寸,也油然升起一分焦急,若能增添几分魔力,他大概要变作伊甸园里的毒蛇,指示想要引诱的人们毫无顾虑的咬下苹果。

      “你说的对。”

      卢卡微微开了口,克劳斯收获一丝欣喜,可紧接着下一秒,听见卢卡坚定说道:“可我不能答应你,无论如何,我不愿在当下死去。”

      话音刚落,黑色的羽毛像流动的污浊河流,河流化作柔韧锋利的刀刃,于克劳斯周身蔓延,缠旋中大股涌向卢卡一步未挪的身体,或许是反应不过来,又或许…

      早有准备。克劳斯以为事情会很简单,如果卢卡不答应,他就毫不犹豫地立即杀他,最后的怜悯为了阿尔瓦,最大限度的快速结束他的痛苦,却发现那些黑色的刃流穿透不进卢卡的身体。他又试了一次,刃流受他的指引,向半空中收起,又猛扎他的身体,停止在卢卡胸前,还是无法穿透。

      卢卡冷淡地说道:“老师让我不要相信任何人,第一次有人从背后动手,就会有第二次,没想到真的会送上门。阿尔瓦为我做了这么多,当然不会放弃学习施展特殊的境域,尽最大可能性保护我的安全。”

      克劳斯这才意识到了一种魔力的流动,他懵懂地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脚边出现了一道淡白色的光环,中心由卢卡的身边向外衍生的圆弧形,这是一抹屏障,在克劳斯发动魔力的时候凸显而出。

      这还没完,写有漆黑之眼的神秘教纹的古老咒语受到战斗的回应,发出光芒,一只白色的巨猫从猫铜像的底座幻化而出,体型足有两人之高,在面积硕大的宫殿也占有足够份量,跳到卢卡身旁转了两圈,轻嗅他的气息后张开血盆大口,奋猛地向克劳斯咬过去。

      克劳斯收回身旁所有的黑色流体,包裹在自己的身侧,勉强作为抵挡的保障,这一击擦着白猫的牙齿堪堪躲开;可白猫穷追不舍侧过头继续撕咬,再接利爪要将他撕开,从喉咙里宣泄而出的威胁之意震耳欲聋,如月亮大的黄色金瞳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阿尔瓦积弥在铜像里力量的体现,克劳斯饱读各类名不见经传的冷僻书籍,也对漆黑之眼有过短促的了解,阿尔瓦复活的秘密他没能掌握,但他想,这大概就是那教会成员独有的力量的“意向”。

      传说勘破真理的慧眼,寻找到最正确的答案,受界外的神明所保护的漆黑之眼成员,在日夜虔诚的祷告之下,便会积蓄信仰的力量,这座猫铜像,已经被阿尔瓦给唤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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