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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未知场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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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左眼肿胀,为什么头颅疼痛欲裂?
卢卡·巴尔萨被人推着肩膀向前进,黑色的牢笼,里面是扭曲变幻的怪影,又笑又怒,不停的咒骂在他耳边像暴风刮下的雨丝似的。
实际的认知告诉他,这些都是不该现实存在的东西,可他敏锐的视觉却胜过了理智。
所有的空间物体都在扭曲变形,企图将他的身体裹入体内,那些凭空浮现的非正常物质,比现实原本迎面而来的感受还要真实。
卢卡看见道路尽头的屠夫举起镰刀,肩头垂下柔顺的白色秀发,带着伪善的吟吟笑意,要剐下他的脑袋。他身处在无处可逃的万丈深渊,左右黑色的鬼魂在窃窃私语,面部极其可憎。它们不停伸出爪掌要勾住卢卡的四肢,就像要充当烤架上的铁勾子。
在这场以脑内战争为版图的迷宫,转弯处,有谁开启了一扇可疑的门;那是潘多拉被封印的盒子,在呼唤他能够在这里找到解开迷茫的钥匙,实则却将他瞬间拖拽至谷底。
对面前幻觉的难以理解,对无法杀死鬼怪的反应无能。自我感知在黑暗中不断扭曲。
将他用力向前推进的手掌终于收回,卢卡慌乱地一个踉跄,像站在没有任何可依靠物的悬浮绳上。当令人心慌的感知退去,当他回过神,他发现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下半身的肌肉都随他的感知惊魂未定的紧绷起来。再定睛一看,这里也不是什么审讯台,而是一张桌布陈旧的长餐桌。
烛台上缓慢摇曳的蜡烛剥开了面前的浅浅云雾,带来了新的感知。
未知的处境让他浑身冷汗,在他的身边坐着三个面如死灰的人类同伴,嘴里在碎碎叨叨着什么像随呼吸吐出的话语。
他们就是卢卡现状的镜子,宛若玩偶的苍白脸色,黝黑无神如同木头纽扣般的眼睛;卢卡只要拿掉面前摆放着红辣椒酱瓶子,举起那满是指甲划痕的镀金铁盘,就能通过反光看见自己死人般憔悴的脸。
记忆深处不断闪烁的片刻画面,好像在提醒他之前一定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距离十米远的光线消隐的黑暗两旁,挂着两张红的诡异的破旧幕布,扯长的丝线拖在地板上微荡,不平整的伤口,像被巨大的刀刃绕有趣味地撕扯过。
面对死寂的黑暗,脑内又一阵窃窃私语地咒骂传来,其中又幻化出狰狞扭曲的面孔。他缩起脖子。他机械性地抬起勺子,谁知却注意到拇指上有一处微鼓的刀痕,这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是谁让你变成这种模样的?”
“在地狱里享受魔鬼的招待吧。你这畜牲。”
从所有声音里,突显出两种纠缠不清的声音层出不迭。“疼痛才会让人清醒。”
“破腹开肠都挽回不了你这榆木脑袋。”“卢卡斯/卢卡。巴尔萨克/巴尔萨。永动机永远都是个假象,而你,只是个碌碌无为的蠢才。”
“谁是赫尔曼·塞曼的孩子?谁是阿尔瓦·洛伦兹的学生?谁是最应该随着爆炸身亡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为什么要责备我!”卢卡拍桌而起,发红的眼里布满血丝,将坐在他旁边的女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蜷缩在椅子后面。
“是洛伦兹,这全都是阿尔瓦洛伦兹的错!”他揪起两撮头发,又紧紧地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张开嘴喊到:“都是他的错!”
或许是崩溃地想以这声呐喊逼退所有脑海中的职责声,他的嗓音在尖声中宛若被划破,最后崩溃地喘起气来。
他的声音唤来了攀爬在这栋建筑物外的巡视者,巨大的肢脚附着在窗户外沿,可怖的轮廓倒影在桌子上,淡淡的光像死亡前的宣告,使得所有的人都在内心哀嚎,而巴尔萨除外,这怪物的模样并没有他所看到的那些幻影相差甚远。
他无时无刻都在煎熬与折磨,卢卡发狂的模样对同伴来说,只是徒增哀愁,他们早已经心死。也没想到在游戏开始倒计时最后的两秒,卢卡握拳抓紧了一下桌布,最后像是泄气一样,咧开嘴干笑了两声瘫倒在椅靠上。
Chapter 15 未知场景
没有人愿意跟看起来脑子被电坏的人合作,一会满心焦躁,一会又独自“咯咯”笑起来,似乎还伴随攻击性。无法正常交流与太多不确定因素,让其他人类选择远离巴尔萨。
但事实证明卢卡能给予他们保护他的理由,他带着对这场比赛最有益图的工具,这是三个人类从来没见过的,看起来最麻烦的蠢货却是破译速度最快的家伙,他甚至可以只站在一处隐秘地点便同时链接两台密码机,这种效率安全又可靠,同一局的人类心照不宣地将他放在自己之下最重要的位置。
实际上卢卡并不能完全明白,自己的行为举止有何意义,破译密码机?这有什么用。但他却行云流水地从腰侧的皮袋里拿出了两块装置,他甚至懂得将它们按在地上。实际上,他带出的装置并不只有这两块,还有一块受到声音指引才得以把它找出来的物件。
曾经卢卡斯习惯性地辨认每一种他能用到的零配件,机关,灵感。有个人喜欢借此夸赞他,抚摸他的头,轻轻搭在他肩膀上,他指导时的模样有种安心感,给予极大的慰籍。
他的指尖只碰了一下皮袋里剩下那枚独立装置坚硬的外壳,就把手收了回来。
这里的场地并不算很大,有大半部分身处于室内,外面似乎是有躺椅跟花坛的庭院,天空昏暗,看不清所有的景象。
墙壁上大大小小不同的电表,粘着灰烬,剩余两块里面的数字在“OL”跟“00.00”反复跳跃。墙上的记录表上用红笔圈着注意事项跟安全原则,虽然其他的房间住宿痕迹明显,但显然这里先前并不是完全的私人研究所。
卢卡忍不住去腾出精力翻看桌子上的纸张,可惜那些字眼全部模糊不清,只有一张外来安全局寄来的提醒邮件:所有实验过程必须配安全员全程陪伴。一旦发现出现特殊情况,如短路,导线着火,马上断开所有的电源,拉总闸,进行以人身安全为重的避危处理。
卢卡的眼神冰冷起来,周围的陌生场景分明是第一次见,空气中的焦糊味又像是把他拉到了事故发生时的现场,仿佛身临其境。
一台为破译的电机发出微微光亮,指引卢卡穿过那间破损极其严重的门。这里像是经历过强烈的轰炸,爆炸产生的气流直接让门从中间裂成碎片,遗留下一个大洞。屋里到处都是碎片,踩在上面会咯吱响。
这里有一面墙被砸毁了一处,从一侧遇见危险时随时可以逃离。但在这屋里受难最严重的位置,靠最里面的墙根处有一大滩漆黑的液体,焦灼刺鼻的气味跟作呕的腥味很重。
那轮廓的形状非常附和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成年男人,地板处还黏连着衣物的碎片。就像当初有个人因为爆炸被击晕倒在这里,又被紧随而至的熊熊火焰吞噬了一切。
他克制不住脑海里冲出来的幻象,双腿在发抖,眼睛瞪得铮圆。
他看见,在那漆黑的污迹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背面朝上,脑袋半部分像砸烂的酒杯,微卷的深棕色短发里参杂花白,红色液体从黝黑的血窟窿里慢慢溢出。
随着玻璃炸裂的声音,卢卡抱住头蹲在地上,可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渐缓间断的心脏起搏,还有艰难窒息从嘴巴里几乎消失的呼吸声,它们忽近忽远的响彻在卢卡耳边,像有人趴在他肩膀向耳膜里吹气。
那明明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人,画面闪烁过后就消失不见,房间里并不算阴暗,实验室里的灯光算是明亮,随便也照亮了这里。可卢卡却麻痹了双腿,整个人像怎么也动不了。
恍然之中,在推搡中散开的长发再次盘踞在他的脚边,噼里啪啦的可怖爆裂声还在四处作响,那时他努力在昏厥中睁开了眼睛。
那个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人只露出一条绵软的胳膊,被劈成焦色的伤口在往外渗透血迹,日常休闲的工作服袖口也被炸烂,浑身向上弥漫白色的雾丝。他的视线几乎是瞬间颠倒过去,变为黑色,至最后一刻,他再也没有再看见过他的脸。
那个将他害至此等地步的凶手,原本定义为终结在于此的罪恶。他们都要求他为其死亡负责,可他们却…分不清罪恶的真正源头。
卢卡的眼神慌乱了,他一定也在这,这的一切似乎与他有关。一些物品的摆放方式,纸张的标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退进了一个关于阿尔瓦·洛伦兹的陷阱!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大抵是怎么回事了。我损害了他的利益,而现在,他要向我复仇了。
“贪婪无厌,忿类无期,寄生虫一样不知满足的小人…”他在嘴里小声嘟囔着,这令他吸入了更多气味,作呕感涌上喉头。卢卡用紧绷着的硬朗手腕堵住嘴巴,像咬着一节树干。
他毫不犹豫地接入传感器,将装置按入地面,蓝色的电流瞬间穿透过墙壁,连接上了不远处一台被人破译了一小半的电机上。
他神情木讷地重复着按下解钮时的动作,不停吞咽唾液,强迫避开那些干扰他思绪的幻影,焦黑的物质上仿佛呼之欲出什么物质,却促使卢卡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电机剧烈摇晃,无数声音像嗡嗡响的小飞虫包围他的耳膜,他的脑袋快要炸了。没过多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咚咚”音。像一顶沉重的警钟被敲响。
幻觉使他没法判断那是否为真实的,可受庄园奇特环境所影响下不可抗力的缘故,几乎刹那间,卢卡心中的恐惧感猛然加深了。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逼近。
那是一道看不见的鬼影,气息越逼越紧。
黑暗里的鬼面扭曲着讥笑,绵延不绝,这时的咒骂私语声开始在耳边逐渐变为“快逃。”
心脏沉闷的疼痛,体内的血管其实是什么导火索。他顶住了巨大的压力修完了手里的电机。在电机破译完毕的瞬间,煞白的光芒照亮整个屋子,似乎带来了一丝持续两秒的舒心。这时私语声不断重复那个他不愿再听的名字。卢卡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他机械性地从窗户翻出去,逃命似地来到其他区域。
他认为不是错觉在作怪,亦或他本身所看见的一切都为幻觉。随着低沉气压的逼近,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阴森悚然的氛围充斥在整个建筑物周围。卢卡就像在泥潭里跳来跳去,这场考验似乎从他“清醒”之后就未停下过;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他在花园里的花坛与墙的夹缝里捡到一杆铁锹,之前在这里时曾途径过两个人类同伴。
卢卡躲在窗台下偷听他们的对话,有些听不清楚。但即便他听不清楚,也能猜测到他们在说什么,这些善于伪装皮囊的害虫,在商讨如何合作,他们的策略伴随着某个人或以上数量的牺牲。卢卡听了一会,露出极厌恶的表情。
将他从“迷宫”的困境里带出去的那个家伙,告诉他游戏会带来非同凡响的收益,这份收益足够支撑他做到他想得到的。奇怪的是那家伙还问他的愿望,真可笑,他的愿望从未改变过。就算是那场意外也不能夺走它!
因此他要成为这局游戏的佼佼者,他不介意采用任何手段,离开这里,就是他要做的。
听说游戏里会存在一只游荡于此的怪物,凡是长久破译电机的人都会暴露自己的方位,但卢卡却凭借超乎常人破译速度,侧面向其他参赛者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并且算是安然无恙的开启了首要的两台电机。而现在,他要尽可能小心谨慎地寻找下一个突破处。
在堆叠着杂物的纸箱后突然冲出了一个人影,霎时间看不清楚轮廓,卢卡机敏地抄起自己刚刚重新放在地上的那杆铁锹。
来者是一个体型健瘦的男人,肺部吐出不协调的呼吸,但很快就平息了。从外貌来看像东南亚人,满头的汗液暗示他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凡的遭遇。
在确定来者是比自己强壮的男人时,卢卡将铁锹靠在了面前的桌沿下面,由于特殊原因带来的感知偏差,卢卡没能收敛住他放置铁锹的声音,更不妨碍视力优秀的男人将他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
男人朝卢卡迎面而来,脱口而出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你为什么不破译密码机?我的努力可不是给你这种人偷闲打盹用的!”
他刚刚从监管手下逃脱,许久未经历过这样酣畅淋漓的运动,肾上腺素急剧飙升,短暂脱离危险之后依旧难以平复。
分明至此时刻,唯二亮起的两台机都是卢卡单独破解的,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你…”怒意使卢卡想要回击,结果刚开口说了一个字,脑袋就开始眩晕起来,眼前的画面开始像万花筒般发生变化。男人的身体形状被朝不同方向拉长,又随他动作的摆动而缩回。他的表情仿佛套上一副面具,嘴角弯成了“n”字形,那是只属于恶鬼的脸。
“如果不想死在这里,就快找个地方破译。”男人从他旁边走开,瞪了他一眼,可留下最多的是来自余光里的勘察。
距离这里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就有一台电机——在类似仓库间的储物柜前。四周非常隐蔽,若是不被那怪物发现,这里可以说绝对安全,但若是被追击的状态,恐怕只会被围困在这里。
仓库里的东西都被贴了封条,有字迹潦草的购物清单,在一个被打开的箱子里,放置着被烤焦的小型木制麋鹿摆件。卢卡觉得它眼熟,但也没有那么熟悉。
卢卡将手放在电机上,隔着已经裹上一层灰尘的麻布手套,电机开始在他的手下发出齿轮运转流动的声响。
男人盯了他一会,提议到:“我去守在门口,你在里面破译电机。”
透过月亮洒下的白辉,卢卡安静地破译着机子,似乎跟在等待开始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看起来没有搏斗能力,神态放松,可他偏偏又是最紧张地那个。
往往自以为逃离了危险的那个人,才会瞬间放下所有的防备,这样的时期与处境才是最容易大意的。卢卡斜过眼眸,他身旁受到震荡波及过的储物柜上几乎没有了封闭物,可就在他腿边持平处、凹陷了些许进去的落差点,还有一块破损缺失的玻璃镜。
淡色如水的月光在那玻璃镜面上,温柔又冷冽的挥洒回馈的温柔。于是在电机亮起之前的最后时刻,也或许正是那道弯弓在拉动前的最后一秒,卢卡也实践了他的设想。
他咬紧了牙龈,有两丝血液从缝隙里溢出,粘着薄尘的手指从电机上决断性地挪开来,那双瞪大的铅灰色眼睛,死死地信任了那块存在仿佛可笑到充满玩笑意味的玻璃。就像信任他唤起自我保护欲的内心一样。
记忆片段如同接连闪烁的黑白画面,在卢卡的脑海里疯狂席卷,就像冲着他命门扑咬而来的野狼;可那并不是利爪,而是一只以他左眼为靶心挥舞而来的拳头。
他倒在监狱里,倒在无数只发泄而来的拳头下,他被团团包裹,包裹他的不是鲜花喝彩、疼爱,是灼烫的焦油与刀刃。
血淋淋的现实在重击中告诉他,美好的未来只是他这普通蝼蚁的愚蠢幻影。
萨默曾是赛场上的一名射击运动员,他收获过无数鲜花喝彩,以及真心实意的疼爱。可后来他毁在无人在意的废弃赛场里,毁在每一种声音的舆论里。
在意想不到的蓝白色电光闪过之后,他最心爱的那把弓箭被他的拳头紧握着,随他紧绷的身体僵硬地倒在地上,眼皮与嘴唇干燥的鼓起。对冥冥中注定被淘汰的弱者来说,这次月光仍然偏袒错了方向。
铁锹时不时摩擦着划过地面凸起的石子,卢卡很快回到了这里,兴许有犹豫,他微张着嘴唇,失去理智的头脑似乎比谁都要清醒。
他居高临下抬起手,溅起几粒自由坠落的泥土,甚至将双臂向后弯曲到了最大化。
此时,距离不远处,又亮起了一台电机,但这并没有妨碍他停下手。
空气里的焦糊气味蔓延进了其他浓郁的、难以解释道味道,他浑身发抖地捂住嘴巴,又颤抖地将手从面前固执地拿开,一阵阵不断前仰的姿态,好像要将除了辣椒酱外空无一物的胃囊呕吐出来了。
卢卡支撑着铁锹重新站起身来,眼圈泛着沉重的黑色,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嘴唇边透明的涎丝流到了他下巴上。他目无焦距地呆呆停顿了几秒,随后抽搐似的傻笑起来。
他从那侧的皮袋里再次捏住了那块未名的装置。他的电流与这枚类似增幅器的东西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是的…是的。
这场游戏开启了它的附加条件。如果从一开始就是这团队中的被排外者,那么现在的处境很公平,很适合卢卡。
他找来一块防尘布包裹住了男人的脑袋,拖着他的两腿将他丢到了花坛后面。周身的恶魔似乎愈发放肆的活跃起来,这次除了咒骂还传来了起哄跟附和的声音。
“这都是实现理想的必要手段!”
他在心里对自己所行道路反复肯定,又回到刚才的位置,毫不犹豫地点亮了那台电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