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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王车易位 ...

  •   1.
      “莫瑞兰,你的东西。”
      组织内部没有什么上下班的概念,只不过为了便于统一协调管理,成员们大致会商定一个区间。此刻已是晚上十点整,共用的实验区内没多少人,只有冷冰冰的仪器整齐排列着。
      今晚留守的实验员从下层上来,顺路帮花崎雪拿了一个给她的小包裹。

      包裹方方正正,用浅灰色的礼物纸包着,系了裸粉色的丝带。
      拿着它的实验员也是名女孩,递给花崎雪时不免有几分揶揄。她年纪不大,是早一批成员的后代,自小在组织长大,也就不会像半路加进来的许多人那样惶恐不安,说话都不敢大声。

      “你是真看上那家伙了?”实验员好奇道。
      花崎雪接过包裹,先道了声谢,随后摇了摇头。

      组织里有人在追花崎雪这事他们全组都知道,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总有男的自视甚高,觉得能摘下这朵高岭之花。
      这次的挑战者是个普通成员,据说看见花崎雪经过时眼都直了,当即哐啷一声撞上了玻璃门,喜提了研究组特供包扎。
      研究组一般不治活人,但在他们眼里这名挑战者多半是要死的,于是就包扎一下,权当凑个热闹。

      花崎雪大大方方拆开了包裹,盒子里是一本还没拆包装的精装书,深蓝色封皮配全英文白字,只有右下方一张脑神经的图片勉强概括了书的内容。
      实验员的表情一言难尽。
      谁家追人送礼物送书啊!活该莫瑞兰看不——
      不,她好像很开心啊!

      实验员自然也认得这本书,医药前沿最新出版的神经科学研究,组织拨款,几个月前她们就拿到了电子版。但这本实体书死贵,组织有不代表就能人手一本。
      ……
      该死,她好像也有点心动。

      两个女孩在实验区内对脑神经研究展开小型讨论时,布鲁斯正忍受着身旁狐朋狗友的咋咋呼呼。
      “那么多钱!”狐朋狗友痛心疾首,缩在小酒馆里指指点点,“你送什么不好?小姑娘不都喜欢名牌包包大钻戒999朵玫瑰吗?”
      布鲁斯不忍直视移开了目光。
      片刻后他又转过来,觉得不能对陪自己喝酒的朋友见死不救:“你下次追女孩时,送一朵玫瑰就好,配上诗笺,装木盒里。”别送999,小心自己被切成999块。
      小年轻满不在乎一挥手,很是鄙夷:“你上次这么送,就被人退回来啊啊啊疼疼疼!”
      布鲁斯面无表情把他按进了酒杯里。

      小年轻是真的狗,所以算狗友。另一位狐朋则摇晃着酒杯在边上装深沉:“你这是真动心了?”
      作为酒友,这人一脸忧虑:“我帮你打听过了,上一个追求莫瑞兰的人,因为有私吞组织研究药物的嫌疑,审讯过后上了解剖台。”
      布鲁斯:“……”
      酒友继续道:“上上一个,被莫瑞兰拒绝后依旧穷追不舍,把行动组成员都惹烦了,抓着人就去做了全面检查,然后查出来是卧底。”
      “哦,最后结局是检查的时候发现很适合当实验耗材,被送雪莉那层的实验室了。”酒友贴心补充。
      布鲁斯:“……”
      酒友沉痛宣布:“我会给你挑个好点的墓地的。放心,我有存款,不会像有原那样嗷嗷嗷痛痛痛!”
      布鲁斯二度出手,把他也按进了酒杯。

      缓过来的狗友小年轻不以为然,坦然道:“那是因为这俩都是老鼠吧,布鲁斯又不是,他怕什么。”
      布鲁斯伸手拿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威士忌。

      真不好意思啊,他在心里咬牙切齿,我还真是。

      2.
      布鲁斯是一名隶属FBI的探员。
      一年前,他接到上级指示,潜伏进了这个无名的跨国组织之中,为他并不知晓姓名的另一位卧底同僚做些辅助工作。
      当然,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卧底叫赤井秀一,是他们的王牌。

      知道这一消息时的布鲁斯面色扭曲,好在身边的成员或多或少都有些崩溃,就把他的异样轻巧掩饰过去了。
      他边上同事崩溃是因为他们足足承受了少说也有半年与“莱伊”相关的洗脑,承受信息量对外堪比某个经纪公司为出道潜力股的公关营销。什么琴酒第二啦,组织新星啦,再配上一些望风捕影越传越疯的狙击技术冷酷性格,莱伊在他们心中已经成为了堪比琴酒的大BOSS。
      结果此时来个人呵呵一笑说不好意思搞错了,莱伊是卧底哦。
      这下所有人都疯了。当然,他们疯可能还有一个原因:
      来通知这事的是波本。

      不久前才从他们审讯组出去的波本笑盈盈走下来宣布了这条消息,不少心理素质差的脸绿了身子也跟着抖了,就怕波本来一场上回金菲士那样的清洗。
      好在波本似乎没那个兴趣,只是环顾了一圈后就离开了。后续据内网追踪报道,波本当天就不辞辛劳追上了琴酒,报废了一辆车上四面的防弹玻璃。

      隔壁审讯莱伊那组的同事满头大汗瘫坐在椅子上,边喘着气边戳布鲁斯:“你可真淡定啊?就不怕波本寻仇?”
      “哪有,我这不也心有余悸吗。”布鲁斯回。

      心有余悸是真的,但不是庆幸自己作为审讯波本的成员留了一条命,而是庆幸那日审讯分组没被分去莱伊那组。
      不然他恐成同组卧底内斗惨案第一人,将来是要被放进FBI内部教材取笑万年的。

      赤井秀一走得潇洒,布鲁斯却还是要留下来善后的。
      他混迹组织一年,本身也没什么天赋,就一直留在了审讯组,偶尔会关注一些雪莉和宫野明美的消息。他本来应该这么碌碌无为,随波逐流,直到哪天被组织发现或被FBI召回,自此重新回归安宁。
      这样的目标中止于他跟着小野去C区的那天。他在C区见到了一名女研究员。

      女研究员约莫二十来岁,淡金的长发在脑后盘了起来,瞳色碧绿,肤色白皙,很明显的混血儿,自然也格外漂亮。
      布鲁斯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漂亮,尔后则是寒冷。
      女研究员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仪器前,整个人素淡得让他想起圣诞夜前夕的雪景。雪花一朵一朵飘下来,在手上融化前还能现出规则的六芒星图案,街头的小孩们便纷纷欢呼着去接。他靠在巷子里,看着对面橱窗上被柜员逐渐布置好的红绿黄三色装饰,恍然抬头,已见大雪纷飞。是个卖火柴的女孩会许愿的好天气。
      这种氛围真的很像一见钟情,一眼万年,同伴们也在嘲谑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只有布鲁斯知道不是这样。

      要真的是一见钟情倒好了。他在心里叹气。
      他见过花崎雪的父亲,就在美国。
      和花崎雪见面时,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3.
      女研究员的资料不难查。
      很多人会有一个误区,觉得既然是组织里最为看重的研究项目的参与人员,资料一定会高度保密,很难查询。其实不然。
      相比可以集中训练生产出的行动成员,研究类人才却只能靠组织在各领域挖掘。被组织邀请、诱骗或威胁之后的事暂且不论,在此之前,几乎每一名研究人员都是在自己相关领域作出过一定成就或有声望的。
      而他们的人生轨迹,更是有迹可循,清晰可见。

      花崎雪,组织代号莫瑞兰,二十六岁,C区研究组成员。
      父亲在她出生后就不知所踪,母亲抚养她到十四岁时也因病去世。这样的事不常见,却也不是世上独一份的绝望。但出乎邻里预料,花崎雪在高中毕业后没有嫁人为自己寻找一个新家,而是凭借最优秀的成绩考入了东大的医学院,一路直上,成为了彼时东大研究组唯一的女性成员。
      但花崎雪的事业却没有如她在校时的成绩那样顺风顺水。

      布鲁斯看过她前些年发表过的论文,数量不多,登载期刊也是三流档次,只偶尔在研究组的成果最后寥寥署名。布鲁斯敢肯定,接收花崎的那个研究组那几年突飞猛涨的成绩绝对有花崎的参与,但所有人都对此缄默再三,闭口不谈,在花崎雪离开后更是权当没她这个人存在,只有一个目前已经结婚退学的女性偶尔还会给落灰的办公室写信。
      花崎雪蹉跎几年后,也很是干净利落放弃了研究事业,痛快接下了组织的橄榄枝,并在同年就获得了代号。

      帮布鲁斯收集情报的同事顶着时差千里迢迢发来感慨:“这帮男的好贱!”
      布鲁斯无语:“我们内部通讯你拿来干这个?”
      同事不以为然,继续兴致勃勃跟布鲁斯八卦:“所以这漂亮妞真是老杰克的女儿?”

      老杰克是他们分部隔壁的退役老兵,年轻时曾去日本驻守过。
      在他们那个年代,这种破事不少。美国大兵服役期间碰见了温柔如水的大和抚子,当即展开了一段缠绵悱恻的恋情,之后服役期满,士兵潇洒抽身离去,只有付出了真心的女性穿着和服在木格窗前年复一年等待。

      “我记得他去日本前已经有婚约了,这是真渣啊。”同事继续感慨。
      布鲁斯应了一声,很随意道:“你们那边注意点,要是我能顺利引起花崎雪的注意,你们就算绑也要把老杰克重新洗回未婚。”
      同事啧啧两声,也不惊奇。他们一贯作风都是这样。

      断通讯前,同事很是调侃道:“那你要怎么引起这个大美人的注意啊?这可是冰山美人哦。”
      “你培训学的东西是被狗吃了吗,”布鲁斯冷冷骂回去,“还是你吸引注意只能靠追人?”

      布鲁斯探员正义凛然,恶狠狠批评了一通自己同事,大意引起女性目标注意全靠追人是性别刻板印象,他们可以用亲情感化之类云云。

      正义凛然的布鲁斯探员拦下花崎雪的第一天:“您好,小姐,我在美国见过和您相似的人。”
      花崎雪抬眸看他,布鲁斯这才看清她的瞳色比起碧绿,更像是群山与大海的交融,呈现出一种极为清澈的青来。花崎雪靠近他,带着手套的手指抚上了他的面庞,随即向上。
      “你额角出血了,”花崎雪说,“来研究组打一针疫苗,不然会死的。”
      那一刻布鲁斯确信自己与天使重逢。

      正义凛然的布鲁斯探员当晚便去买了玫瑰,一边写诗笺一边问店员:“曼珠沙华开簇簇的下半句是什么?”
      店员不学无术,沉思良久,击掌道:“此时不采更何时!”
      布鲁斯深以为然,开始了他浩浩汤汤的追人之旅。

      然后在第一次送礼时便扑了街。
      他坐在审讯组门口九分忧愁,还有一分属于逃了工作带薪摸鱼的快乐,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中年男子在他身后站定,慢慢念出了他诗笺没写的下半句:
      “正是吾身安睡处。”

      回过头来才发现中年男子都算喊年轻了,面前的男人虽然没有两鬓斑白,但一脸憔悴暗斑,只怕离半百之年也快近了。
      穿着西装的男子冲他点了点头:“我是池田,池田正彦。”
      片刻后男子又道:“追女孩不能这样追。”

      4.
      池田正彦当年追女孩也用过这句话。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刚入大学的新生不认教室是通病,他和好友两个人在偌大教学楼里转来转去,满头大汗急得不行,最后一咬牙随便敲开了一个教室的门,想着探头进去问问路。
      敲开的教室正好没排课,穿着棉白裙子的女孩坐在窗边,胳膊搭在一本诗集上,闻言替他们指了指方向,弯起的眉眼下有一颗小痣。
      池田正彦从来不知道秋日光线下女孩的肌肤能那样白净,像是一小朵在书上休憩的云。

      轮到大学社团招新时天气已经转凉了,为数不多的女学生冻得哈气也露着双腿,男大学生们肩并肩从文学社音乐社前经过三个来回,绷着身体一脸严肃余光悄悄瞥过去,池田正彦身旁的好友在视线死角猛戳他的腰窝,喂喂你看那个女孩在瞅你耶,她在看你耶……
      池田正彦同手同脚走过去,如云一样的女孩用手撑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池田正彦当场在文学社的招新表格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下笔过于紧张,占了两行。

      加社团速度很快,谈恋爱速度则磨叽得他朋友无法忍受。
      他死党叫有原正树,从小一起长大,上学期间两相生厌,就这么一路吵到了大学。结果分宿舍时两人还是一间,见面第一句话就异口同声:“怎么还是你?”
      所幸在另一半的事上,他们并不相似。

      有原正树个性张扬,做起事来更是冲在最前面,凡事有百分之二十的胜率就敢尝试。他这种人放在如今得吃大苦头,不过那会儿正好是日本经济发展最为迅猛的时候,有原正树一跃成为了校园乃至经济领域的明星。
      这样的他也很快得到了女性的青睐,上杉家的大小姐执意和他定下了婚约,那几个月有原正树走在路上都是春风满面。

      相比起来,池田正彦的进度确实像是龟爬。
      他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也只知道女孩姓樱井,名由衣。
      他约由衣出去玩,两个人愣愣呆呆坐在水族馆里看了一整天的鱼群;他送由衣新出的名牌手表,被女孩认真推了回来;后来他犹豫着学了别人教的法子,郑重其事写好俳句的上半句,把有着花香的诗笺夹在自己最宝贵的书里送给了由衣。

      有原正树问他选了哪本,池田正彦说刚考完的那科教材,班上哀鸿遍野,只有池田正彦不声不响拿了满分。
      有原正树:“……”
      有原正树:“你认真的?”

      池田正彦给喜欢的女孩送金融学教材一事霎时传遍整个学院,所闻者无一不拍掌大笑,当天便开了盘口赌池田正彦什么时候被女孩拒绝。
      然后他们全都输了。

      由衣脸红红地过来还书,却答应了池田正彦的告白。
      池田正彦问是不是自己蹭到了那首俳句的光,由衣摇了摇头,说不能这么乱用俳句,至少对她们这种专业的不行。
      然后就见由衣把头埋下去,小声说:“我喜欢你送的那本书。”
      但上面的笔记对你应该很重要,所以还是要还给你。她补充道。

      他们沿着那条路肩并肩走了许久,池田正彦下定决心,毕业后就跟着有原正树一起开办了公司,很是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直到堆积起来的泡沫一朝崩塌,他们才惊觉原来从不是本领赚钱,而是时代所趋。

      经济下行,天台上站着的人日复一日增多,有原正树一声不吭消失了半个月,回来后咬着牙抓住池田正彦的肩膀,说找到了新的出路,问他要不要一起。
      池田正彦想起了等在家中的由衣,还有才几岁的女儿,点了点头。

      从那一年起,有原正树成为了雷斯林,池田正彦成为了苏特恩。

      5.
      布鲁斯在池田正彦的指导下,给花崎雪选了本书,隔天便收到了花崎雪的回信。

      不过池田正彦倒是没那么好见了。他那次来审讯组,本是为了找另一个人。
      布鲁斯一边暗自找时间去搜集苏特恩的情报,一边找上了组长。

      布鲁斯:“我也要调外勤。”
      组长:“滚。”

      边上有同事帮腔,说布鲁斯这是要泡妞呢,暗无天日的审讯组哪有外勤来得方便。
      组长过去就踹了一脚,讥讽布鲁斯是痴人说梦,研究组的代号成员哪里需要外勤,他们要实验品还差不多。

      布鲁斯眼看调不出,只能沉痛开口,说好吧好吧我其实是看见这屋子就想起波本,一想起波本我就手抖,但为了面子我就想着找个借口离开。
      组长:“……”
      组长当场通过了布鲁斯的调动申请。

      其实组长也有点发憷。
      布鲁斯要追的那名代号成员传闻里就是个难惹的主,结果布鲁斯折腾这么多天了也没见人动手,估摸着是真撞大运入了人家的眼。单这个还行,但组长转念一想,想到了传闻里和莫瑞兰关系最好的另外两人,金菲士和尼格罗尼。
      这俩代号目前在他们审讯组,属于一提全体就会犯PTSD的存在,威力已远超琴酒。
      毕竟琴酒最多一言不合杀一两个,还都是事出有因,金菲士却是笑嘻嘻推门进来一锅端掉整组三分之一,甩一句我乐意便扬长而去。

      这事一过,所有成员便都绕着金菲士走。
      他们不止绕着走,还挨个到处打听金菲士的事迹,抓狂地想知道这么个基地最高权限的代号成员究竟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怎么之前谁都不清楚呢?特别是有些曾把金菲士当普通代号成员使唤的,更是连夜把遗书都写好了。
      结果几天过去,金菲士还是那个样子,之前给的工作完成的一样不差,重新回到了不引人注目的普通咸鱼状态。
      反倒是众人都在打听他情报的那段时间,几只藏着的老鼠被琴酒抓到了踪迹,挨个清理了。于是心思活络的人都反应过来,琢磨这怕是上面授意的一次钓鱼执法,也不敢再多讨论。

      布鲁斯倒是没太在乎这件事,他的重心早已偏移到了花崎雪身上。
      他和花崎雪一来一回写信,等到真正见面约会,却是新的一年了。

      “后面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布鲁斯问。
      基地拐角处,花崎雪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大衣,胸口缀着菱形的毛衣链,比起实验室里毫无感情的研究员,倒是多了几分活气。
      闻言她直接往后瞥了一眼,随即拿起手机道:“不用管,他有任务,出不了基地的。”

      布鲁斯装作不经意道:“你和金菲士关系是不是很好?”
      花崎雪扬了扬眉。
      布鲁斯将一个普通成员吞吞吐吐谨小慎微的模样扮演得活灵活现,接着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说:“我之前的同事和一个代号成员,好像要针对他。”

      他好歹也是FBI派出来的探员,自然是有一定水平的。
      池田正彦,代号苏特恩,就是金菲士目前的直属上司。不过自从金菲士一锅端事件发生后,所有人看苏特恩都像是在看一具尸体。尤其当大家扒金菲士情报,扒出来这货三年里换了五个上司。
      这哪是上司,这是备用干粮吧!

      怎么说也是混到代号成员的人,苏特恩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那回来审讯组带走的人,就是布鲁斯的同事有原和也。
      一步臭棋。布鲁斯是这么判定的。
      有原和也的好友就在金菲士端掉的那一锅里,旁人都是急着撇清关系,只有有原这个小年轻愣头愣脑要找金菲士干架,组织可不是给他讲义气的地方。
      布鲁斯想不通苏特恩为什么找有原,但这并不妨碍他转手就把这俩怎么看怎么必死无疑的家伙卖给了花崎雪。

      花崎雪在包厢里落座,手里捂着一碗奶油蘑菇汤,闻言也没有多少惊讶,而是凝视着布鲁斯,神情专注。
      “那你也要小心哦,”她轻声说,“不止这两位,动手的还有波尔罗杰。”

      那一晚天气很冷,他们分坐包厢两端,恪守分寸。
      餐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鼓点一声一声,烛光摇曳。这样的场景很适合配上窗外一场大雪,但最终天色只是转入幽暗,没有给人更多的遐想空间。
      布鲁斯帮花崎雪开门,凑近时闻见了她身上浅淡的药水味。花崎雪从不喷香水。
      她呵出一口气,微微仰头:“你会和我一起么?”
      布鲁斯凝视着她的眼睛,这一次他看清了花崎雪瞳色的全貌,这名女性眼里不仅有群山大海,还有比之更为旷阔蓬勃的野心和欲望。
      “我会的。”布鲁斯这么回答。

      他知道花崎雪要什么了。
      她要波尔罗杰死在他的手中。

      6.
      苏特恩在包间里等了很久,始终没有等到第二封邮件。

      他一个人静静跪坐着,好似能这么待到天荒地老。直到服务员轻轻敲门,他才沉默起身,当场付清了这桌酒肴的全款。
      服务员得到丰足的小费自是更加殷勤,问要不要帮忙打包,被苏特恩拒绝了。服务员看着这名中年男性起身,出门,孤身一人从过道里离开,只觉得他比来时要佝偻了不少,像是在短时间内老了许多岁。
      也许是跪久了,服务员这么想,看见满桌未动饭菜,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苏特恩知道,自己又葬送了一个后辈的性命。
      这类事他做得不少,只不过这次的年轻人格外能触动他的回忆。

      毕竟是那家伙的儿子。
      人生又有几个三十年呢?

      他和有原正树加入组织后,很是激动了一阵子。虽然知道是在做违法勾当,但那年头活命都困难,也就不在乎那么多了。
      所有盆满钵满的喜悦都在目睹他人死亡现场那一刻化为乌有。
      他和有原正树疯了一样缩在办公室里,哪儿也不敢去,更不敢回家,一遍遍洗手一遍遍呕吐,终于缓过神来想要退出组织时,才发现身后早就没了退路。

      有原正树自小属于天之骄子那一档,哪里受得了这种挫折。被组织派来的代号成员教训一顿后,行事更是愈发癫狂,直到妻离子散,又出了不大不小的疏漏后,被调到了金菲士身边。
      苏特恩偶然间去看过,那时的金菲士像是刚毕业的高中生,棕色的短发末尾还带一点卷,说起话来还带点撒娇。说是给雷斯林当下属,却像是多了个儿子。
      苏特恩心里一宽,却不敢和有原正树有过多交流。

      就这么小心翼翼回避着,回避到了雷斯林这一代号的重新封存。
      有原正树宣告死亡后,苏特恩和金菲士又见了一面,看见他懒洋洋靠在另一名黑发青年身上,跟C组组长拌嘴,把一向装和蔼的波尔罗杰气得够呛。
      “我想杀就杀咯,你的医药公司缺代表你再找个人嘛。”金菲士笑眯眯地这么说着,苏特恩在他脸上看不出愉悦以外的任何感情波动。
      从那一天起,金菲士成为了他永久的恶魇。

      苏特恩回到家。
      以往他是不敢这么直接回来的,总要注意身后是不是跟了人,有没有被监控拍到。他没有躲避这些的天赋能力,只能再三小心,有一次还险些被人当成了小偷给报警。
      不过现在他不需要了。
      三室一厅的小屋子里空旷寂静,地上落满了灰尘。进门第一个房间一看便知是小女孩的,铺着毛绒毯的地面上放着很多纸箱,有一个白裙子的洋娃娃歪在一边。大概是晴雪离开时忘记带走了,苏特恩想。
      晴雪是他的女儿,今年十三岁,现在应该在公安的保护之下了。

      苏特恩继续往前走,身边的盆栽或多或少都焉了,只能依稀瞧见几分摆放者的用心。墙上的三人合照都清理干净了,留下的只有他和妻子的结婚照,池田由衣穿着白色的婚纱裙,向来白皙的脸上红扑扑的,手腕上带着一条编织链,是当年他们一起编的。
      苏特恩手上抚上了由衣的面颊,怔怔看了许久,随即去了书房。

      书房的红木书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放着一把手枪。
      苏特恩在桌后坐下,他握着手枪看了很久,最终颤抖着将手放开,转而捂住了脸。
      像他这么懦弱的人,哪怕到了最后,都不敢自己选择死亡。

      苏特恩清楚自己一直是个瞻前顾后的性子,雷斯林死后他虽然不甘,却也根本不敢对金菲士出手。他只会藏在阴暗的角落,注视着那些想要复仇的年轻人前赴后继死在金菲士手上,绝望而惨烈。
      不,金菲士甚至从未动过手。手上沾血的是他身边的尼格罗尼。
      苏特恩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三年,直到今年,他的云朵被风吹离了世间。

      他知道自己在世俗定义里是个多差劲的人。他很少对自己女儿上心,由衣去世后他连假都不敢请,匆匆办了葬礼,回到家中看到捂着肚子疼到在地上打滚的晴雪才意识到他甚至足足两天没有想起给孩子准备任何食物。
      那一晚他坐在医院急救室外,呆呆看了对面椅子很久,想有原正树,想池田由衣,又想到那些死去的年轻脸庞。
      他联系上了公安,又在金菲士玩死一人后申请调了过去。

      结局是他失败的很彻底。
      不过本应如此,他的确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见他久久没有应答,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开门声。
      苏特恩霎时绷紧了身体。
      所有之前在心底升腾起的愤怒、仇恨、不甘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恐惧。

      他迟迟不开枪除了对死亡的惧意外,还有就是他想问金菲士一句话。
      他想知道金菲士为什么要对雷斯林动手。
      他想知道金菲士是怎么看出他的计划,是不是早有预料。
      他想知道——

      他和有原正树分明只是选错了一个选项,为何却要用一生去偿还。

      “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握着枪,你觉得呢?”进门的果然是金菲士,他脚步轻快,手上还拿着块三明治,半边腮帮子鼓鼓的,“你又不是千挑万选出的卧底,怎么会有勇气自尽呢?”
      苏特恩抖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放开手中的枪。
      金菲士说的很对,他不止不敢冲自己开枪,他甚至没办法将枪口对准金菲士。

      金菲士是真的娃娃脸,这么些年了,他看上去还像是大学校园里的学生,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似乎从未沾染过任何黑暗。
      苏特恩有些后悔了,他突然意识到他和金菲士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就连一向被人惧怕的琴酒和尼格罗尼,此刻想起来都比金菲士更像活人。

      不过提到尼格罗尼……
      一点红光突然直直落到他眉心,苏特恩身躯骤然一僵。

      金菲士面色似乎也跟着变了。
      他看上去有点气急,正单手按着耳麦恼火道:“你先等等!我还要再玩一会儿呢!你难道不想要波尔罗杰的资料吗?什么?他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显得遥远而朦胧。
      苏特恩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有脑子还能勉强运转。他又想起尼格罗尼的那些传闻,说那名青年冷血无情,嗜杀成性,是一柄已经被锻造彻底的利刃而非活人。
      但此刻他突然想到,或许对于他这样要被处决的对象来说,一击毙命干净利落的尼格罗尼,才是他们真正的救赎吧。

      子弹出膛。

      7.
      花崎雪无端想起了那次跨年夜。

      工作同事,聚餐到了最后还是要谈正事的。
      丹羽悠掏了个签筒出来,煞有其事说写下代号放进去,新的一年就按顺序挨个摇人。星野由着他闹,在递过来的纸条上面无表情写上了琴酒的代号,乐得丹羽悠整个人都快笑进他怀里了。
      丹羽悠写得自然是苏特恩,花崎雪则写了波尔罗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写了琴酒的星野其实无意中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没拿到年终奖的社畜聚在一个阁楼里一起畅享上司死亡的美好未来,确实是一场美事。

      “你查清楚苏特恩为什么针对你了么?”花崎雪问他。
      丹羽悠懒洋洋地摆弄着手中的签筒,潇洒一挥:“他和公安搭上线了。”
      这次轮到星野开口了:“你没告诉琴酒。”
      丹羽悠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却是岔开了话题:“这不是你把琴酒名字写上去了么。哎呀花崎你年年都写他,事不过三,今年一定得实现了。”

      花崎雪撑头看他俩闹(主要是丹羽悠单方面),喝了一口热红酒。
      “你不是说苏特恩和公安搭上线了么,”她说,“想办法让波尔罗杰也加进去吧。”
      丹羽悠总能很快跟上她的思路:“好呀。那你要记得找人,不能自己动手哦。BOSS还指望你能走上前台呢。雪莉靠不住的。”
      “你不能对一个小女孩要求那么多。”花崎雪说。
      丹羽悠依然在笑:“我接触组织事务时可比她小多了。不过星野应该比我更早一点?”
      他声音被奶油浸过后就显得格外甜腻,也格外开心。
      星野坐在他旁边,不知何时已望着窗外出了神。

      “那就跟我比比咯,”花崎雪莞尔,“我觉得我会比你快一些。”
      丹羽悠二话不说,押上了他身上全部的纸币。

      此时此刻警报声在基地不断响起,研究员们早已尖叫着散开。
      仪器倒地时牵出了一小簇火苗,花崎雪看了两眼,确定了它烧起来还有一会儿,才不紧不慢拿出手机,给丹羽悠发起了消息。
      直接发波尔罗杰已死亡太落俗套,她先说了宫野明美的事,再提及了布鲁斯的身份,含蓄地表示自己赢过了丹羽悠。

      “咳、咳咳!”
      波尔罗杰已经没有了声息,这个始终压在她头顶数年的畜生死了也是一堆烂肉,恶贯满盈到所有人都会庆贺他的死亡。
      不过他边上那个FBI探员还勉强能喘气,此刻也拿着手机操作着什么。

      “你在发什么?”花崎雪问。
      布鲁斯颤抖着手点完几个按钮后将手机塞回衣兜,艰难露出了个笑容来:“我之前给自己留了后路。既然用不上,不如给别人。”
      花崎雪点了点头。

      布鲁斯问她:“你呢?你给自己留了后路吗?”
      花崎雪披着白大褂,她确实最适合这种打扮。“假如你把我的信息发给了FBI的话。”她回答。
      布鲁斯苦笑了一声。
      “这次你们引FBI和日本公安入局的手段很高明,他们不是你们的对手。我要是把你的消息发出去,他们就一定会来追查你,最终在这个组织送命,为你和你的同伴添一笔新的业绩。”布鲁斯已经抬高不了多少音量了,“倒不如跟他们说我是为了截断波尔罗杰的线,还能多少给自己留点面子。”

      “你的后路不是留给自己的。”花崎雪打量着他的身躯,也估算着他的生命。
      布鲁斯坦然承认:“是留给宫野小姐的。”
      “这多少有点异想天开了。”花崎雪评价着,“没有哪里的研究资源胜过组织。”
      “这就是你不愿和我离开的原因么?”

      花崎雪干脆地承认了:“我要赢。”
      火烧得旺了起来,布鲁斯判断不清他此刻呼吸的艰难究竟是源于氧气不足还是失血过多:“你还不走么?”
      花崎雪站得那一小块区域是难得干净的场所,她低头俯看着布鲁斯,表情难得有些异样。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她问。

      布鲁斯慢慢摇了摇头。
      于是花崎雪转过了身。

      火焰摇曳,很像那晚的烛光。
      布鲁斯想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想着他和花崎雪一起制定下针对波尔罗杰的计划,想着最后关头花崎雪的倒戈。说倒戈也不对,花崎雪从未站在哪一方的阵营,而是把他和波尔罗杰一起送上了绝路。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思想,也不知道在最后骗没骗过她。
      他确实没有发消息给自己的同僚,却去信给了赤井秀一。

      很快他就没办法继续思考了,花崎雪下的那管药剂再怎么慢性发作,此时也是要挥发的。他的视野逐渐消弭,只能看见大火之中花崎雪远去的、洁白的身影。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8.
      凡是故事,到了最后总要有一个侧面。

      布鲁斯被FBI培养其实不过几年,在这之前,他只是个街头混混。他是黑人,美意混血,在阶级分明的纽约街区,活得就像一条刚扒完垃圾堆的流浪狗。
      直到有一年圣诞。他拿着砸车偷来的吉他,懒洋洋坐在店与店间隔的小过道里,慢悠悠拨弄着弦,忽然就见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时应该才二十出头的花崎雪围着浅色的羊毛围巾,站在他面前默不作声听了一会儿,将刚买的热饮和钱包里的大额纸币全给了他。
      纽约那么多条街道,每条街道上那么多的流浪汉,她却只站到了他面前。

      “为什么?”布鲁斯问她。
      花崎雪那时的英语已经很好了,回答得简简单单:“歌很好听,我很喜欢。”

      她似乎之后还有事,只是垂眸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很快便离开了。
      布鲁斯在那一年圣诞后的每一天都在懊悔,懊悔之前的岁月过得浑浑噩噩,懊悔那天的吉他音调不准,懊悔花崎雪转身时他为什么没有鼓足勇气追上去。和一见钟情或是表白没有关系,他只是很想告诉那个女孩一句话,想告诉她,你很适合配上一朵玫瑰。
      因为在那个落雪的纽约街头的圣诞夜,花崎雪和他一样的孤独,一样的……
      想要立刻死去。

      而几年后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花崎雪,见到她身上曾有过的死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迈着步子轻飘飘从他们身旁走过时,不再把除她以外任何人当作同类看待。
      布鲁斯在那一刻理解了为什么这本不是他们要管辖的范围,那位王牌探员却坚持要对组织出手。

      只要这个组织还存在于世上一天,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存在绝对安全的国度。
      所有人,宫野明美,雪莉,有原和也,池田正彦……还有花崎雪。谁也不知道假如他们没有遇见组织,他们之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始终惨淡,也许柳暗花明,也许平庸至极……但所有的“也许”都被组织吞噬了,他们都融化在了这片黑暗之中。
      那个适合玫瑰的女孩悄无声息消失在了圣诞落雪的街道。
      而从这片实验室中走出去的莫瑞兰,早已不需要任何花朵的点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王车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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