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到米国去 ...
-
“京宸英语社团‘Heaven or Hell’ 热诚邀请你共度1996年平安夜!”
冷风扑面,京宸校门通向大学宿舍区的主路边,在第六教学楼前的消息栏里,一张刚贴上的墙报像热腾腾的烧饼,把“永远的浪漫!——大食堂最后一次全校新年联欢舞会”的宣传单卤莽地遮住了。很快它也被风吹得耷拉下了一角。有多少是能长久的呢。
还是有人看见了,嘴里不自觉地哼起刘欢唱红的那首《北京人在纽约》的主题曲来。“如果你要他上天堂,就送他去美国;如果你要他下地狱,也送他去美国……”边上的人娴熟地接下去,二人哈哈一笑,同时转动除铃铛外无处不响的自行车的把手,向宿舍楼骑去。无疑,这是两位已不用上自习的老生。“听说你托福考了满分……”“没用啊,光咱京宸得满分的就不知有多少哥们喽!全奖啊全奖,要是能让周光召给我写封推荐信就万事大吉啦!”“做梦吧你!”
更多的学生沉默地从消息栏前经过,匆匆奔向闪烁着温暖光芒的教学楼。教学楼前的自行车挤在一起,找不出一丝缝隙。时近期末,许多人不得不中午就过来占座。——当然,除了毕业生。
机械系大四学生石健是京宸子弟,但他没回那个从小长大的家去。他跷着二郎腿躺在宿舍里,打开“Walkman”听北京音乐台。别在腰上的Bp机响了,却不是他的“亲爱的”孙梅。他也就懒得冒着冷气跑到一楼传达室拥挤的电话机旁排队了。
孙梅是他的中学同窗,也是他的骄傲。男人嘛,比的不就是身边人的长相!从这一点来说,孙梅尽善尽美地满足了他。孙梅在城里一所二类财经院校读会计。她有北京户口,爸爸是京宸校机关的工作人员,毕业后找家京宸人开的公司就业是不成问题的,听起来也很不坏。但在有野心的男友带动下,她也起了一片野心,或说那心思本来就在。她和他共同考完了托福和GRE,可以说一点都没耽搁。
她的GRE不理想,须重试。只有这样才能觅到一线机会,明年跟他一道奔赴他们心中的天堂“米国” 去。所以这些天她大大冷落了他。他也不敢找她。可能孙梅一直埋头于“□□”中呢——他犹疑地想,因为他自己心里也真的不能太确定。大学四载,他恨恨地想,专业课、辅修课,课课林立,却唯有英语,这个□□老大,一直站在最前列,强势地支配着学生们,尤其是想出去的那些人绿油油的青春时光。
好在还有音乐台女主持简利明爽的声音在安慰着他,电台与听众间存在着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使双方都觉得自己很小资。
“下面呢,是首经典老歌——《365里路》。我们现在听到的版本是由包娜娜女士在1988年春节晚会上演唱的……”女支持亲切的声音好像是在曲折的楼梯上一跳一蹦着,每当遇到线条柔和的扶手,需要再跃上一层时,就会发出略带梗味儿的,既干脆利落又暗暗眷恋着什么似的水汪汪的转折劲儿。仿佛在她以及她这代人的血液里存在着与这些歌曲、这些歌手非常绵密的,亲人似的联系,这些名字就是当这代人后来在辨认彼此时,一一涌现于心头的幽微感发的暗号。
这歌真棒!一棒子就打进了心坎。
睡意朦胧的星辰,阻挡不了我行程,
多年漂泊日夜餐风露宿,为了理想我宁愿忍受寂寞。
饮尽那份孤独!
抖落一地的尘土,踏上遥远的路途,
满怀痴情追求我的梦想,三百六十五日年年的度过,
过一日行一程!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越过春夏秋冬,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岂能让他虚度!
我那万丈的雄心,从来没有消失过,
即使时光消失依然执著,自从离乡背井已过了多少三百六十五日!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从故乡到异乡。
三百六十五里路哟,从少年到白头!
……
三百六十五日呀,饮尽那份孤独!
既然命运早就注定了自己是要随大流飘到异乡去的,那还感伤个什么劲儿呢?要说起来,他实在已够幸运了。就不知那“白头”究竟有多么的迢迢无期!石健并无什么精密规划雄心大志,沉重的期许他也不敢承担。当社会和女生逼着他,他自然会去异乡打拼,餐风露宿、饮尽孤独,心底亟盼的却是在经过了无数个三百六十五日后,到了头白齿松的岁数,还能像流行歌曲里甜蜜蜜描画的那样与孙梅拄着拐杖牵着手共看夕阳红。嗨,孙梅——他突然有些毒辣地想——还是很有变心潜质的!
上铺的木板在吱哑作响。刚才一直盘腿坐在那里,低垂着头拨弄吉他的“朵而”突然狂乱地捻了几下琴弦。“朵而”是当时一种时髦化妆品的名字。他是海南人。80年代末海南建省,成为最大经济特区,在人们心中成为前卫的代名词。他又留一头长发,雅好音乐,就得了这个绰号。人们叫得久了,反而把他真正的名字渐渐忘记了。在刺耳的琴音中,朵而开口了。
“俗语讲得好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倒霉催的,咱这死工科班统共就两个女生,还他妈的双双心比天高。除了江小斌和付如斯多少有那么点意思外,罗娟还被计算机系一帅哥早早就给泡走了!老天啊,赐我一个美眉吧,希瑞! ”
“‘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爱人赠我百蝶巾,回她什么?猫头鹰。’ 朵而兄,你叹个什么气?要说这江小斌小姐,除去聪颖过人外,论长相,评身材——在下可都无意也不敢恭维呀。”右上铺的兄弟阿朱刚才一直趴着,在用心地读《鲁迅文集》。在骨子里他是个文艺青年。此刻他用尖尖的下颏支住枕头,颇有难度地大摇其首,把床板都快震塌了。
它怎么就是不塌呢?石健坏心眼地想。
“典型的酸葡萄心理。就冲你丫那60分万岁的成绩,江小斌这将来奔哈佛、耶鲁的料肯定连正眼都不带瞟一下的!”“朵而”的笑声嘎嘎的,比鸭子的叫声还惨不忍闻。可在他神奇的指下,却能拨出让人荡气回肠的旋律来。
“嘘!小声点,别让隔壁的付如斯听见喽,跑出来揍你丫的。”石健把耳机扯出来,懒洋洋地将刚聊出点火花的对话打断。好歹都是北京人不是,更同样是咱京宸这地界长出的苗,背后总得维护维护付如斯,才算义气不是?
“得了吧,他就是听见又敢怎样?”“朵而”很不满这种带着地域特色的维护,他嚣张地跳起来说:“哎,我真是死也搞不明白,如今的女孩为何个个把出国看得比爱情、比生命更重要?出国,到底是为了啥?我考六级都感到很结巴。”
“有一种强大的美丽叫做——虚荣。唉,如我辈京宸男光棍者不必嗟叹,还是抓紧时间去新东方报个托福、GRE班吧,这样好歹在情感上也能找到个‘寄托’ 呀。”阿朱丢下手里的《鲁迅文集》,面色沉肃地把双手握成拳头支在颌下,“出国这件事本身不应受到谴责。只是当在未来的某一日,当我们逐渐老去,回顾今天这个时代的时候,会悲哀地发现这一代学子曾经创造过一种无比强大势力超群的行为艺术,那就是‘到米国去’。”
“寄托?!妈的,连个一块‘寄’、‘托’的美眉都冇啦!”“朵而”点上一支劣等烟,一面上上下下地给几个哥们派烟一面把烟雾喷吐得弥漫全室,“想来还是石健这衰仔强啦,早早就把漂亮女友搞定了。”
“去!”石健皱着眉,把“朵而”扔下的烟又反丢回去,这回索性把“Walkman”也关了,“你丫少在这儿编排我。”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右面空着的那张下铺,扭过脸去把头埋进被窝。
那几人哄笑着又说了些闲话,就陆陆续续地在星光里睡去了。四下里此起彼伏地扯开响亮的鼾声,和着尚未消尽的烟味,将这间杂乱无章脏得不能形容的男生宿舍填得无处可逃。
这是一个很旧的房间了,称得上年深岁久。剥落的墙皮发散出古老的气息。房间里面放着六张上下铺的木板床和两只拼在一起的旧书桌,桌上摆着学生们自己攒的586计算机。在靠墙的地方叠着几只壁柜,直竖到天花板下。清冷的星光掠过巍峨的大屋顶,透过肮脏的窗子照进来,清晰地照见地上的鞋袜、烟头、方便面纸箱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家庭贫困的周明刚才一直没出声。他沉默寡言惯了。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周明的个子很矮,一年中大多数时间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的外衣。夏天不到最热的时候决不脱下来,冬天不到最冷的时候也是如此。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从盆地来,耐寒热的缘故;也有人说是黑衣服禁脏,这样他可以省下洗衣服的时间去学习(据说他经常在熄灯后对着窗口外大商场微弱的灯光继续看书,直至商场凌晨打烊);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的穷。他那矮弱的外表就是个证明。
一次学校动员献血,他的名字也报上去了。他呢,也无所谓,依然旁若无人地在教室——图书馆——机房——宿舍间作着四边形运动,仿佛这事与己无关。多亏好心的生活委员罗娟把他体重不足一百斤的情况捅到系里,才算救了他一马。那天,漂亮的生活委员走到他座位边,用一种姐姐对弟弟才有的责怪语调说:“你呀,体重那么轻,怎么也报了名?”“嗯。”“你真傻!为什么不去系里解释一下?”“嗯。”“我已经替你解释啦,不用献了!放心吧!”“嗯。”他一边听,一边用眼瞟着书本,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生活委员一甩瀑布似的长发,走回到自己的座位边,用一种怜悯的语调对边上的人耳语:“真可怜!读书,读书!都把他给读成呆子了!”
星光下,那瘦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或许还在背英语单词吧!你丫真牛逼!石健翻个身,把枕巾捂在脸上,也睡了。
到明年秋风初起北雁南飞之际,这个房间就将变换新一茬的热闹与繁华了。今晚的这六位过客将会在那时天南海北,各奔东西。虽然目前只有五个人留在房间里。而且在过去很长一段时光中,确切地说只有四个。就在此前的两三年内,靠门的两张下铺总是空着的。石健、王小林都是北京生源,还是京宸子弟,自然是常回家过夜的。这两张床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兄弟们招待老乡的公用铺位。但是慢慢的石健又经常回来了。王小林则依然是有意缺失的。说来也怪,自石健回来后,渐渐的其他人也就不再把朋友往剩下的这张空铺带了。
“邪了门啦!”石健翻来覆去睡不着,低声狠狠骂了一句,索性半坐起来,又点了一支烟。在腾腾的烟雾里他看着他们这一代京宸子弟是怎么走过来的。他看着整整三年前,一九九三年九月一日,王小林和石健这对难兄难弟并肩跨入了京宸的门槛。这道门啊,他们天天见,瞧了将近有二十年!可要真正迈进去,却是那么难!许多一路同行的京宸儿女不就是纷纷落马,一个个被这道门槛无情地拒绝在外了吗?无论如何,他俩还是幸运的。难道不是吗?他们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