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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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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安走后,禅房内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却留下了更深的寒寂。
觅清乐独自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缓缓走回自己那间简陋的厢房。静尘师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进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念了声佛号,便掩门离去。
面是寺中常食的青菜汤面,清汤寡水,几片菜叶飘着。觅清乐拿起筷子,却觉得毫无胃口。前世最后几年,她被裴安有意无意地冷落、圈禁在后宅,心情郁结,胃口也早败坏了。如今重活一世,身体虽年轻,可那副尝遍珍馐却终觉无味的脾胃,似乎也跟着魂魄回来了。
她强迫自己吃了小半碗,身上才略微有了些暖意。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寺中晚课的钟声悠悠响起,沉厚而辽远,穿透风雪,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
觅清乐没有去参加晚课。她吹熄了油灯,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捻动佛珠,试图将裴安最后那句冰冷的话语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只要我还活着……你便永远不可能真正与我了断。”
呵。
她捻动佛珠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凭什么?重活一世,难道她还要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被他所谓的“牵连”和“婚约”捆缚一生?
不。
绝不。
佛祖既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便要斩断一切,彻底自由。即便不能复仇,也至少要彻底远离。
夜深了,风雪似乎小了些。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偶尔掠过屋脊的呜咽。觅清乐心神俱疲,正欲起身休息,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檀香。
是一种……清冷的,带着一点微苦药味的冷香。
这味道……
她浑身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是“雪中春信”。
一种极其名贵、配方复杂的熏香。前世的裴安,在官场站稳脚跟后,不知从何处得来这香方,极为偏爱。他的书房、寝室,乃至后来上朝所穿的官服,都常常熏染此香。他说这香气清冽醒神,能助他思虑清明。
可觅清乐后来才知道,这香中有一味主料“龙脑冰片”,产自南疆极险之地,采摘不易,价值千金。更因香气独特持久,一旦沾染,便不易散去。
此刻,这属于前世裴安、属于他权力鼎盛时期的标志性气味,怎么会出现在这玉真寺深夜的厢房里?
是幻觉吗?是前世记忆太过深刻,产生的错觉?
她屏住呼吸,仔细再嗅。
那缕冷香极淡,断断续续,似乎是从……窗缝飘进来的?
觅清乐的心跳陡然加速。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挪到窗边。窗纸破旧,有几处细微的裂隙。她凑近其中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厢房外是一个小小的、被积雪覆盖的庭院,连着通往后山的角门。此刻,庭中积雪映着微弱的雪光,一片素白,空无一人。
但那缕“雪中春信”的冷香,却更清晰了一些。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角门旁那棵高大的、积满了雪的老松树下。
树影浓重,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仔细看去,那阴影的边缘,似乎比别处更……沉凝一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倚在那里,与树干和夜色完美地嵌合,几乎无法分辨。
只除了那缕随风断续飘来的、独一无二的冷香。
裴安。
他根本没走。
或者说,他走了,又回来了。竟在这样的风雪深夜,潜回了玉真寺,就守在她厢房外的角落里。
他想干什么?监视?逼迫?还是……
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觅清乐猛地后退一步,远离窗口,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
他知道了?知道她并非单纯“看破红尘”,而是对他、对未来,怀有某种深刻的、甚至可能是源自“预知”的恐惧与决绝?
不,不可能。重生之事,超乎常理,他绝不会想到那里去。
那他为何如此反常?前世此时,他对她虽有情意与算计,却远未到如此偏执、不惜夜探佛寺的地步。
难道……是因为她的拒绝,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凉。若真如此,那她逃入佛门,非但不能摆脱,反而可能将他骨子里那份隐藏极深的、属于未来权臣的冷酷与不择手段,提前激发出来。
庭外的老松树下,阴影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觅清乐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手不由自主地摸向桌上那柄用来裁剪纸张的、钝头的小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却带不来丝毫安全感。
时间在死寂与风雪声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那缕“雪中春信”的冷香,始终萦绕在鼻端,如同幽灵,又如跗骨之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半个时辰,角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叹息。
很轻,很模糊。
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随后,那沉凝的树影,似乎微微散开了一些。冷香的气息,也开始变淡,随风飘远。
他走了。
觅清乐脱力般滑坐到冰冷的蒲团上,握着剪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是来见她,不是来质问,甚至可能不是来确定她在不在。
他只是……来守着。来确认她在这清苦的寺院里,无处可逃。来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提醒她,他就在那里,在她的“红尘”之外,却又如影随形。
这一夜,觅清乐彻夜未眠。
次日,雪后初霁,阳光刺眼,却并无多少暖意。
觅清乐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神情却比昨日更加沉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死寂的平静。她照常起身,洒扫庭院,参加早课,诵经,劈柴,做一切寺中女尼需做的劳作,动作一丝不苟,沉默得仿佛一尊会活动的玉像。
静尘师太看在眼里,几次欲言又止。住持善水大师晨间经过后院,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也只摇了摇头,念了声佛,并未多言。
晌午过后,前院知客的尼姑匆匆来找觅清乐,说是她家中来人了,这次是夫人亲自来了,还带了好些东西,正在客堂等候。
母亲来了。
觅清乐心下一紧,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快。该来的,总要面对。
觅夫人林氏,出身江南清贵书香门第,性情温婉柔和,却极有主见。她此刻端坐在客堂的椅子上,一身丁香紫的缠枝莲纹袄裙,外罩灰鼠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几支款式简洁的玉簪。面容依旧美丽,却带着明显的憔悴与焦虑。
一见觅清乐进来,林氏立刻站起身,眼圈瞬间就红了:“乐儿!”
“母亲。”觅清乐合十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
林氏上前两步,想拉女儿的手,却被觅清乐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乐儿,你这是要剜娘的心啊!好端端的,怎么就非要到这清苦地方来?可是那裴安欺负你了?还是有什么别的难处?你告诉娘,娘和你爹为你做主!何苦如此糟践自己!”
“母亲言重了。寺中清净,正是修行佳处,何来糟践。”觅清乐请母亲重新坐下,自己则侍立在一旁,垂眸道,“女儿心意已决,在此修行,心境平和,请母亲不必忧心。”
“心意已决?心境平和?”林氏看着女儿那张年轻却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脸,心头绞痛,“你看看你,才几日,就瘦了一圈!脸色这么差!这叫心境平和?乐儿,娘知道你自幼有主意,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裴安那孩子,我与你父亲细细查问过,人品才学都是上乘,对你也是一片真心。前日他来府中,在你父亲面前立誓,说绝不负你。昨日听说你执意不见,他在府门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风雪那么大……今早又派人送来这些。”
林氏指着客堂角落里堆放的几个箱笼,有上好的银炭,有厚实的棉被,有各色素净却质地精良的布料,还有几个食盒,装着精致的素点。
“他说,知你不愿再见他,这些东西,只求你收下,莫要冻着饿着。”林氏拭着泪,“孩子,即便你真有向佛之心,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先随娘回家,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好?你若实在不愿嫁,我们便退了这门亲事,京城好儿郎多的是,娘和你爹总能为你寻个合心意的……”
“母亲,”觅清乐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女儿并非因不愿嫁裴安才出家,而是因愿出家,才不能嫁裴安,也不能嫁任何旁人。此事与裴公子无关,是女儿自身的选择。这些东西,还请母亲带回,或随意处置。寺中一切用度,自有规制,女儿既已决定修行,便不当再受外物供养。”
“你……”林氏被女儿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又是伤心又是气恼,“你可知你父亲为此事,在朝中已听到些风言风语?说你任性妄为,说我觅家家教不严!裴安虽出身寒门,却才名在外,颇得几位大人青眼,你如此行事,不仅伤了他颜面,也损了你父亲官声!你便不为父母着想吗?”
朝中风言风语?损及父亲官声?
觅清乐心头一刺。前世,父亲便是因为坚持世家立场,逐渐被裴安所代表的新贵势力排挤,最后在“清洗”中落得罢官去职、郁郁而终的下场。这一世,难道她提早决裂,反而会加速连累家族?
不。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裴安此时羽翼未丰,绝不敢明着对觅家如何。那些“风言风语”,多半是他或他身后之人故意放出的,意在施压。
“母亲,”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林氏,“若有人因女儿向佛之心而非议父亲,那等小人,父亲又何必在意?清者自清。女儿此举,或许一时惹人非议,但总好过将来……”她顿了顿,将“家破人亡”四个字死死咽了回去,“总好过将来行差踏错,累及家族更深。请母亲相信女儿,此次绝非任性,而是……深思熟虑,不得不为。”
她语气中的沉重与决绝,让林氏愣住了。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儿,陌生得让她心惊。那眼神里的东西,绝不是一个十六岁、养在深闺、只因情爱受挫便闹着出家的少女该有的。
那更像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彻悟与绝望。
林氏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了解自己的女儿,看似柔和,实则骨子里倔强无比,一旦认定某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林氏的声音颤抖起来,“乐儿,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是……预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觅清乐心头巨震,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母亲竟如此敏锐。
她垂下眼帘,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只低声道:“佛曰,不可说。母亲只需知道,女儿此心已定,皈依佛门,于己、于家,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请母亲……成全。”
说完,她再次深深一拜。
林氏看着她伏低的、消瘦的脊背,眼泪扑簌簌落下,终究是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她知道,女儿的心,真的已经不在红尘里了。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唯有客堂外呼啸的风雪声。
最终,林氏带着满心的忧虑与伤痛,还有那些未被收下的箱笼,离开了玉真寺。临走前,她只留下一句话:“乐儿,娘……等你回家。无论何时,觅家都是你的家。”
觅清乐站在寺门口,望着母亲的马车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山路尽头。
眼眶干涩,竟流不出一滴泪。
风雪又起,卷起地上蓬松的新雪,迷蒙了视线。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她这场与命运、与裴安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