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藏锋10 ...
-
苏晏和原本只想息事宁人,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虽非亲生,可阿耶待她极好。教她习武,授她枪法。凉雁怎可说她阿耶是居心叵测?
再者,《柳枪》所述的枪法,精妙绝伦,实战性甚强,一看便知定是能与林肃媲美的人所撰,怎可说是杂书?下三流?
她跟着《柳枪》学了多年,早已把这位无名的编纂者视为师父,岂能让凉雁如此诋毁?
“妾身不知《柳枪》为何会被兵部除名,但它并非寻常武籍,若是能用于上阵杀敌,定能所向披靡。”苏晏和语气柔和,但目光坚定。
林肃手指弯曲,轻轻叩在《柳枪》上,微微摩挲了一下粗糙的封皮。
“就你?年年吊车尾,哪里来的底气说这些话?难不成你比兵部的官人们还要懂么?”凉雁余光瞥见林肃脸色不佳,猜想他定然是怒了,于是底气颇足地斜睨着苏晏和。
裴月见林肃久不吭声,便道:“林将军,既然此书已被兵部除名,苏晏和又私自将书带进将军府,不知是何居心,不如将此事交由刑部处理。”
林肃摩挲书皮的手顿时停住了,半晌,才缓慢开口。
“此武籍,乃先慈所著。”林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在场所有人的惊住了。
裴月有些结巴:“林夫人……会武?”
凉雁则想起来,林肃的母亲的确会武,还跟着林老将军行军打仗,但未曾听过她太多事迹,也不知姓甚名谁。
“决云院乃是先慈生前所住之地,里头放了一本她随手写的册子,也不足为奇,”林肃冷冷地看着裴月,眉间似是攒了经年不化的霜雪,“裴少监想怎么处理?”
裴月脸都绿了。她连忙弯腰行礼:“将军赎罪,下官对军中事务不熟,被小人利用,一时不察,竟出了这等岔子,还望将军海涵。”
说罢,她用余光瞪了凉雁一眼。
凉雁脑子“嗡”地一声,腿一软,跪伏在地上,不敢吭声。她原以为这书是个无名小卒所写,哪里能想得到这居然是林肃亡母的手笔。
林肃面无表情地动了动两根手指头。
裴月见了,连忙欠身退出了房间。凉雁见状,也跟着退下了。
门关上后,房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林肃神色复杂地看着《柳枪》,沉默片刻,问苏晏和:“你阿耶是什么人?为何会有这半本册子?”
苏晏和尚且处在震惊中,一时没回过神来,愣了半晌,才答道:“我阿耶曾是行伍之人,打过几年仗,后来受伤不能再继续报国,便请辞回乡务农了。”
“他不曾告知我这册子是哪里来的,也没提是谁所写,只说……”
讲到这里,苏晏和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方才凉雁说,这书是被林肃父亲亲自除名的。她不知是何原因,若继续讲下去,会不会对林肃父亲不敬,从而触怒林肃,然后给自己的阿耶带来麻烦。
“说。”林肃沉声道。
“……此武籍所著枪法精妙无双,可覆军杀将,乃保家卫国之利器。”苏晏和垂头,紧张地说完,不安地等候他开口。
空气仿佛凝滞了,她等了许久,都没听见一丝动静。
苏晏和稍稍抬头,看向林肃。
他闭着眼睛,大拇指撑着太阳穴,食指和中指缓慢搓揉着眉心。
大半个脸都被手给挡住了,罩在阴影之下,看不分明神情,只能从微蹙的眉头里,看出一丝倦怠。
林肃的眼皮动了两下,苏晏和赶紧又低头。
只听见一阵书页窸窣的声音,然后是林肃开口:“知道了。”
苏晏和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却发现桌案上的《柳枪》不见了,应是被林肃收走了。
“将军,妾身的册子呢?”苏晏和脱口而出。
林肃目光一凛:“我都说了,让你安分守己,做些女子该做的事情,不要看这些东西,你要它来作甚么?”
苏晏和低声扯谎道:“这书是阿耶给的,妾身有六年未见过阿耶了,只是留作纪念。”
林肃“嗯”了一声,复而拿起毛笔,“这武籍是我娘写的,不是你阿耶的,物归原主,有何问题?”
苏晏和一时语塞。她本想说林肃也不算原主,但实在不敢同他犟嘴,只好作罢。
此事没有牵连到她阿耶,已是万幸了。
她转身向里屋走去,思念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有些想阿耶了。
“这次同九戎部落议和,是在凉州城。”林肃的声音在她后面响起。
苏晏和脚步一顿。
那是阿耶所在的地方。
她满怀期待地转过身。
“你与我同去。”林肃道。
“将军,妾身的家就在凉州城。”苏晏和微微诧异,林肃知道她家在凉州城?所以此次便想着带她去?
林肃停笔,一丝疑惑在眼底一闪而过,看向苏晏和,“这么巧?”
原来他不知道。
苏晏和笑着点点头,心里暗嘲自个想多了。
接下的一段时日,苏晏和都住在林肃房中;林肃以为她身子没好透,她刚好也没甚么兴致,就顺水推舟地默认了,每晚都无事发生。
日子飞逝而过,转眼间便到了夏末秋初,也到了前往凉州城议和的时候了。
这日,用过早膳后,苏晏和跟着林肃走出府邸大门,备好的车马已等候多时了。
郭昭翻身下马,笑容灿烂冲着俩人一拱手:“将军,苏姑娘!”
他走到林肃跟前,正欲开口。
林肃冲他打了个手势,看向苏晏和。
苏晏和识趣地退到一旁。
郭昭这才压低声音道:“将军,我求了方御医好些天,他愣是不给。”
林肃早已料到:“他若是给了你,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郭昭抓住佩刀,愤愤道:“此行虽是议和,可哪有这般容易。若是出了什么事,将军你……哎!”
林肃拍了拍郭昭的肩,“安心。”
两人说话之时,一阵马蹄声响起。
只见两匹油光水滑的红枣马迈着优雅的步子,拉着一辆黑楠木马车,不疾不徐地驶来。
车夫一拉缰绳,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
萧其慎和周萱从马车上下来。
周萱脸色晦暗,情绪低落,不见往日风采。她朝着林肃走去,行了个礼,也不说话。
“安乐郡主,”林肃安慰道,“此行是去议和,诸事尚且未议,和亲一事,也不算定了。”
周萱原本黯淡的眼神亮了半分,抬头问林肃:“林将军,此话当真?”声音微颤,难掩激动。
“我尽力。”林肃向来不乱给承诺。
而周萱得了这三个字,已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感激地一把抓住林肃的小臂,低声道:“林将军,不管结果如何,将军的关怀,周萱都铭记在心。”
林肃用余光瞥见萧其慎朝着苏晏和走去,随口回了周萱一个“嗯”,正要抬脚走去苏晏和那边。
而周萱精神高涨起来,抓着他不放,“林将军,上次咱们讨论的那个兵阵,我还有几个地方没明白。”
林肃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心不在焉地回应道:“你说。”
周萱开始滔滔不绝。
苏晏和那边,她见林肃对周萱和颜悦色,两人相谈甚欢。
她垂下眼。
林肃似乎并没有那么厌嫌会武的女子?
抑或是,因为周萱是郡主,他不便表现出来?
“晏和姐姐。”
一片青色衣角翩然而至,苏晏和忙抬头,是萧其慎。
她刚要行礼,却被萧其慎扶住。
“送给你的。”萧其慎拿出一支簪子,递给苏晏和。
“此乃黑檀木所制,能辟邪,我特意去向灵恩寺的主持求来的,”萧其慎咧嘴一笑,“我见晏和姐姐似乎不爱戴首饰,但这簪子素得很,不知合不合意。”
苏晏和伸手接过。
那簪子通体漆黑,造型古朴,打磨得圆润光滑,看上去十分朴素。
仔细一看,这发簪形似横刀,
虽是女子饰物,但丝毫没有脂粉气,给人一种凌厉清冷之感。
苏晏和眼里闪过零星的光芒。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如此合心意的礼物。
同时,她感觉到旁边一束目光刺了过来。
”多谢六殿子。“苏晏和若无其事地将发簪收入怀中,假装没看见林肃那含有警告意味的眼光。
”客气甚么!“萧其慎见苏晏和是真心喜欢,自个也甚是欢喜,”你若是喜欢,我再多寻些这样的饰品便是。“
苏晏和一听,赶紧阻止道:”六殿下费心了,妾身……“
”别总妾身妾身的,听着怪生疏,“萧其慎摆了摆手,笑着瞄了一眼林肃,”他太严厉了,天天跟着他可不好玩。“
苏晏和正欲回答,余光瞥见林肃的脚步往这里走来,心里一紧。
”称呼自然不能乱,尊卑有别,别不知分寸。“林肃路过他们,往马车上走去,一句话冷冷地飘了过来,不知是在对谁说。
萧其慎冲着林肃的背影撇了撇嘴,然后冲苏晏和眨眼:”晏和姐姐,我的马车大,你与我和安乐郡主同乘一辆马车如何?“
六皇子的马车的确奢华,是林肃马车的两倍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要出门踏春。
林肃脚步一顿,头微微回转,声音里没什么感情:“六殿下,她大病未愈,身上还有病气,不可传染与你和郡主。”
“没……”
不等萧其慎的“没事”二字说出口,苏晏和就冲他歉然一笑,赶紧跟着林肃上了马车。
她可不想惹恼林肃。
特别是不想因为萧其慎的缘故。
驾——
马车动了起来,微微摇晃,林肃抱臂,一言不发,看着苏晏和。
“将军,总看着妾身做什么。”苏晏和被盯得不自在,心虚道。
林肃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缓缓道:”我送你东西的时候,倒是没见你这般欢喜过。“
苏晏和嗫喏道:”妾身是将军的人,六殿下毕竟是皇子,若是拂了他的面子,恐他迁怒于将军。“
林肃不为所动,神情依旧冷峻:“我上次送你的饰物,你转头全给分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
苏晏和抠着自己的手心,不知该说甚么。她哪里能想到林肃还会在意这种小事。
”你身子可好全了?“
苏晏和听林肃自己转移了话题,松了一口气,”多谢将军,妾身……“
她抬头,看见林肃正饿狼般凝视着她,眼底潜伏着熟悉的风暴。
”妾身还是有些不舒服……“话到嘴边,她赶紧改口。
”好啊,那我替你诊断诊断。“林肃一挑眉,他声音懒洋洋的,但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不由分说地将苏晏和一把拉过去,压在了绒毯上。
”将军,唔……“
苏晏和的嘴被堵住,身体接触到柔软温润的绒毯,感觉如坠云间,登时失了力气。
疾速前行的马车摇摇晃晃,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