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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换庚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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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玄武三年。
觅清乐睁开眼,看见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晨光透过茜纱窗,将细碎的光斑投在床前那架紫檀木屏风上,屏风上嵌着的螺钿在光里泛出虹彩。
一切都太新了,新得让她恍惚。
“小姐醒了?”白桃撩开珠帘进来,手里捧着铜盆,盆沿还冒着热气,“今儿个可不能再赖床了,老爷昨儿个吩咐了,裴公子今儿要过来,说是什么……交换庚帖前的正式拜会。”
“庚帖”二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觅清乐的耳膜。
她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只着中衣的瘦削肩背。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却不是这初春晨间的微凉,而是前世那场大火舔舐肌肤时,混杂着绝望的滚烫与冰冷。
“白桃,”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白桃拧了热帕子递过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小姐莫不是欢喜得傻了?昨儿夜里还抱着那本《金刚经》念叨了半宿,说什么‘色即是空’的梦话呢。”
觅清乐接过帕子,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仔仔细细地擦着脸,指尖触碰到真实的、年轻的肌肤,没有火焰灼烧后的疤痕,也没有长年蹙眉留下的细纹。
是真的。
佛祖真的听见了她垂死之际,那点不甘化作的毒誓——若能重来,宁愿青灯古佛,也绝不再与那人有半分纠缠。
“更衣。”她放下帕子,语气平静得让白桃愣了愣,“不必穿那些艳丽的,素净些。”
“可裴公子今日……”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只穿素净的。”觅清乐打断她,目光扫过妆台上那支裴安上元节所赠的、嵌着红宝石的蝶恋花步摇,“把那支步摇,还有妆匣里那些金玉钗环,都收起来吧。”
白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小姐自打前日从午睡中惊醒,整个人便像换了魂似的。先是抱着经书不放,昨日更是在全家惊愕的目光中,直奔城郊玉真寺,跪在佛前说什么“愿舍红尘”。若不是老爷派去的人手脚快,只怕小姐当场就要剪了头发。
更衣毕,觅清乐看着铜镜中的人影。
十六岁的面容,肌肤莹润,眉眼间还残留着未经世事的清浅明媚。前世她最爱这双眼睛,裴安也曾赞过,说她的眼像盛着江南烟雨的湖。可后来,这湖里便只剩下死寂的灰烬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眼角。
这一次,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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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茶香袅袅。
觅真易端坐在主位,手里端着汝窑天青釉茶盏,盏中茶汤碧绿,他却有些心神不宁,目光几次飘向厅外。
裴安坐在下首,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十分挺括。他背脊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又带着些许腼腆的笑意。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端方知礼的读书人。
可觅真易戎马半生,在朝堂与沙场间沉浮数十载,看人的眼光毒辣。这少年虽然刻意收敛,但那偶尔抬眸间一闪而过的锐光,还有那看似谦卑实则稳如磐石的姿态,都让他隐隐觉得,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原本他是极满意的。觅家虽是累世勋贵,军功起家,但在文臣清流中总缺些根基。觅清乐是他唯一的嫡女,自幼宠惯,眼界极高,京中多少世家子弟求娶,她都未曾点头。偏偏看上了这个出身寒微、却才名初显的裴安。若能促成这桩婚事,既全了女儿心意,或许也能为觅家添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谁曾想……
“伯父,”裴安放下茶盏,声音清朗温润,“清乐小姐……可是身子还未大好?小生听闻前日小姐去了玉真寺,是否受了些风寒?”
他语气里的关切不似作伪。觅真易心下叹息,正要解释,却听厅外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女声:
“劳裴公子挂心,小女无恙。”
觅清乐扶着白桃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银丝缠枝梅的夹袄,配着同色百褶裙,乌发只松松绾了个纂儿,斜插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半点珠玉。脸上未施脂粉,唇色有些淡,衬得眉眼越发清晰冷冽。
裴安起身,依礼垂眸,拱手:“觅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她裙摆下露出的、一点绣鞋的鞋尖上,依旧是那副守礼君子的模样。可只有觅清乐知道,前世成婚后的某个深夜,他曾如何握着她的脚踝,醉眼朦胧地说,最爱她这双行走时如莲叶轻颤的足。
“裴公子不必多礼。”觅清乐微微侧身,避过他的礼,径直走到觅真易身旁的另一张椅子坐下,姿态疏离,“听闻裴公子今日是来商议庚帖之事?”
裴安抬眸,目光与她对上。
只是一瞬,他却微微一怔。
眼前的觅清乐,与他记忆里、也与前几日还含羞带怯将亲手缝制的护膝送给他的那个少女,截然不同。那双曾盛满倾慕与温柔的眼眸,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寒,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审视的冷意。
“正是。”裴安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笑容依旧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小生蒙小姐不弃,觅伯父垂青,心中感念万分。今日特来,是想与小姐……也与伯父,再叙一叙日后之约。”
“日后之约?”觅清乐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裴公子,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这庚帖,不必交换了。”
“什么?”出声的是觅真易。他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汤溅在手背上,也顾不得疼,只愕然看向女儿,“乐儿,你胡说什么!”
裴安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缓缓收敛。他站直了身体,目光沉沉地落在觅清乐脸上:“觅小姐,此言何意?可是小生……有何处做得不妥,惹了小姐不快?”
他问得克制,甚至依旧带着读书人的风度。可觅清乐却仿佛能透过这层温文尔雅的皮囊,看到下面那个未来会面无表情下令焚烧世家府邸、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权臣。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似乎又弥漫起焦糊的味道。
“裴公子并无不妥。”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前厅里,“是小女自己,心意已变。小女前日于佛前发愿,愿舍红尘,长伴青灯,自此皈依三宝,不再沾染世间情爱婚嫁之事。故此,与公子的婚约,只得作罢。耽误公子良缘,是小女之过,在此向公子赔罪。”
说罢,她站起身,竟真的对着裴安,敛衽行了一礼。
姿态端正,无可指摘,却也冰冷如霜。
裴安盯着她低垂的脖颈,那一段白皙脆弱,他曾想象过无数次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此刻,却只觉得刺眼。
“佛前发愿?”他低声重复,喉结滚动了一下,“小生不知,小姐何时竟有了此等念头。前几日,小姐还曾与小生论及婚后……”他顿住,似乎意识到此时提及这些不合时宜,转而道,“是否……是那玉真寺中,有人对小姐说了什么?或是小姐一时受了什么委屈?若有难处,不妨告知小生,或觅伯父,总能……”
“无人蛊惑,亦无委屈。”觅清乐直起身,打断他,目光坦然迎上他的审视,“是佛祖点化,让小女窥见红尘苦短,恩爱无常。裴公子前程远大,自有良配,不必将光阴虚耗在小女这方外之人身上。”
“方外之人?”裴安终于向前踏了一步,语气里那层温润的壳子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压抑的急切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小姐金尊玉贵,尚书府嫡女,怎可轻易言及出家?这岂是儿戏!”
“裴安!”觅真易喝了一声,语气严厉。他虽也震惊于女儿的决绝,但裴安此刻近乎质问的态度,却让他心生不悦。再怎么着,这也是他觅家的厅堂,他觅真的女儿,轮不到一个尚未有功名的书生如此咄咄逼人。
裴安身形一滞,立刻意识到失态,垂下眼帘:“小生失言,伯父恕罪。”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觅清乐时,已勉强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点暗涌,却骗不过重生归来的觅清乐。
“小姐,”他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可是因殿试在即,小生忙于备考,疏忽了小姐,才令小姐心生彷徨?小生在此保证,待殿试过后,定会……”
“裴公子。”觅清乐再一次打断他,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不容错辨的疲倦与决绝,“你我之间,从无承诺,何来保证?前几日是小女年少无知,行事孟浪,如今幡然醒悟,还望公子成全小女向佛之心。言尽于此,小女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她不再看裴安瞬间苍白的脸,也不再看父亲惊疑交加的目光,转身,扶着白桃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前厅。
阳光从廊下照进来,将她月白色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背影挺直,决绝,没有一丝留恋,仿佛真的将身后那曾经让她倾尽所有温柔与期待的人和事,彻底抛却。
裴安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光影交错处的背影,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方才她转身的刹那,他似乎看见她极快地将手拢入袖中。
那手腕上,前日他去玉真寺寻她时,隔着门缝隐约瞥见的、一抹深褐色的珠串影子……是真的?
她竟真的……将那条他送的、她曾珍视非常的珊瑚手串,换成了佛珠?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被背叛的怒意与某种失控恐慌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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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清乐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她让白桃取来那件素色斗篷披上,径直出了觅府侧门。
马车早已备好,车夫是觅家的老人,见她神色冷凝,也不敢多问,只默默驾车往城郊玉真寺去。
车厢内,觅清乐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方才在前厅与裴安的对峙,耗去了她太多心力。十六岁的身体,终究承载不了两世积攒的恨与痛、悔与悟。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后背也渗出一层薄汗。
她不怕裴安此刻的愤怒或纠缠。
她怕的,是面对他时,心底那瞬间翻涌而起的、属于前世的、刻骨铭心的痛楚与不甘。怕自己一时心软,怕自己再被那副温润皮相所惑。
唯有佛前,那氤氲的檀香,庄严的梵唱,或许能镇住她魂魄里仍在嘶吼的业火。
玉真寺位于京城东郊,背靠青山,香火不算顶盛,却胜在清幽。住持善水大师是位真正有修为的比丘尼,年逾六旬,目光清明慈悲。
觅清乐跪在佛前,双手合十,仰望着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金身。
“信女觅清乐,愿舍红尘万丈,常伴我佛青灯。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求佛祖慈悲,收留信女在此清修,涤净前尘,早证菩提。”
她深深拜伏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蒲团上。
前世那场大火,仿佛又在眼前燃烧。炽热的火焰,断裂的房梁,浓烟中渐渐模糊的、裴安冷漠转身的背影……还有最后时刻,腕间那串他始终不曾摘下的、她赠予的佛珠,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光泽。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付出一切,却落得焚身而死的下场?凭什么他负尽恩义,却能位极人臣,享尽尊荣?
不甘化作毒液,在血脉里奔流。可她知道,重活一世,若再沉溺于复仇的业火,不过是将自己再焚烧一次。
唯有放下。
放下前尘,放下爱恨,放下那个曾让她飞蛾扑火、最终却将她焚成灰烬的人。
“阿弥陀佛。”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觅清乐回首,见善水大师不知何时已立在殿门口,手持念珠,正静静看着她。
“大师。”觅清乐起身,再次合十行礼。
善水大师缓步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澄澈,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震荡与疮痍。
“女施主眉间锁郁结,眼底藏惊涛。”善水大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佛门是清净地,却非避世港。若心中魔障未除,即便身披缁衣,亦难逃心火煎熬。”
觅清乐心中一凛。
“信女……确有难以释怀的前尘旧梦。”她低声道,并未隐瞒,“但信女愿以佛法为舟,渡此苦海。求大师给信女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在寺中带发修行,洒扫庭院,诵读经卷,亦是甘之如饴。”
善水大师沉默片刻,捻动着手里的念珠。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几个小尼姑拿着高出半头的扫帚,在廊下轻声洒扫,沙沙的声响,衬得佛殿越发寂静。
“也罢。”善水大师终于开口,“施主既有此心,老尼便允你在寺中‘挂单’清修一段时日。只是有三件事,需得应允。”
“大师请讲。”
“其一,需得你家中父母首肯。”
“信女自当尽力求得父母理解。”
“其二,寺中清苦,需得守戒持斋,劳作不辍。”
“信女不怕苦。”
“其三,”善水大师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慈悲,“修行先修心。女施主心中执念太深,戾气未平。老尼望你暂居于此,非为逃避,而是面对。何时你能真正心平气和地,看待那令你辗转反侧之人、之事,或许,方是修行真正的开始。”
觅清乐浑身一震。
真正心平气和地看待裴安?
她能做到吗?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雪花扑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佛前的长明灯,火焰微微摇曳,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她再次深深拜下。
“信女……谨遵大师教诲。”
觅清乐在玉真寺后院的厢房住下了。
厢房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半旧的蒲团,仅此而已。窗纸有些破损,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湿气。
白桃红着眼眶,将她日常用的被褥、衣物、还有几匣子经书送来,嘴里不停叨念着“小姐何苦如此”、“老爷夫人都急坏了”、“裴公子又在府外候了一天”云云。
觅清乐只是安静地听着,将那些过于华丽的锦被绫罗放到一边,只留下一套素棉的铺盖。又将白桃偷偷塞进来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原封不动地让她带了回去。
“告诉父亲母亲,女儿心意已决,在此清修静心,请他们勿要挂念,也不必再派人来劝。”她将白桃送到寺门口,看着漫天飞雪,“至于裴公子……便说,贫尼已入空门,尘缘已断,请他……不必再来了。”
“小姐!”白桃眼泪掉下来,“您才十六岁,大好年华,怎能……”
“白桃,”觅清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却看向寺外蜿蜒的被雪覆盖的山路,语气飘忽,“有时候,一辈子很长,长得足以让人把一颗心熬成灰;有时候,一辈子又很短,短得来不及看清枕边人真正的模样。”
白桃似懂非懂,只觉小姐说话的神态语气,像极了那些看破世事的老者,令人心头发酸。
送走白桃,觅清乐回到厢房,开始动手修补破损的窗纸。浆糊冰冷,手指很快冻得通红。她却不觉得苦,反而有一种近乎自虐的踏实感。
身体的劳累,可以暂时麻痹脑海里翻腾不休的前世画面。
然而,有些事,并非她躲入佛寺便能隔绝。
三日后,雪停了,天空放晴,但寒意更甚。
觅清乐正跟着寺中一位年长的比丘尼静尘师太学习早课诵经,忽有小尼姑来报,说寺外有位姓崔的施主求见,自称是奉了裴安公子之命,来给觅小姐送些东西。
崔?
觅清乐捻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崔景。
裴安身边最得力的长随,也是前世最后时刻,带着人将觅家祖宅团团围住、断绝她所有生路的……那个人。
静尘师太看向她,目光带着询问。
“师太,贫尼既已入寺清修,便不当再见外男,亦不应再收受外物。”觅清乐垂眸,声音平静,“烦请回绝那位施主,就说……此间已无觅小姐,只有佛前弟子清乐。”
小尼姑应声去了。
可不过一刻钟,她又匆匆回来,脸上带着为难:“那位崔施主不肯走,说……说若见不到小姐,便一直跪在寺门外。他还带了许多东西,有上好的银丝炭、厚厚的貂绒褥子、精制的素点……还有、还有几大匣子手抄的经书,说是裴公子亲自为小姐抄写的。”
亲自抄写?
觅清乐几乎要冷笑出声。
前世他位极人臣后,连她父亲的寿辰都只遣管家随意送份礼,何曾再为她费过半点心思?如今这般做派,不过是以为她还在使小性子,用些温情的伎俩,想让她心软回头罢了。
“他愿意跪,便让他跪着。”觅清乐重新闭上眼睛,捻动佛珠,“佛门清净地,岂容外人要挟。东西一律退回,半件不留。”
“可是……”小尼姑犹豫,“雪虽停了,外头天寒地冻的,那位施主看着也是个体面人,若是冻出个好歹……”
“体面人,便更该知礼,不该在此纠缠,扰人清修。”觅清乐语气转冷,“去告诉知客师,若他再不走,便去山下请巡山的衙役来处理。玉真寺虽是方外之地,也容不得人肆意胡为。”
她语气中的决绝与冷意,让静尘师太都抬眼看了看她。
小尼姑喏喏退下。
殿内重新恢复了诵经声。木鱼笃笃,梵音低回。
觅清乐却有些诵不下去了。
崔景跪在寺门外。
这意味着,裴安并未放弃。他比她想象中,更在意这桩突如其来的“变故”。
为什么?
前世此时,他对她虽有情意,但更多是出于对觅家权势的借重与对未来妻族的考量,绝非如此执着,甚至到了不顾体面、派人来佛寺纠缠的地步。
是哪里不一样了?
难道……她的重生,她的决绝拒绝,反而激起了他某种未曾预料到的、强烈的占有欲与征服欲?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生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躲入佛寺,恐怕并非一劳永逸。
果然,午后时分,静尘师太被住持唤去。回来时,她面色有些凝重,将觅清乐叫到僻静处。
“清乐,寺外来了一位年轻公子,自称姓裴,说是你的故人,定要见你一面。他手持礼部某位大人的荐书,知客师不好强行驱赶。住持大师的意思,此事终须你自行了断,一味躲避,恐生更多事端。”
裴安,他竟然亲自来了。
还带了官面上的荐书。是了,他虽尚无官职,但才华已显,又与礼部一些官员交好,弄到一封荐书,并非难事。这是委婉地施压,告诉她,也告诉玉真寺,他并非毫无根基的寒门书生。
觅清乐闭了闭眼。
该来的,总会来。
“烦请师太回禀住持,贫尼……去见他一见。”
玉真寺的待客禅房,比僧尼们居住的厢房略好些,但也依旧简朴。
觅清乐推门进去时,裴安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寺院后山那一片被积雪覆盖的苍翠松柏。
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直裰,外罩玄色斗篷,身形挺拔如竹。听到推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数日不见,他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黑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急切、不解、愠怒,还有一丝被她冰冷态度刺伤的、属于年轻人的、真实的痛楚。
这痛楚,竟让觅清乐有一刹那的恍惚。
前世最后几年,她早已在他眼中看不到丝毫温度。如今这眼神,倒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成婚不久,他因在官场上被人排挤,醉酒归来,也曾这样看着她,将头埋在她膝上,闷声说:“清乐,我只有你了。”
那时的心疼是真的,他当时的依赖与脆弱,或许……也有一两分是真的。
只是后来,权力与野心,终究将那些微末的温情,吞噬得一干二净。
“裴公子。”觅清乐合十行礼,姿态是出家人见客的疏淡,“不知公子执意要见贫尼,所为何事?”
“贫尼?”裴安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上下打量。她的素衣,她腕间明显换过的、深褐色的檀木佛珠,她眉宇间那种沉静到近乎死寂的神色……每一样,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头。
他上前两步,距离瞬间拉近。属于他的、清冽中带着书卷墨香的气息袭来,曾让觅清乐无比眷恋,此刻却只让她想后退。
“清乐,”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情绪,“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我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你甚至答应我,待我殿试后便完婚,为何突然之间,一切全变了?”
他的质问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与受伤。
觅清乐抬眼,平静地看着他:“裴公子,贫尼已说得很清楚。是贫尼自己看破红尘,自愿皈依。与公子无关,与他人无尤。”
“看破红尘?”裴安嗤笑一声,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尖锐的讽刺,“你才十六岁,尚书府千金,锦衣玉食,父母疼爱,有何红尘之苦需要看破?又有什么无常,让你怕到要躲进这寺庙里?”
他忽然伸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却在触及她袖口前,被觅清乐猛地后退一步避开。
她的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红尘之苦,未必在贫贱饥寒。恩爱无常,又岂因年岁短长?”她迎着他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裴公子饱读诗书,当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贫尼不过是提前勘破这场幻梦罢了。”
“幻梦?”裴安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那属于未来权臣的、洞察人心的锐利,开始隐隐浮现,“清乐,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口中的‘幻梦’,究竟是什么?是我们之间曾有过的情意?还是你对我的……那些期许?”
他的目光太具穿透力,仿佛要撕开她平静的表象,窥探内里那些血淋淋的、来自前世的真相。
觅清乐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镇定。
她不能让他看出端倪。重生之事,太过惊世骇俗,更不能让他知道,她已预见他未来的凉薄与狠毒。
“情意是真,期许也是真。”她缓缓吸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但正因其真,才更显无常。今日蜜语甜言,他日或许便是……焚身之火。”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裴安瞳孔微缩。
焚身之火?
这个词,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他猛地想起前几日做的一个模糊的噩梦,梦里似乎有冲天的火光,还有眼前人……绝望的眼神。
不,那只是梦。
“你究竟在怕什么?”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清乐,若你对我有何不满,或是对未来有何疑虑,尽可以说出来。我裴安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待我金榜题名,定许你凤冠霞帔,一世荣华安稳!你何必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也折磨你自己?”
一世荣华安稳?
觅清乐几乎要笑出眼泪。
前世,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可结果呢?他给的“荣华安稳”,就是将她和她身后的家族,一起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裴公子的誓言,贫尼承受不起。”她转过身,不再看他,面向窗外苍茫的雪景,“贫尼心意已决,此生只愿常伴佛前,了断尘缘。公子前程似锦,莫要再在贫尼这方外之人身上,虚掷光阴。请回吧。”
逐客之意,已无比分明。
禅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盆中,偶尔爆起一点细微的哔剥声。
良久,裴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褪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金属质地的平静:
“好一个‘了断尘缘’。”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窗外。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却紧绷的线条。
“清乐,你可知,这世间之事,并非你想断,便能断得干净。”他缓缓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你今日可以躲进佛寺,可以剪断青丝,可以口称‘贫尼’。但有些牵连,是刻在骨血里的,有些名字,是写在庚帖上的。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觅伯父伯母还在,只要这桩婚约尚未正式解除……”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
“你便永远,不可能真正与我了断。”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禅房。
玄色斗篷的下摆,在门边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带起一阵冷风。
觅清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细碎的雪沫,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腕间那串新换的檀木佛珠。珠子冰凉,硌着肌肤。
裴安最后那句话,像一句诅咒,盘旋在她心头。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婚约尚未解除……
她真的能,彻底摆脱他吗?
佛前的长明灯,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越发孤寂而微弱。
山风穿过寺院的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某种不详的呜咽。
这一场重生伊始的雪,似乎,还远未到停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