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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在燃烧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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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昏暗清冷的四周沉寂的可怕,空气中飘散着稀碎的灰白色的零碎物质。
弥漫着刺鼻的烟熏味,到处都是燃烧后剩下的灰,以及没烧尽的东西。
在屏障破裂的瞬间,功率被放大电击诱发着与爆炸同时发生,他只是依稀记得将那男孩身上相背而驰的电荷全部吸取给了自己,而后将他从怀中推了出去。
他本以为只要负担下罪恶感收集了所有的缪斯印记,他就能改变现状,挽救他的人生。
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次再遇,是那回到了曾经的假象,使他品味到了无法再怨恨下去的滋味。这是好事…也并非是好事。
阿尔瓦庆幸自己已是个面目全非的怪物,他不必担心未来了,也不为还能失去什么感到惋惜了。他想,就算先前他依然在因那份误会而深感怨恨,就算那件事情在苍白无力的跌宕命运前失去了所有解释,现在也已释然了。在卢卡斯流着泪抓紧他的领子,反复着一遍遍想要说出“对不起”的那一刻起。
实际上,他一直都懂得。他知道他的学生卢卡斯是个怎样的人,他的拼搏,他的渴望,还有不安与脆弱;在他说出永远的承诺时的羞涩是真实的,锁紧的手心的温度也是真实的,并非是那因仇恨虚幻过后的可笑排演。
如果是走到了绝境——
先前在数次的指导研究中,他便发现卢卡身体蕴含的特殊性质了,看来这是上天给予他的礼物。即便代价是错乱的记忆。
阿尔瓦看着不受控制的电磁场,那枚耗费了他心血专研出的装置放大了场内所有四处流窜的电流功率,十倍,百倍,如同无限…他能感受到有人在幕后操纵,用它的力量粉碎了他拼命支撑起的再难维持的防御圈,两秒后倒灌而来的作用力瞬间将他的身体撕裂。
“卢卡斯,将'它们'都清空吧。”
说完这句话,他最后看了学生一眼。灰眸顿时间愣神地倒影着他的脸,蓝色的电光噼里啪啦发出刺耳可怕的声音缭绕在他们身边。
那晚在祷告时金钟晃动的频率卡顿了三下,他早有预感这场游戏凶多吉少,所以他才希望,希望他们俩个人的其中一个,不会拥有惨烈的结局。或许在那枚表以信仰的护身吊坠破碎同时,他又成功拖延住了一秒,将那狂乱的电原子们吞吃入灵魂的深处。这大概于事无补,只是如此一来,阿尔瓦也变成了比光子更小的东西…是否,这样就够了吗。
阿尔瓦曾将自己关在紧闭的房间里,不打开灯,也不发出任何声音。面前摆放许多缠着布条的精神类药品。他轻轻将它们捧在手心里,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仿佛能跨越一切感受到友人曾在上面留下的些许温度。
死亡是否可以证明哪些东西存在?
他想询问自己,可迷茫并不能给出答案。摆在面前的只是一道没有形式可依的无解题。
那个人向他伸来的手,作出的选择,自身的执着全部失去了意义。分明在经历了那些痛苦的争吵之后他们依然继续,可他的死让一切都变得失去色彩。他留下的遗物,甚至是他为他埑痛了双眼的哭喊也没有了意义。
…
在长久亦或是一瞬间的黑暗过后,阿尔瓦感到头晕脑胀,这跟曾经感受过的“坠落”有些不同。在意识逐渐恢复稳定的过程中,他用双手撑在地上,想要以此借力支撑身体爬起来;在这前他未成试想过,那最先映入眼帘的东西,竟是垂帘在手掌之上散落的长发。
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在恍惚了一番过后,却见到那抹格格不入的白色顺着肩膀的摇摆而晃动,那滑落到了末尾的黑色发绳在松开了禁锢的发尾处摇摇欲坠。
几秒之后,他抽吸着一口气猛然抓住那柔软的部分,捏在手心里,四肢在颤抖的牵动下随肌肉拉伤产生的疼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这种疼痛比灵魂上的破损更加令人清醒。
干燥白皙存有温度的皮肤宛若浮华的梦境,冲破了那堵虚幻的墙壁,好像在笑话他,阿尔瓦,死亡对于你来说,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从破乱堆叠的石块残渣里踏出,“咯噔咯噔”,它们绵软又坚硬,在分不清真幻的地面上滚落,在黑暗中回荡着空灵微弱的残响。
阿尔瓦抚摸了一下光滑的手臂,已经习惯存在的伤痕全部不见了踪影,就连衣服也变做了在方便工作时经常穿的衬衣与马甲背心。
他在这片昏暗中游历着,仿佛不论从哪个方向走去,都是一条蜿蜒到看不见尽头的甬道。远处有淡淡的白光传来,但他不能分辨那是否为一种幻觉;似乎曾经也在哪里身处过这种地方,可他那灵光的头脑,此刻却混沌的得不到他想要的任何答案。
他开始尝试呼喊卢卡的名字。
可在继而的呼唤声中,他渐渐哽住了喉咙。
在这世界似乎没有谁再能听得到他的声音,他不停奔跑却被困在这谜团,像于夜空陨落的一颗燃烧的星星,迷失了属于它的轨道。
孑然一身的站在这黑灰色的建筑物里,他很久未深刻的体会到这种孤独感,还有恐惧。
烂漫无声的告别后,阿尔瓦被留在夤夜。
Chapter 19 在燃烧之前
在无数个不停咒骂着的可怖鬼脸消失后,卢卡的耳边终于安静下来。这是一种别样的救赎,短暂的给予了苟延残喘的机会。
他来到前所未见的白色空间里,墙壁上倒影着粼粼水光的幻纹,宛若憨态的美梦。纯净的光好像隔绝了一切能带给他伤痛的东西。
他抬起头,面前的景象让他减缓了呼吸。他仿佛是置身于浩大鱼缸底部的蚂蚁,在那池安静凝固着的荧蓝色的海洋显得无比渺小。
半透明的灵魂们宛若孑孓般头朝下倒漂浮,散发微弱到快要消失却依然存在的光。
卢卡开始听见耳畔流入悠远之外响起的钢琴声,像机械指针驱动着向前般一刻一停,一点一点鼓动着他的耳膜,令他心无旁骛。
它很空灵,像是一种安魂曲。穿透着世界上每一个角落,使人沉沦,似乎所有生命的诞生都与之伴奏,卢卡不禁沉浸其中。
随着他的脚步起落,腿侧飘摇起零星漂浮白沫,前方靠近海洋的光芒也愈发明亮了。再向前走,脚下台阶的轮廓才渐渐显现。
当他来到第七节阶梯时,那悠远之外的钢琴奏曲又变成了一种沙沙雨声。
似乎有无数密集丝线从他的世界里匆匆降落,渐渐出现的还有沿路行人加快脚步的急促声,车轮扎过水洼的声响。他的眼前恍若真的出现了更多景象,他看见途径有轻微豁缺破损的街道,修长而又稳重的那双腿,水流冲刷老旧的水渠,一个身影雨中独立着。
那天,是很深刻的日子,发生了重要的事。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卢卡来到了阶梯末尾白色的平台之上,波光粼粼的海洋折射出的纹路已经覆没了他的半张脸,无数双闭合的眼都在沉默的见证。
在一张留有痕迹的牛皮纸前他端摹了许久,上面是他曾经写下过的愿望。他的记忆像碎片般被填补好了零星两块,当指尖划过后,呆滞麻木的面庞飘摇过了两片柔软的羽毛。
“我想要的。”
“我需要的。”
“我的愿望。”
存有一只畸形的眼眸捎带了几分憔悴,卢卡念念叨叨着,缓慢开合的嘴唇吐露出那长久以来萦绕于心的欲望,随着尾音的过场与宕机,此刻却捆绑起了犹豫的态度。
像是喜爱推波助澜的命运使者,黑色的物质从卢卡的身后悄然显现,组成了一个人影。
影子说:“你想要的,就在那里。”
声音如频码失真的播音机,不像活人似的,略显冰冷跟恐怖感,只是那仿佛刻意加重的读音,反倒有一丝类似真情实感的味道。
在声音的指引下,他回过头,一束光倾泻而下,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由支架固定起的那两轮仪器前。循环所有功力的电磁场的滚轮,拥有他心目中不会收到任何损耗的特殊材质,它的形状若是类似那轮改良后未被销毁的复制品,此刻撕去了测验中的字样贴条。
卢卡呆呆地望着那处,随后那僵硬的脸上由嘴唇先颤动起来,由一个奇怪的幅度溢出的“噗嗤”一声,可没人会认为那是在笑。
影子站在身后较远的距离,随着光斑流转过的变化,他的形状也在发生略微的波动。
卢卡并没有马上去接触检查那轮机器,而是再次转过身来;一路上,都因影子存在于卢卡的脑海,才带领他来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我知道你是我虚构出来的。”卢卡冷冷地看着它,可在说完这句话后,影子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如果你不是假的,那我脑海里的那些怪影,都是你捣的鬼,对不对?”
见影子仍然不做回应,卢卡的表情突然厉声厉色起来。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汹涌上了他的大脑,还在不断大声逼问着:“快说啊,说啊,到底对不对!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卢卡嘶吼着扑上去,想要抓住那抹影子,可谁知道在他伸出手刚要触摸到那黑色的物质时,那团物质形似雾一般顿时散去。
他愣了神,呆滞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呼吸开始开始发起抖来。
“什么永动机…”他双臂抱住头,浑身打颤,随着腿脚发软,“噗通”跪在地上瑟缩起来。
“那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没有啊…永动机…”
缩回的手指抓在了脸颊上,没被遮挡住的缝隙中,睁大到了极限的眼睛里通红了一片,晶莹的水珠成花片状交叠掉落在地面上。
“这些怎么可能是真的呢?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夹杂着嘶喊的啜泣在时间流逝中逐渐变得声若蚊蝇,他将脸埋在地上,向前伏趴着,疯癫地朝地面撅起嘴,好像与谁呢喃细语。
“我又在做梦了…阿尔瓦老师…”
在梦里我遇见了您,您救了我,好多次。
您外貌变得有些奇怪了,身体像树一样高,很有力量,可那野兽一样的眼睛非常可怕,蜿蜒全身,长且崎岖的疤,但那不是真的。
还好,不是真的。
您怎么舍得剪掉,我吻过了这么多次的长发?
您怎么会使用,那样疏离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那个你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在我意识到,你再也回不来的时候,我想把每一个出现的你都给杀掉。”
卢卡软绵绵地翻过身来,躺在地上,眼帘沉重地看着白色空间被光线晕染不清的穹顶。
“我不允许如此不真实的你,在我的世界里肆意地蒙蔽我的双眼。我恨透了一次次再去分辨有你在和你不在的世界。”
不想,不想再继续了。
“后来,我遇见了那个样貌奇怪的你,给我痛苦,又帮我避免痛苦,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就好像真的活着一样。”
“他给我准备吃的…让我睡温暖的床,还会教我知识,就像以前一样。”
卢卡在说这句话时,表情异常放松与平静。
“我们相处以后没俩天,他就不打我,也不暗骂我了,在我受伤的时候,细心地给我包扎伤口。在我尝试后的一次又一次,他来到我面前,焦急地把我怀里,要我不许受伤…”
假的吗?难道这都是假的吗?
在心中极度悲惨绝望的映衬下,卢卡将目光重新投回到了那轮高台上的“永动机”。
在一切崩塌以后,他的世界里从未如此白皙、明亮过。看着那轮机器,他灰亮水润的瞳眸忽然柔和了大半,整个人用手指拉扯着整理了两下衣服,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在朝那光芒的源头走去的时候,他心中想到,若寻不得出路,噩梦也应有终结之时。
再坏又能坏的到哪里去呢,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是他的最后一场梦,就让一切在这里做个彻底的了结吧。
了结这个迷路的自己。
激发所有的通路,形成一个巨大的电场,这些电机在地下靠线连通,会运转超过时速,只会有两个结果,所有电路瘫痪或者爆炸。
黑影沉默地看着颓圮的人从地上默默爬起来,脑海早就演算好了概率,依据庄园这部分场景的环境与构造,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他尽可能不插手导致结果之外的任何事情,只是公事公办,卢卡·巴尔萨这个目标早就该在庄园主交代的任务中被处理完毕了,是出于某些私心才被他一直留到了今天。
实际上,如果他直接动手会方便很多,但他仍没有采取快捷了当的行动,反而是使用了其他的方法,辅助着这名囚徒自己寻觅来到了现在这个境地。
如此瓮中捉鳖,虽说不管是前因还是后果,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可这样一来,他的手没有沾染卢卡·巴尔萨的鲜血,进入魂海后这具虚壳不受他染指,他的谎就更容易圆一些。
卢卡重新踏上阶梯,黑影在虚无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仿佛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他只是做了些许诱导,就让卢卡疯成了这个样,一进比赛就杀了自己的两个同伴,第一个还颇有些犹豫,第二个就毫不留情。
黑影认为,这本件身本质便他无关,自己只不过是个没有正常心性的怪物,除了采用暴力,他不知还有何许方法能去战胜。就算是由最深处阴暗角落里疯狂滋生的超自然界生物,也不敢说骗的过这些心机叵测的人类。
毕竟,人类是那么的意气用事,那么的不守信用,那么的不知感恩。
他认为自己应该是讨厌卢卡的,直到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阿尔瓦·洛伦兹。
这个庄园中,唯有阿尔瓦才会让他的心有一种别样的感觉,那是一种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无论去寻找去提取都无处可见的感受。
他的特殊使他有能力与任何人畅所欲言,推心置腹,迅速掌握对方想要的,在各种记录里描述对方是什么样的;可只有阿尔瓦,他带来的那种感受,无法用言语去准确形容。
所以当阿尔瓦恳求他时,他动了一半的真挚情感,去为他做这件事。
他也永远忘不掉在他充满幻觉映射的迷笼巢穴里意外的遇见阿尔瓦,将昏迷的他带走后轻轻放在沙发上,用沾有自己气味的衣服盖好,而后望着对方沉睡的脸,等待他醒来时那份沉甸甸的满足感。最后在对方要醒过来时,马上坐回靠椅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想他也疯了,失去了因有的理智,被眼前的欲望所迷惑,就像案情记录员柯根的册本里记录的大多数人。当他私自向柯根申请调取阿尔瓦与卢卡的档案信息时,柯根女士推了推眼镜,用工作状态下的眼神打量着他。
他等待着,等待着所有任务落实,交差,彼时的庄园主,承诺会给他最想要的东西。
但他看见卢卡对他厉声的质问,流下的眼泪,他的胸口产生了一种并不愉快的感觉。
这是不该发生的。他摇摇头,对于不好处理的事物选择了回避。现在他看着卢卡在那台相当于自爆的永动机前站定,掏出了阿尔瓦苦心研究的那枚危险的电磁增幅装置。
只要“砰”的一声,或许更刺耳,他的任务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